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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看不出表情,江嚴就不由心里一緊,可別是他判斷錯了吧,這要是隨便接了不相干人的東西給三爺看,他可難辭其咎。江嚴硬著頭皮說:“不然下官立刻就打了那人離開……”
陳三爺把字條揉作一團,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既然人家誠心請了……走吧,下去喝羊肉湯。”
江嚴一愣,陳三爺卻率先下了馬車。他連忙跟下去,心里還在狐疑那上面究竟寫了什么。
羊肉湯鋪的門開了,升騰的水氣和灰塵混合在陽光里,隨著陽光照射進來。錦朝隨即站起身,她看到陳三爺走進來,他還穿著件緋色盤領右衽袍,腰間系犀革帶,正二品的官服服制。他這是剛從戶部衙門下來,外面還披了件黑色大氅。身后跟著一個穿赭紅程子衣、正看著她的男子,那胡榮卻在外面小聲和店老板說話,讓他回避。
這個穿程子衣的男子,應該是陳三爺身邊很得力的一個幕僚,叫江嚴。
陳三爺看著她,依舊帶著儒雅的微笑,那目光卻好像要洞悉她的心思。
顧錦朝一時恍惚,她還從沒有如此認真地打量過陳三爺。和前世相比,他好像年輕十多歲不止的樣子。前世陳三爺去四川前,她偶然看了他一眼,才三十多歲的人,竟然兩鬢已有白絲。他何嘗這樣對她笑過……
顧錦朝上前一步,屈身行禮道:“煩擾大人安寧,小女和您在通州有一面之緣,您可還記得?”
陳彥允并沒有說什么,而是側頭吩咐江嚴:“……去請店家端熱水過來,再上一盤羊肉吧。”
天大寒,羊肉正好能祛除寒氣。
他才溫和地對錦朝說:“不急,你先喝點熱茶暖胃吧。”
她出來這么久,這屋子里又沒有爐子取暖,臉蛋都凍得微紅了。
顧錦朝一時語塞。
和陳三爺說話費勁,她還是第一次有所體會。他既不問她是誰,也不問她為什么要找自己,反而宛如熟絡般請她喝熱茶。不疾不徐,似乎真是一場朋友會晤。
她請陳三爺坐下,自己卻站在一旁道:“小女母親亡故,少沾腥臊,大人見諒。”
陳三爺嗯了一聲不再說話,過了會兒店家上羊肉和熱茶上來,端茶的手都在發抖。
陳三爺開始慢慢吃羊肉。
一盤羊肉見底了,他才放下筷子。
“……你猜到字條是我所寫?”
錦朝應了一聲是。
陳三爺點頭道:“還敢這樣來找我,你應該也不算笨了。”他抬起頭看著顧錦朝,語氣卻放得更慢了些,“那你也該知道我是不會幫你的。”
陳彥允剛開始之所以會提醒顧錦朝,那是知道他們沒有回天之力,顧錦朝父親要是發現了糧倉的問題,能上了陳情表認罪,不至于丟了性命。卻沒想顧錦朝能猜出是他給的字條,還這樣明目張膽來攔他的路。
……她的膽子一向都大,讓他覺得啼笑皆非。
錦朝屈身道:“如果大人不會幫我,一開始就不會寫字條給我了。退一步講,即便您不幫我,我也只是來謝謝大人一聲。懇請大人告訴我為什么要幫顧家。”
陳彥允卻嘆道:“……可見我真是做了件錯事。”
顧錦朝聽到他這句話,心里覺得有些不妙。難不成此事她猜測得有出入,陳三爺并不是因為和父親有什么淵源,或是政治斗爭才想隨手幫他們,而只是動了惻隱之心……但他可是陳三爺,哪里來的惻隱之心這種東西!
