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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說:“那幾個倉使你找來問過了嗎?這么多糧食想要背著別人偷運出去肯定是不行的,咱們把人都問清楚了,能摘出去多少就算多少。”
顧德昭點頭,找了李管事去問話。
過了一會兒李管事回來,手里還拿著幾張文書。
“都問清楚了,倉使說前一月的時候,掌固就拿了有您和孫主事印章的批文過來,說是要換新糧。把里頭的舊糧連夜運出了糧倉。”
顧德昭目瞪口呆,一把拿過文書看了,臉色十分難看:“我從沒有批過這樣的東西。今年新糧不足,糧價本就高浮了,運進京師的糧食七成進了衛倉,還有三成放到了通州,根本沒有余糧進大興!”
顧德元聽著皺了皺眉:“那些倉使難道不知重量不對,連那麩皮都能蒙混過去?”
李管事垂手道:“奴才也問了,他們說……掌固給他們每人發了十兩銀子,說不要管。他們還以為是……上頭的勾結了要貪糧倉里的糧食,拿了錢什么都沒說。”
“我從沒見過這張文書……”顧德昭喃喃道,他從沒有見過這東西,但是上面不僅有自己的印章,還有戶部倉庾郎中的印章,這又是從哪兒來的?
他的那些東西放在戶部衙門里,孫石濤可以撬了柜子挪用。他如今已經不見蹤影了……
孫石濤這是要害死他啊!
顧德昭心里很憤怒,除此之外還有十分的恐懼。孫石濤要是不見了,這責任還不是他全部承擔著!幸好這是發現得早,可能還有補救的辦法。要是實在不能解決,他自己上了折子自首,也能從輕發落。但要是等幾日之后欽差帶人來搬糧食時才發現,恐怕他項上人頭不保……
他跟顧德元說:“二哥,我從未簽署過這份文書,印章定是孫石濤從我那里拿的。恐怕是他自己貪了糧食,想要陷害到我頭上來的……”
顧二爺搖搖頭,“沒那么簡單,憑他一人之力,根本干不成這事。糧倉出事就牽扯到山西賑災,咱們就不能這么想。”
山西災情突發,按理就應該先蠲免和減征賦稅,發放賑濟銀錢,從各地常平倉掉糧先支援災區。但是災情報上去了,減征賦稅的詔令卻還沒有下來,戶部的賑濟銀錢一拖再拖。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但是顧德昭的情況卻有所不同,他和他們一樣,身上有葉家的標簽。
盡管葉家對他們并無什么實質性的幫助,這說法還是好的。往大了說,長興候葉家怎么看得起你區區顧家,人家是把女兒嫁過來了,但是逢年過節,也就是世子爺來看看他長姐,平日里兩家來往不多。
但在外人眼中,他們就是葉家派系的人,百口莫辯。
但凡貪墨,都是官員大忌。而且貪污的還是賑災所用的糧食,這件事要是傳出去,顧家哪里還有顏面在燕京立足!到時候顧德昭官職被削不說,連他也會受到牽連!
顧二爺又問顧德昭:“你說,是朝姐兒提醒你注意這個孫石濤的?”
顧德昭點點頭:“……她有個賬房先生,曾當過尚寶寺卿曹家的幕僚,說是和孫石濤認識。”
顧二爺皺了皺眉,顧錦朝還有賬房先生?
顧錦朝剛把曹子衡請過來,先把事情和他說了一遍。
曹子衡聽了也是心中一驚:“……這事實在太大,難得大小姐信任老朽!”他先拱了手,才說,“二十多萬石的糧食,孫主事就是想私吞,那也沒這么容易。此時牽涉到賑災,老朽覺得不簡單……”曹子衡很快就想到了如今的山西布政使袁仲儒,范大人的至交好友。
再想到朝廷最近的動向,他心里就有一個隱隱的猜測。
顧錦朝知道前世袁仲儒的下場,因此很快明白這件事肯定和山西賑災有關。曹子衡說了他的猜測,和顧錦朝不謀而合。
顧錦朝想得更全面一些。賑災的糧食出問題,不僅能拖延了山西賑災,而且還能順便除去和葉家頗有關系的父親。
這事要針對的主要還是袁仲儒和長興候家,父親這是被殃及池魚了。
她讓曹子衡先去見了父親。曹子衡是幕僚,更方便和父親還有二伯父商量事情。
她則坐在大炕上,拿著刺繡的小繃繡汗巾。一邊想事情。
前世父親無此災,因為那時候他和顧家的聯系并不緊密。最后遭殃的是顧家,顧家在朝堂之后不斷被張黨打壓,后顧錦賢和葉限在朝堂中嶄露頭角,但因五夫人的死,他們更是對顧家恨之入骨。父親那時候反倒平平穩穩的,但要說一點都沒受到牽連,也著實古怪……
這世要是按照前世的路子,父親被打壓之后,顧家別的人也難逃罹難。
但是二十萬石糧食……這個窟窿怎么填得上?即便拿出顧家全部家當都保不起。就算是財力強大到能保下這件事,收購二十萬石糧食,那也不是簡單的事!這是會造成京都糧價振動的。
葉家也應該不會坐視不理,但他們能怎么管?只能在此事事發的時候力保父親,最多能保下父親的性命,官職是肯定會被革去的,而且永不續用。
朝堂之事豈容婦人置喙,明面上她是不能做什么的。但是私底下她還是能做一些事的。
顧錦朝覺得最奇怪的,還是陳彥允給她遞了字條,他為什么要幫她?或者說是幫顧家。他可是張居廉派系的人!
