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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靜宜換了件衣服去東跨院。
不久后東跨院又派了人過來,去妍繡堂請了顧錦朝。
顧瀾的孩子沒了。婆子說是從床上摔下來,磕到了肚子……
錦朝去看她的時候,她還昏迷著,手卻緊緊抓著綾被不肯松開。
后罩房悄悄地忙開,端著熱水的婆子進進出出。馮氏站在堂屋里看著次間的情形,嘆了口氣:“家門不幸……竟然出了這樣的孽事。唉,還是等她挺過來了再說吧……”
五夫人看著躺在床上汗都浸濕鬢發的顧瀾,不忍地別過眼。她是不想看著這群人睜眼說瞎話的演戲了,她出了堂屋看著天上的上弦月嘆了口氣,伺候她的嬤嬤小聲說:“夫人要是身子不爽,就先回去歇著吧。剛好咱們十一小姐也該吃奶了……”
五夫人點點頭,“你去和娘說一聲吧。看著她身下的血,我還真是不忍心,再怎么說也是個孩子……”
馮氏聽了婆子的話,點頭應允:“回去吧,這里也沒多的事。”
她打了個哈欠,跟徐靜宜說:“我也是困了,你先料理一下吧,明日再來跟我說。”
徐靜宜屈身應諾,馮氏就由二夫人扶著回東跨院去了。
錦朝就和徐靜宜說:“……我陪著您等吧。”
正是這個時候,有個小丫頭抱著一個枕頭跑進來,被守在門口的婆子攔住:“秋水,你做什么?”
小丫頭說:“三小姐前些天睡落枕了,我給她做了個蕎麥皮的枕頭……”她探頭探腦地往里頭看,好奇地問:“許嬤嬤,三小姐病得厲害嗎?我把枕頭放進去就出來,不耽擱時候……”
她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里屋傳來一聲尖銳的喊叫,隨即就是嚎啕大哭的聲音。
她嚇了一跳,張大眼睛看著屋子里的人。
徐靜宜帶著婆子進側間里去了。
錦朝閉了閉眼睛,好像又回到了宋姨娘孩子沒了的那個夜晚。
小丫頭站在堂屋外,小聲叫她:“二小姐……”
顧錦朝才問她:“你要做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說,“奴婢做好了枕頭,要放進三小姐的屋子里嗎?是蕎麥皮的,三小姐前幾天讓奴婢做的。”
顧錦朝接過那個枕頭看了看:“你先下去,我來吧。”
她走進次間里,顧瀾卻已經不哭了,躺在床上緊閉著眼睛,臉上卻還是淚痕交縱。
徐靜宜默默地看著她,淡淡地說:“你這又是何必呢?人啊,該服軟的時候就要服軟。既然你覺得嫁給趙舉人的兒子不好,以后給姚文秀做了小妾,可不要后悔……”
顧錦朝把枕頭放在她身邊,顧瀾伸手摸到了枕頭,睜開眼睛看著顧錦朝:“長姐,你記不記得,你害死我姨娘孩子的東西,就是一個枕頭……”
徐靜宜看了看顧錦朝,錦朝則道:“你說什么,我怎么聽不明白?”