想到后世所發生的劉新云貪墨一案,她還有些心有余悸。萬歷三年,張居廉的外甥,鹽運司同知周滸生強占了劉新云的次女為妾,并打死了劉小姐的乳母和貼身丫頭。劉新云遞了折子上去,還沒到內閣,就被都察院網羅了貪墨的罪名抓捕。劉新云喊冤,在殿前磕破了頭也沒人理。
陳三爺力壓所有為劉新云上書的折子,更把幾個牽扯較深的大臣降職貶謫,再也沒有人敢為劉新云喊冤。后其全家流放寧古塔。而周滸生不過是被張居廉罰了一個月的禁足“要不是情形危機,我也不會找到大人這里。小女斗膽猜測,大人雖位極人臣,但在內閣并非沒有對手。據小女所知,這一直力壓賑災的可是謹身殿大學士王大人,因賑災一事,大人可被王大人轄制甚多……”這事顧錦朝早有猜測,王玄范和陳彥允不和,在前世王玄范被貶揚州知府的時候就眾人皆知了。而根據曹子衡所說,如今賑災銀遲遲不下,工部卻先開始疏浚河道,王玄范更是由此得了張居廉青眼。她心里才有了這個猜測,卻并不太確定。
陳彥允依舊笑著,左手卻開始摸捻珠串起來。
他平靜地看著顧錦朝,目光卻十分鋒利。
顧錦朝瞬間覺得手心汗膩膩的。心里不覺有些后悔,這話還是不應該明說,她一個閨閣女子,哪里知道的這些朝廷秘辛!
不知道陳彥允心里會如何懷疑她。
只是為了救父親,這些事也顧不得了。
她穿著一件白底淡紫竹葉紋的冬襖,深靛青色的湘群,人長身玉立的。青絲梳了素凈的挑心髻,她低頭不語,嘴唇抿得有些泛白,如玉般的小臉在陽光中顯得有些朦朧,纖長的睫毛蓋著澄澈如秋水的眼眸,明媚動人,海棠嬌艷之色。
她穿得太素凈,反倒讓人覺得可惜。
陳三爺想起她在湖榭里摘蓮蓬的時候,穿的是件淡粉撒紅櫻的對襟褙子,深紅縐紗的八幅湘群。腕上還有一對手指寬嵌白玉的赤金鐲子。她隨意地坐在亭子邊,深紅的湘群垂落在地上,還有一角落進水里。但她絲毫不在意,一邊笑嘻嘻地伸長了手勾蓮蓬,一邊回頭和她的丫頭說話。
那丫頭嚇得說話聲音都在發抖。
那時候他初入詹事府,仕途不順,剛為父親守完孝除服。
他駐足看了一會兒。那少女跟丫頭說:“你拉著我,還有遠一些的我夠不到。”
丫頭小聲道:“表小姐,那就算了吧……”
她才不聽,提了裙角擰干水。丫頭只能膽戰心驚地拉住她的手,她往亭子外挪了些,皂色繡寶相花的綾鞋踩在了湖畔的石頭上,她笑著說:“你不準回去告訴外祖母,不然我就跟外祖母說,讓她找人牙子把你賣到窮山里,給人家當童養媳,頓頓餓著你……”
她話還沒說完,腳下就是一滑,撲通一聲踩進了水里。湖水并不深,她踉蹌了一下就站穩了,湘群卻全濕透了。她呆若木雞,氣得說不出話來。過了一會兒才說那丫頭:“你怎么也不拉緊我,這下全濕了吧……”丫頭的聲音也帶著哭腔,“小姐,奴婢不要被賣去當童養媳。”
那丫頭比她還小點。
顧錦朝氣呼呼地哼了一聲:“你還不把我拉上去!我這樣回去,你才真是要被賣去當童養媳了!”
兩主仆很混亂,丫頭又忙伸手來拉她。
陳彥允卻看得笑起來。
他看著時間差不多了,轉身走小徑離開。身后卻傳來落水的聲音,還有那丫頭大聲的啼哭:“表小姐,你拉著奴婢啊!這池子怎么掉得下去……奴婢去叫侍衛過來!”