如果明白了陳彥允為什么要幫父親,說不定能從他那兒找到突破口,保下父親的官職。
顧錦朝不由得想起前世,她剛嫁去陳家的時候,陳彥允對她還十分好的。成親的第二日,他陪著自己梳妝,陪著自己去給陳太夫人請安。雖說沒和她說什么話,但是處處維護,沒有人看輕了她。
但這段日子不過月余,他就不再往她這兒來,甚至也不去任何侍妾那兒。干干凈凈的修身養性,連酒肉都忌了起來。
她偶然看到他左手上盤著一串奇楠沉香佛珠,覺得那是他開始信佛了吧。等到這世一看,那串佛珠原來早就在他手上了。
陳三爺究竟在想什么,他心里有何打算?如果要想幫顧家,為什么不說清楚,僅僅留下‘司庾主事’四字。是不是因為他還是張居廉派系的人,而不好把這件事說明白?
顧錦朝覺得頭疼。和陳三爺打交道,比和葉限費力無數倍,葉限做事其實很好猜,他想做什么就會這樣做,全憑心意。陳三爺呢?他究竟在想什么,他做的這些事是不是有長遠目的,她都不清楚。
這個人啊!
她放下小繃,讓青蒲拿了清涼油過來。
過了一會兒曹子衡從外院過來,和錦朝把剛才商量的事說了:“……顧二爺的意思,還是說按兵不動,他們先去找長興候侯爺說項,看看長興候府能不能解決。如果不行的話,就讓老爺上陳情表說明,最多是革職查辦,要是長興候家愿意力保,也許還有回旋余地。”
這也的確是顧家唯一能走的路。
但是顧錦朝覺得也并不是無路可走,至少陳三爺那里,說不定還有辦法。
第一百六十章
對策
按說陳家的事,她也該知道七八分才是。如今卻十分的不確定了。
顧錦朝猶豫了一下,吩咐曹子衡:“你暗中打探一下……看看父親和陳大人是不是有什么牽連,或者是咱們不知道的關系在里頭。”
曹子衡一愣:“大小姐說的陳大人是……”
錦朝輕吐出幾個字:“戶部尚書陳彥允。”
曹子衡的臉色鄭重起來,忙拱手行禮離開了。
吃過午飯,顧二爺就和父親一起乘馬車前往京城,要去拜見長興候侯爺。
定國公樊家六小姐由嬤嬤陪著過來了,是要準備著給顧憐當贊者的。馮氏把于明瑛和樊六小姐都安排在客房,派了自己身邊的二等丫頭去伺候著。
第二天,給顧憐祝賀的人陸陸續續地來了,沒有人知道顧家即將有一場巨大的罹難。就連馮氏都不知道,她還在和二夫人商量著,要請德音社的戲班子過來唱幾天戲。府里一派喜氣洋洋,顧憐被馮氏拉著見這個太太,那位小姐,忙得腳不沾地。
錦朝不愛湊這熱鬧,也不想這時候往人面前鉆,要不是馮氏叫她,她連妍繡堂都不想出一步。
下午姚家夫人過來了,眾女眷都被叫到東跨院,要給姚夫人行禮問安。錦朝帶著青蒲、采芙二人往東跨院去,姚夫人也就是如今文華殿大學士姚平的正妻,姚文秀是她的第二子,這顧憐的及笄禮,她無論如何也得來一趟。
馮氏和姚夫人在宴息處說話。錦朝才走到宴息處外,就看到一眾陌生的丫頭和嬤嬤垂手站在外面,丫頭們或穿著十樣錦印花面冬襖,或穿素面錦緞面冬襖,耳垂上綴著小小的金銀丁香。嬤嬤們穿著檀色比甲,腕上還套著只手指寬的赤金鐲子。面上的表情都淡淡的,來人都不看一樣。
這應該是姚夫人帶來的仆婦了。
顧錦朝看了一眼就往宴息處里走,先給馮氏行了禮,馮氏召她坐下。都顧不得和錦朝說話,笑著同正飲茶的婦人道:“……說到飲茶上面,我倒是更喜歡用松子蜜餞泡水,清淡又爽口”
錦朝這才看向坐在正賓位的婦人,三十多的模樣,穿了件湖藍色五蝠捧壽刻絲褙子,戴著南海珠子箍,金籠耳墜。長得白凈豐腴,氣質不凡。只是眼睛細長,顴骨高了幾分,并不顯得平易近人。
姚夫人笑了笑說:“茶飲多了也是傷身,老夫人用蜜餞泡水喝,倒也是不錯。”
馮氏就讓丫頭上了盞松子蜜餞泡茶給姚夫人,姚夫人接過之后卻放在了一邊,問馮氏道:“老夫人,這坐了小半天了,你們憐姐兒怎么也沒來拜見。”