顧瀾說:“姨娘瘋了之后我去找過她的東西,被褥什么的可以燒,枕頭卻是不必的……后來我再想想,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你也是煞費苦心啊……”
徐靜宜卻好像什么都沒聽到,跟錦朝說:“我去外面看看婆子的熱水燒好沒有,你在這兒陪瀾姐兒說話吧。”徑直走出去,還合上了房門。
顧錦朝才淡淡地說:“你說話可要有根據,不能含血噴人啊。”她明白過來又有什么用,還敢來反咬她一口不成?早就是死無對證的事,顧瀾也不過是猜測。
顧瀾緊緊地抱著枕頭,低聲跟她說:“……我想姨娘了,我想見見她,但是見到也不過是個瘋子,有什么用呢。她幫不了我了,誰都幫不了我了,我只能自己幫自己了。”她用臉頰蹭那個枕頭,笑著說,“長姐,等我嫁去姚家了,就什么都好了。現在沒有孩子也無所謂,我還會再有的……”
顧錦朝倒是笑了:“這倒也是,總會有的。”看到那個枕頭,她就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了。
顧瀾閉上眼,“唉……我是找不到人說話,才想說給你聽。你走吧,我累了……”
顧錦朝看她閉上了眼睛不再說話,依言站起身往外走去。
七月二十五,顧家就開始張燈結彩,搭棚試灶要招待賓朋了。
姚家的聘禮抬過來了,禮品單子遞到馮氏手里看了,她很是滿意。雖然遠遠比不上陳家給顧錦朝下的聘禮,卻比預料的要多很多。等八月初一的催妝盒子送過來,堆滿了顧家門口,整豬整羊,鵝酒糕餅,還有銷金蓋頭,胭脂盒子,一整套赤金珍珠頭面,看上去很體面。
顧憐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多了起來。
親迎那日錦朝早早被徐靜宜叫醒,兩人攜著去了西跨院,顧憐穿戴著鳳冠霞帔,妝畫得十分嬌艷。錦朝和徐靜宜都給了添箱的禮,二夫人就招待兩人坐下來喝冰糖銀耳湯。
請來給顧憐梳頭的全福人是二夫人的表姐,從靈璧趕過來的。顧憐親熱地叫了她“表姨”。全福人十分隨和,穿戴也很體面,笑著和二夫人寒暄。
這時候,采芙從外面進來,屈身行禮后和錦朝說:“……陳三老爺過來了。”
陳三爺過來了?他說過要來接她,錦朝還以為他親事的時候不會過來。
二夫人也很驚訝:“陳三爺過來了?”
有陳三爺在參加憐姐兒的親事,這面子上可不一般。等姚家親迎的人過來了,看到陳三爺豈不是更要看重憐姐兒。她笑著拉了錦朝的手,打趣她:“……肯定是舍不得你,你還不快過去看看!”
錦朝也小半個月沒見到他了,心里還挺期盼見到他的。只是陳三爺過來一次,肯定還要給祖母、父親請安,等到喜宴開始的時候她再過去也不遲。而且陳三爺這么一來……可是給顧家增加臉面了。
錦朝說:“恐怕一會兒也見不著,我還是在這兒多說會兒話吧。”
二夫人暗中戳了顧憐的手臂,她才反應過來。笑著和錦朝說:“我也想多陪二姐說會兒話,以后嫁了就更不容易看到了。來……你試試這盤豌豆黃,可甜了。”態度前所未有的好。
等到了中午,一陣鞭炮聲響過,姚文秀才帶著幾個年輕人走進顧家。在前院正房跪拜了顧二爺、二夫人,又到東跨院給馮氏上了茶,被人圍擁著去了西跨院。錦朝還遠遠看了姚文秀一眼,他臉上帶著笑容,看上去還很是高興的。她隨即和徐靜宜一起去了西跨院。
錦朝問了伺候的嬤嬤,說是陳三爺已經過來了,不過顧二爺請他去了宴息處。錦朝便也不急著去見他,先去花廳吃了飯再說。
女眷都在花廳里進膳,錦朝還沒進花廳,就聽到身后傳來一個聲音:“……就是過來看看我外甥女,正好表侄也要出嫁,湊個熱鬧罷了,你不用刻意招待我。”
說話懶懶的,聲音清亮……好像是葉限。
顧錦朝回頭看去,發現一個身材高挑,穿玉白皂邊斕衫的昳麗青年由一眾護衛圍擁著走過來,陪在他身邊的是五夫人,好像正要往宴息處去。
第二百四十一章
定親
葉限仿佛是閑庭散步,走得很慢。
顧錦朝只看了他一眼,就和徐靜宜一起進了花廳。上次見到他還是剛和陳三爺定親的時候,兩人再見面未免不合時宜,她還是避開比較好。
徐夫人也過來喝喜酒了,徐靜宜帶她拜見了徐夫人,共坐了同一席位。
吃過了席面后,又次第端上了甜點、西瓜和梨子水。徐夫人被叫去和別的女眷打馬吊了,徐靜宜就和顧錦朝說起話來:“……上次和五弟妹說話,就聽到她說起自己這個弟弟。”
徐靜宜向宴息處的方向示意:“……就是剛才那位長興候世子,你倒是看了他一眼,也認得他吧?”