他轉身看去,湖面卻沒有顧錦朝的身影,水面上僅浮著一角紅色的縐紗。
他心里頓時一緊,忙往回走去。那丫頭已經嚇得走不動了,哭得停不下來,看到一個男子從小徑走到湖榭旁來,顯得十分驚訝,然后哭著跪地磕頭道:“您救救我們表小姐吧!她掉湖里去了。”
他安慰這個丫頭道:“你別急,你們表小姐會沒事的,現在立刻去找你們太夫人過來,說你們表小姐落水了,多帶侍衛過來。”
丫頭擦了擦眼淚慌忙點頭離去。
他一踩湖畔的石頭淌入水中,這水的確不深,往下卻有個坑,深不見底。他沒有多余的時間判斷,屏息后沉入了水坑之中。很快就找到了正在下沉的顧錦朝,他把她抱上湖榭。
顧錦朝實在狼狽,她渾身的衣裳都濕了,緞子一樣的黑發結成絡,小臉蒼白如雪,眉眼卻精致如畫。
救命要緊,他也顧不得男女之妨了。好在顧錦朝很快就吐出幾口湖水醒了過來。無意識地拉住他的衣袖,小聲地道:“不告訴外祖母……不然賣去童養媳……”
他哭笑不得,只能安慰顧錦朝,“嗯,不說。”
顧錦朝又說:“難受……我頭疼,想吐……”
陳彥允接著安慰她:“一會兒就好了。”他拉開顧錦朝的手打算離開,他雖然是救了人家姑娘起來,但畢竟有所冒犯。要是追究起來難免會壞了她的清譽。他悄然離去,也就沒有人知道了。
顧錦朝卻拉著他的衣袖,不依不饒:“不要走……不告訴外祖母……”她的聲音卻漸漸弱了。
陳彥允無奈地嘆了口氣,一根根拉開她的手指,從小徑離開湖榭。
陳義正在外面等他,看他渾身都濕了,很是驚訝。
“備馬車,我們立刻回宛平。”他淡淡地道。
第一百六十五章
幫忙
羊肉鋪子外面煮著大鍋羊肉湯,水氣從槅扇中飄進來。
遠處傳來依稀的叫賣聲,一路走一路敲的貨郎用小棒子敲出叮叮叮的聲音。
顧錦朝垂著頭看自己掛在腰間繡蘭草的蜜合色香囊,心里轉過很多個念頭。
陳三爺總不至于下手殺自己滅口吧……
陳三爺見她不再說話,覺得她有點怕自己了,不禁好笑:“你現在才覺得怕嗎?膽子這么大,一個閨閣女子,敢私自出門,還叫人來攔二品大員的馬車,請我喝羊肉湯……我還以為你什么不怕呢。”
顧錦朝覺得陳三爺的語氣像訓斥孩子一樣,但是沒有惡意。
也是,她如今才十六歲,對于陳三爺來說,她算什么呢,恐怕連動手都覺得沒必要。
錦朝反倒鎮定下來,輕聲道:“陳大人權勢滔天,我怕是應該的……我來找您,也確是走投無路了。原以為您是出于自己的考慮,也想幫顧家一把,是我想多了……”
陳三爺溫和地一擺手,示意她先別說話:“雖說不知你是從哪兒聽了王大人的事,不過可不要胡亂揣測。這話我就當沒聽過,你也不要和旁人說,小心招致殺身之禍。”
他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不緊不慢地道:“我和你父親是差了一科的進士,你父親剛進戶部觀政的時候,曾跟在當時的司度郎中文大人手下做事,文大人和我是忘年交。顧念你父親的才情一直對他照顧有加,后來致仕回了安徽蕪湖老家,去年和我通信,曾叫我多照拂你父親。”
顧錦朝記得這件事,這個文大人是個老儒,她小的時候還見過。后來文大人致仕了,父親才轉拜了林賢重。
真是因為這個文大人?