錦朝點頭:“世子爺以前常過來看五嬸娘,說過幾句話。”
徐靜宜就笑笑說:“聽說是要娶武定候家的嫡女了,長興候夫人已經去武定候家商量好了,交換了庚帖。你祖母聽說之后就找了五弟妹過去問,說這么大的事也不告訴她一聲……五弟妹都不好說什么,回去之后還特意找了一對白玉的玉佩送去你祖母那里。”
顧錦朝道:“祖母便是這個性子的。”馮氏想和長興候家攀關系,可不是一兩日了。
葉限都要成親了……也難怪,他比自己大一些,那應該快要十八了。前世葉限好像是沒有成親的,長興侯府衰敗之后,他在這上面也沒有心思了。后來做了兵部尚書,別人送的姬妾倒是挺多……顧錦朝曾偶然聽說過,說葉限荒唐的時候,在宮里和宮女白日宣淫,還被皇上給撞見了。也不知道他說了什么,皇上竟然沒有生氣處罰他,反倒賞了他一些床笫之私上的東西……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或許也是有心之人捏造,只為了讓人更覺得他荒唐罷了。
但是錦朝只記得一件事,葉限到了三十多都沒有孩子。
因為她清楚聽到陳玄青曾經說過葉限“做了這么多喪盡天良的事,也該他絕后”的話。
他能娶武定候之女,也是件好事,至少不會像前世一樣偏執了吧。
徐靜宜又問錦朝會不會打葉子牌,兩人去看別人玩兒了幾盤。這時候,花廳來了茯苓傳話,說馮氏請顧錦朝過去。顧錦朝就向眾女眷說了一聲,跟著茯苓去了宴息處。
宴息處里已經人走茶涼,只有馮氏在陪著一個衣著貴氣的老婦人說話,這老婦人戴著翡翠眉勒,戴著金燈籠耳墜,穿著一身紫色暗團花紋褙子。馮氏招了錦朝過去,笑著向老婦人介紹:“……是咱們府的二姑娘,您看看算不算乖巧?”
老婦人懶懶抬眼看了顧錦朝一眼,衣著素雅清秀,人漂亮得嬌艷無比,倒是手腕上那嵌碧璽石的金手鐲很值些錢。不過梳著婦人發髻,應該是已經出嫁回門的。在江氏看來,顧憐能嫁給姚文秀肯定是高攀的。和馮氏說話也一直很隨意,她就笑了笑,應付道:“長得十分好看。”
馮氏跟錦朝說這就是姚文秀的祖母江氏,是昌平人。
昌平江家,那可是北直隸有名的父子四進士的江家。顧錦朝行了禮問安,客氣說:“早聞江家盛名,難得見江老夫人一面。”
馮氏拉了錦朝坐下,又慢慢說:“我這二姑娘剛嫁給陳閣老不久,這還是第一次回門呢。”
江氏才抬起頭,有些驚訝地說:“……是剛才那位陳閣老?”她剛才只看到陳閣老一眼,還以為只是和顧四爺交好。賞臉過來吃個飯,給顧家嫁女兒的一個面子而已。
江氏還沒聽姚夫人說起過,這顧家竟然有個女兒給陳閣老做了續弦。難怪姚文秀要娶顧憐……她才向顧錦朝笑笑:“差點怠慢了!快過來坐下……你祖母上的茶可是君山銀針……”
顧錦朝不太喜歡馮氏這樣行徑。就說:“我剛才梨子水喝多了,可喝不下茶了。”又向馮氏說,“祖母,我聽說陳三爺過來了,不知道現在在何處?”
馮氏向亭榭的地方點了點頭,說:“你二伯父請了去下棋,你父親、五叔也在那里。”
顧錦朝就向馮氏告退,徑直出了宴息處。馮氏臉色一僵,“朝姐兒,你不陪江老夫人多說幾句?”
錦朝低頭笑了笑,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在顧家自然是不必受馮氏挾制了。她也沒必要客氣,就回頭說:“我想去亭榭走走而已,也免得打擾了您和江老夫人說話。”
江老夫人連忙笑著說:“陳三夫人去就是,不必陪我這老婆子說話。”
馮氏心中很不高興,她還想讓顧錦朝多給顧憐說幾句好話呢。既然她嫁給了陳彥允,怎么的也得給顧家一點貢獻才是,又沒向她求官求錢的,說幾句話也不行了?但是這話她也就只能在心里想想,面上還要笑著應了顧錦朝的話。她現在就連想說句重話,都要想半天斟酌能不能說出來。哪里還管得了顧錦朝什么了。
人多不便,錦朝也沒真的想去找陳彥允,帶著青蒲沿著回廊往回走。身后突然有個聲音叫住她:“陳三夫人,怎么走得這么急。”聲音她很熟悉。
是葉限……顧錦朝回過身,屈身行禮喊表舅,也沒有抬頭。
葉限卻仔細看了她好久,才向她走過來。風吹動皂邊斕衫,四周隱隱浮動著他身上一種藥香。葉限才淡淡地說:“看樣子他待你還挺好的,你氣色倒是好……我剛才和他說過話了。”
這個他……指的是陳三爺嗎?
錦朝才抬起頭:“您和他說什么了?”
葉限瞥了她一眼,手背在身后握緊,聲音依舊平淡道:“你緊張啦?別擔心,剛才我只是和他下棋而已。”他頓了頓繼續說,“前幾日陳閣老過來找我,我提了你一句,他當時就有些不高興了。陳閣老果然還是風度好,今日見到我竟然半點別的情緒都沒有。不過你見到他,恐怕少不了要說明了。”
顧錦朝覺得莫名其妙,葉限提她做什么……她平平穩穩地說:“那謝表舅關懷了。”
葉限一時不知道和她說什么,她梳著婦人的圓髻,顯得脖頸纖細修長。其實他本來不應該過來的,顧憐成親關他什么事,他才懶得給顧憐什么面子。只是想到顧錦朝會回門省親……
顧錦朝見他不再說話,就說:“要是沒有別的事,妾身就先退下去了……”
葉限緊抿嘴唇,她如今已經要自稱‘妾身’了。
“顧錦朝……我要娶親了。”他在她身后輕輕地說,“是母親替我決定的親事,武定候家的嫡女。年前應該就會成親了……”
顧錦朝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葉限繼續說:“有的時候我也不想理會這些,長興候府關我什么事,葉家前程又與我何干……”
聲音中有淡淡的疲倦。
顧錦朝回頭看他,突然想起長興候重傷,他親手殺了他師父那晚,他連夜從京城到大興來看她。一張精致的臉很是蒼白,人也十分虛弱,好像很可憐的樣子。他現在也是這樣的表情。有種人就是這樣,看上去滿身都是刺,實際上最脆弱不過,傷害別人的同時心里其實也很后悔。
她輕輕地說:“你要是不愿意,可以說出來。”
葉限又是沉默,過了一會兒向她說:“……算了,你先走吧。”
顧錦朝也沒有說什么,帶著青蒲先去了西跨院。等到了黃昏時分,該是要上花轎的時候了,顧憐才被顧錦瀟背出來,和姚文秀一齊拜了顧二爺和二夫人,由全福人扶著上了花轎。
而也是這個時候,一頂暗紅色的轎子從顧家側門抬出去了。轎子后面只有一個背著包袱的小丫頭跟著,她步子不夠大,想跟上轎子只能一路小跑,氣喘吁吁的。
顧瀾坐在轎子里,身上換了件水紅色的褙子,她也沒有穿正紅色的資格。頭發梳了光滑的鳳尾髻,戴了兩朵紅縐紗絹花,耳邊玉墜兒一晃一晃的,她也聽到了顧家響起的鞭炮聲,嗩吶聲,小孩子接撒錢的笑鬧聲,雖然這些聲音都不是屬于她的。她抬起頭看著顧家的方向,忍不住眼眶濕潤。
從今以后,她就是姚文秀的姨娘了,在顧憐面前執妾禮。就算是以后生了孩子,也不能叫她母親。
顧家,恐怕也不能再回來了。可能這樣也好,她不想看到顧家的任何一個人。
……
錦朝又陪顧漪和顧汐玩了會兒,才回到妍繡堂。卻見到門口早有丫頭等著她了,通稟說陳三爺過來了,在里頭等她。錦朝往妍繡堂里一看,果然廡廊下站著好些護衛。
她幾步走進西次間里,卻沒有看到陳三爺的身影。等再走到書房里,才發現他站在自己的書案前面作畫。左手執墨筆,奇楠佛珠串垂落。他側臉十分儒雅,房里燭火暖黃,低垂的睫毛也有淡淡光輝。
書房里很安靜,甚至能聽到筆落于紙上的聲音。
顧錦朝也放輕了腳步,接過丫頭端上來的茶盞,輕輕放到旁邊的長幾上。才向陳三爺走過去,小聲說:“您要過來喝喜酒,怎么也不和我說一聲?”