顧錦朝對上陳彥允的目光,一不小心就撞進陳彥允深不見底的眼中,她突然后退了一步。
陳彥允卻還沒說完,聲音很緩慢:“憑著這等交情,我幫你父親不死已經夠了……再想讓我出手幫忙,可是要置我于不義之地的。”
顧錦朝臉色微變,陳三爺這是不愿意幫忙啊……她低聲道:“陳大人,這話我本不該多說,但這賑災糧食不僅牽扯我父親,還有山西幾十萬的百姓。饑荒之下,人人自危,賣兒鬻女也不稀罕……您是戶部尚書,借您之位損益百姓,歷史功過又該如何評說……”
顧錦朝覺得這番話說得實在大膽了些。她實在不了解陳彥允。要說他是個佞臣,他在任戶部尚書幾年,減輕徭役賦稅,國泰民安,從沒有貪贓枉法。要說他是個賢臣,為虎作倀這么些年,他真是替張居廉做了不少昧良心的事。
顧錦朝不等陳三爺回話,行了福禮告辭。
陳三爺臉上的笑容終于淡了下來。
雖說這些事他覺得沒必要解釋,但是看著顧錦朝這樣黯然失落的樣子,他還是于心不忍。
他握緊了手中的奇楠沉香珠串,淡淡地道:“你才多大,怎么會懂這些呢……平常人看事只能看到表面,好就是好,壞就是懷。但是有些事本身是很復雜的。”
他并不能隨心所欲,他也被很多東西牽制著。而政治斗爭是一件很復雜的事,詭譎多變,他如果一個行走不慎,很可能會連累陳家百年基業。
顧錦朝想不到陳彥允會對她說這樣的話,她沉默了片刻后道:“無論如何,小女也要謝過大人報信之恩。時辰不早了,小女告退了。”
她轉身朝門外走去。
陳彥允嘆了口氣:“……你帶紙筆沒有?”
顧錦朝的腳步頓住了。
青蒲去外面現買了筆墨紙硯進來。
江嚴幫著陳三爺鋪了宣紙,心里還覺得跟做夢一樣。今天陳三爺這么好說話?
他悄悄看了旁邊坐著的顧錦朝一眼。這少女十分陌生,卻顯得格外明艷,他還從沒見過漂亮得如此嬌艷的少女。正是春深日暖,海棠繁華的光景,簡直像幅畫般。
三爺對那個字條的態度也有些古怪……他原先應該是見過這名女子的。
顧家顧郎中的女兒。
三爺剛才才向他問起顧郎中的事。
不論這女子是誰,江嚴都對三爺的做法不認同。今晚陳二爺就要從陜西回京述職了,三爺再在這里耽擱下去,等到宛平恐怕就要天黑了。何況這女子張口就是山西賑災一事,實在不是什么普通的閨閣小姐。
江嚴覺得這事情有點不妙。
顧錦朝卻看著陳三爺不緊不慢地磨了墨,蘸墨落筆。
“這信你讓你父親連夜拿去通州,找通倉主事丁永墨。他們自知該怎么辦。”
陳三爺想用通州通倉的糧食來填補大興的空缺?但這要是被發現了怎么辦?
陳三爺放下筆,說:“通倉糧食儲備有七十多萬石,只要不是戰亂或者大規模的饑荒,是很少動用的。”通倉的糧食是國本,看管很嚴,如果不是動搖國家根本的事是不會開倉放糧的。他頓了頓,繼續說:“如今除東南沿海偶有倭患,天下太平,是用不到通倉的糧食的。今年這雪下得大,明年收了新糧再入通倉庫,到時候清除舊糧會進入京城的各大糧食商行,把賬目做好就沒有人知道了。”
他覺得顧錦朝的目光有些奇怪,又解釋了一句:“……丁永墨是我的門生。不過你要讓你父親注意著,這信他看過之后,要是沒有立刻銷毀,就要來告訴我。知道嗎?”
顧錦朝點了點頭,突然問了句:“……您用左手寫字嗎?”
陳三爺笑道:“怎么,覺得稀奇么。”
她不是覺得稀奇,她是覺得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她前世和陳三爺成親數年,卻從未曾注意到他是習慣用左手的。
而且用得很自如。
陳三爺寫完放筆,江嚴立刻從袖中拿出一塊紅綢布包著的刻章遞過去。他在信紙上蓋了自己的印章,才裝進信封遞給顧錦朝。
顧錦朝覺得這信封有千斤重,心里卻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陳三爺竟然真的愿意幫他們?而且還寫了信給她?這信里究竟是什么,他不會寫了什么別的什么吧?
顧錦朝狐疑地打量了信封一眼。
陳三爺覺得好笑,喝了口茶說:“不要覺得好奇想打開看,你們要是打開這封信就無效了。丁永墨是認得出來的。”他雖然信任顧錦朝,卻不信任她身后的顧家。他們對信封都有特殊的處理手段,是不是打開過一眼就看得出來。
顧錦朝點點頭,又行了禮:“大人放心,這事定不會把您牽扯進去。大恩不言謝,大人也用不著小女幫忙……但若有需要的,小女和父親都會傾盡全力幫您。”
陳彥允道:“既是幫你,也是幫我自己。沒有什么謝不謝的。”賑災糧食的事王玄范若是沒有做好,拖延山西救災也就無從談起了,并非對他毫無益處的。他也算是幫黎明百姓一次吧。
“你也不用擔保,若是你們把我牽扯進去,陳家會不會遭受牽連我不說,但是顧家肯定是滅頂之災。”
他笑瞇瞇地補充了一句。
江嚴幫他披上了大氅,他柔聲向顧錦朝道別,走到門口卻頓了一下,回頭看著她問了句:“……你真的不記得了?”
夕陽西下,外面是青石街,殘雪如蓋。陽光竟然格外明亮,陳三爺的身影逆著光,神情她看不清楚。
顧錦朝懷疑自己沒聽清楚,她問:“您說什么?”
陳三爺笑了一下,擺擺手不再說什么,終于轉身不見了蹤影。
顧錦朝握著手中的信,只覺得十分糊涂。
不過父親的事是耽擱不得了,她還是趕快回去為好。
她隨即帶著青蒲坐馬車離開了蘭西坊。
第一百六十六章
自殺
顧德昭臉色凝重地望著手中的信封,又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顧錦朝喝了口茶道:“父親切莫問為什么,女兒這兒不好把話說明白。您立刻拿著這封信去通州找通倉主事丁永墨,他知道該怎么辦。”
顧德昭又皺了皺眉:“朝姐兒,這事可關乎父親的生死啊……這信你是如何得來的。里面又寫的是什么?”
錦朝嘆了口氣。父親不放心她是應該的。畢竟這封信的來歷實在可疑。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把信的來歷說給父親聽了。若是父親不知這封信的重要性,反而透露了信息給別人知道,那更是不好的。
顧德昭聽了錦朝的話,覺得十分驚訝:“竟然是陳大人……你說他是因為文大人的淵源想幫助我?”
錦朝道:“父親……這事要是讓別人知道了,咱們顧家可有滅頂之災的。”
顧德昭點點頭表示他明白。他素日和陳大人并無交集,不過每次見面行禮問安而已,陳大人也一向是頷首而過,連話都沒說過一句。知道賑災糧食的事有了回旋的余地,他心里松了口氣,但更多的是疑惑。
眼看天色已經不早了,他沒有再多問什么,和顧二爺說了幾句之后套馬去了通州。
第二日就要開糧倉。
錦朝去給馮氏請安之后就回了妍繡堂,給父親做了幾樣點心。
顧德昭一夜未眠,等事情辦妥后回到大興,先到了錦朝的妍繡堂。
他喝了口桂枝熟水,跟錦朝說:“沒有問題……丁主事看完信當即在燭臺上燒了。隨后連夜找人運糧,這次先運了三萬石,把賑災的糧食對付過去。還有十幾萬石分多次運完。”就算只是三萬石糧食,也夠他們忙了一宿。幸好丁永墨找的人個個都是不說話,悶頭辦事的。
顧德昭還有話沒說,丁永墨看了信之后,曾經對他說了一句話。
“陳大人幫您,這是要冒很大風險的。您和陳大人竟關系深厚到這等地步,以前倒是沒看出來。”
頗有套近乎的感覺。
顧德昭覺得這事不太對,就算有文大人的淵源在,陳三爺這樣幫他也說不過去。通倉的糧食一向是最重要的,丁永墨又是個何等人物,三萬石糧食一夜之間運完。這些都不是簡單的事,要是一個不小心信息透露出去,陳三爺很可能被張大人猜忌。
他覺得錦朝還有事瞞著他,但是想了想,他還是沒有問。
長女是個極有主意的人,她瞞著不說總有她的原因。
他吃過點心又匆匆換上公服,乘馬車去大興通倉準備運糧了。
又下起大雪了。
陳彥允抬起頭朝槅扇外看了一眼,雪驟紛紛,鋪天蓋地。
旁的小廝捧了盞大紅袍上來。陳彥允接過啜了一口,問了句:“七少爺來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