陳彥允放下筆:“我說過要來接你回去的。”抬頭看顧錦朝,淡淡地說,“順便來看看你住的地方。”
第二百四十二章
詢問
他畫的是一副松柏圖,松下有只麋鹿。遠處群山巍峨,云霧繚繞。
顧錦朝雖然比一般世家女子學問好些,但對這些也并不精通。她看不出是什么意思,既然畫的是麋鹿,那大抵該是說福祿的吧。陳彥允卻凝視著自己的畫,在松枝上添了幾筆,遞給她說:“我看你書房里空蕩蕩的,只掛了一副顏真卿的字,就給你畫了一幅畫……把它裱起來,掛在你書房里吧。”
顧錦朝笑了笑:“嗯,一會兒就送去裱。”她往他腰間看了看,“您的印章呢,刻竹山居士的那枚。”
陳彥允柔和地說:“怎么了?我不常帶那枚印章出門,公章倒還在身上。”
顧錦朝露出可惜的表情:“您的字畫,外面可以賣一百兩銀子一副,要是有印章,還可以賣到五百兩……值錢的就是那枚章了,怎么能不帶在身上呢。”
陳彥允聽著就笑起來,收了筆喝茶問她:“你如何知道我的畫值錢的?”
錦朝看著他,很認真地說:“妾身去問過啊。不過您的畫外面流傳不多,人家都收起來當寶藏著,等著傳給子孫后世,有價無市的。”
陳彥允知道她是在和自己開玩笑,就伸手摸了摸她的發,“嗯,我多給你畫幾幅,你以后就傳給孩子,當成傳家寶傳下去。”顧錦朝臉一熱,又繼續說,“那您該給這畫加個印章才是。”
“給你用公章也一樣。”陳彥允從袖中拿出一枚綢布包著的印章,讓錦朝找了印泥出來給她蓋在畫上。公章上刻的是‘九卿’,陳彥允還有一枚官章,不過是放在戶部不會隨身攜帶的。
錦朝叫了青蒲過來,讓她把畫送去裱。
陳彥允拉起她的手說:“走,你帶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給她的畫畫了有一個時辰,他骨頭都僵了,正好去活動活動。
顧家本來就不如陳家大,錦朝住的妍繡堂還處于西跨院和前院交界的地方。走到西廂房就能聽到前院賓客的喧嘩,穿過夾道后面就有個花圃,種了榆錢樹。錦朝喜歡吃榆錢,還是她搬到大興之后親手所植的。院子里有一口長青苔的陶缸,養了幾朵碗口大的睡蓮。西次間的窗檐邊她特地種了綠蘿,一開窗就能看得到一片清幽的綠色……西次間房里那副屏風是她親手所繡,很常見的梅蘭菊圖。
陳三爺都一一看了,問她:“你是從適安搬到大興的,那你小時候是在適安長大的?”
錦朝搖搖頭說:“我是外祖母帶大的,在通州寶坻。”側頭看他,“那您呢?一直跟著娘在宛平住嗎?”
陳三爺說:“也跟著父親在任上蘇州住過幾年,那時候我喜歡坐船,我記得太湖邊有個白蝦館,里面做的河鮮很好吃。蘇州文人雅士多,父親常帶我去拜訪當時有名的居士,還有當時最負盛名的吳中四才子的衡山居士。”
衡山居士……如此著名的人物,顧錦朝自然聽說過。她饒有興趣地問:“那您和他談了些什么?”
陳彥允目光放遠,溫醇細語地跟她說:“衡山居士那時候也是近八十歲的高壽了,長了一把白胡子,不僅指點了我的書法,還送了父親一簍大閘蟹。”
顧錦朝覺得很有趣。不過看到外面天已經全黑了,暗想留他也不好……兩人回房的時候,晚上可要避開的。
她跟他商量明天回宛平的事:“……早上我先去給祖母、母親和父親請安告別,再回宛平去。您明日要去內閣嗎?不如我讓小廚房先備下早點。”
陳彥允搖搖頭說:“我特地來接你回去的,自然要陪你回去,內閣近日也清閑。”他左手摩挲著佛珠,突然輕輕地問:“你認識葉限吧?”
顧錦朝一時沉默,他剛開始不問,她還以為他不會問了。
葉限究竟給陳三爺說過什么?她不太確定,葉限又一向肆意妄為的……顧錦朝覺得有點頭疼。只能斟酌著說:“世子爺是五嬸娘的弟弟,見過幾次。”
她抬起頭,卻看到陳彥允正盯著她,她好像又看到三爺那種目光,明明面容無比的溫和,眼神卻十分的銳利,好像刀子一般深入人心。別人的什么掩飾都是徒勞的。不由讓她手心發涼。
她和葉限的關系確實很復雜,要真的說起來,葉限幫過她,她就幫了長興候家躲過睿親王一劫。至于那日葉限沖進她院子里,拉著她的手說‘不如我娶你’的話,顧錦朝只當他是一時糊涂。
顧錦朝決定如實和陳三爺說清楚,畢竟也沒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我母親原來病重的時候……世子爺請了自己的師父來給我母親醫治。卻沒有來得及,母親還是先去了一步……”她說得有些猶豫。也沒有把當初長興候宮變的事說出來,畢竟這些事太復雜,牽涉到長興侯府和睿親王的爭斗。這些她本不應該知道的東西,她也不能解釋她為何知道。
況且當初睿親王和張居廉交好,她幫了長興侯府,卻相當于是對張居廉不利。陳三爺雖然是她丈夫,但同時也是戶部尚書,內閣閣老,朝堂斗爭他比誰都熟悉……和他比起來,自己活了兩世也顯得嫩了。
陳彥允卻緩緩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嘴角帶著一絲笑容:“瞧你,怕什么?我還會不信你嗎。”
顧錦朝被他的手一碰,心里更是發緊。
陳彥允的手向下滑,輕輕摸著她的臉,她的肌膚十分白嫩光滑……他卻突然把錦朝拉到自己懷里,低下頭親了親她的臉:“好了,我不問了。不過你以后還是少見他吧……”
葉限說起顧錦朝的時候,他心里就知道,葉限不會平白提起她,兩人之間肯定不只是認識這么簡單。卻不知道兩人交集這么深,葉限這樣薄情寡義,心思多且復雜的人,會平白幫她母親治病嗎?
顧錦朝覺得這個吻十分滾燙,落著她臉上,又落著她唇上。懷抱也變得滾燙起來,禁錮在她腰間的大手摟得更緊了,她都能感覺到陳三爺的壓抑,他卻十分的克制。親過她之后又把她抱下來,替她整理了衣襟,這是在娘家……兩人不能行房事。
顧錦朝覺得有必要解釋一句:“三爺,世子爺那樣的人慣是任性妄為的。我們本就是表舅侄的關系,平時才見過,其實算不得什么的……”她怕他想到別的上面去了。
陳三爺點頭:“嗯,我知道。只是葉限行事太心狠手辣……當初蕭游背叛他,他就能親手殺了自己的師父,以后恐怕也非池中物。”他卻嘆了口氣,“不過我不喜歡你見他也是真的。聽話?”
顧錦朝自然點點頭。
兩人說完了話。顧錦朝想送三爺出門,他卻擺擺手示意不必,拿過一旁的披風走出去。
等到了第二天,陳三爺就攜著顧錦朝去向馮氏辭行,親自帶著她回去。
馮氏到影壁送了馬車離開,看著陳三爺半扶著錦朝上了馬車,他身姿如松,挺拔俊逸,眾星捧月的。等到人都消失在大門口了,她才舒了口氣,跟二夫人說:“把賓客陸續送走了……你也準備著憐姐兒三日回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