馮氏道:“姚夫人可別見怪,她那是去和樊家六小姐說話了,我派人去喊了,稍后就過來。”
馮氏心里也不由覺得顧憐不知輕重,別的人緩緩不行嗎。姚夫人以后可是她婆婆,她要是在婆婆面前落下個不好,以后嫁過去能有好日子過?看著姚夫人也不是個簡單的,正三品誥命夫人,人家端得十足十。就是她才能和姚夫人說兩句。顧二夫人和姚夫人才算是正經親家,只有坐在旁的冷板凳上喝茶的份兒。
聽到丫頭隔著簾子稟說二小姐過來了,馮氏心里才算松口氣。
顧憐和顧瀾一起進來,兩人都是精心裝扮過的,屈身行禮過后,馮氏讓顧憐過去說話。姚夫人的目光在顧憐身上一轉,才笑著說:“憐姐兒捯飭得好看,我上次見你,你還像個小豆丁似的……”
顧憐笑著回道:“您上次見著我,還是十歲的時候呢。”
這可是姚文秀的母親,她要拿出十分好的姿態來面對。顧憐隨即又屈身道,“憐姐兒想著要見您得慎重,特地回屋換了衣裳過來,因此才遲了些,您可別和我生氣。”
姚夫人笑了笑并不說什么,過了會兒才由二夫人陪著,去客房住下了。馮氏一直笑到姚夫人離開,才瞪了顧憐一眼:“……換不換衣裳有什么打緊的!你也太不知輕重了些!”
幸好姚夫人沒有計較。
顧憐委屈地撇了嘴:“您是不知道,我和瀾姐兒去找樊家六小姐玩,剛好看到于明瑛也在那里,說她那串枚紅色碧璽的手串有多值錢多好,還說我身上穿的妝花褙子都洗舊了,一點都不好看!我想著要來見姚夫人,才回去重新換了衣裳。您要是不信,只管問瀾姐兒!”
顧瀾正欲說話,就被馮氏冷冷地看了一眼,馮氏又接著說顧憐:“這樣的話,她能說,你卻說不得。一串枚紅色碧璽的手串能值多少錢,你聽得她說!”幸好在這兒的都是顧家的小姐和丫頭,讓別人聽去了,還會以為顧憐眼紅人家于明瑛的東西。
馮氏又對顧瀾說:“虧你還是當堂姐的,你憐堂妹不清楚,你還不知輕重!當即就該催了她過來。”
顧瀾咬了咬嘴唇應是,心里卻覺得很委屈。馮氏這是遷怒,顧憐想做什么事,哪里有她能阻止的道理。這事能說到她頭上來嗎?
錦朝在旁暗想,于明瑛倒也不算說大了,她那串枚紅色碧璽手串剔透圓潤,個個都有指甲蓋大小,十分罕有。她倒也有串一百零八顆的碧璽手串,不過是較常見的黃碧璽,沒有于明瑛的那串貴重。
馮氏又說了顧憐幾句,才道:“算了,懶得多說你。但人家于明瑛是來給你當贊者的,你明日還得去和人家說說話才行。”她把在座的幾個孫女都看了,目光落在顧錦朝身上,別的幾個庶女身份不夠,還是顧錦朝最明白事理,她隨即就吩咐顧錦朝,“朝姐兒,明日我陪你憐堂妹去見于三小姐。你是個懂事的,祖母信得過你,說些好話……讓于三小姐和憐姐兒緩和些。”
錦朝想著明日父親他們就該回來了……
她站起身應了諾。
顧二爺和顧德昭遞了名帖,還在廳堂里等了一會兒,才等到長興侯爺出來。聽完他們所說之事后,長興候皺眉想了許久,讓人去請老侯爺過來一起商量。
老侯爺聽后問顧德昭:“……這次賑災調集的通倉糧食是多少?”
顧德昭想想回道:“先后會送出去五批,共是十二萬石。如今糧倉的糧食加起來只有九萬石。”
老侯爺又想了許久,才說:“我們長興候家如今韜光養晦,凡事我都讓葉限隱忍些,避其鋒芒。這次要是幫了你們,我們葉家勢必會和張首輔正面對上……”
顧二爺聽得臉色一白,忙拱手道:“老侯爺,這些事理咱們也明白。要不是實在沒有辦法了,也不會求到您這里來,您要是也不管這事了,咱們顧家還真是走投無路了……”
老侯爺淡淡道:“我沒說不幫。只是這要如何幫,得拿出一個章程來……”
顧家在別人眼中自然算是葉家派系,如果長興候家任由顧家傾頹,其他依附于葉家存在的勢力會怎么想,難道不會生出樹倒猢猻散的想法?
他側身問長興候:“葉限呢?我這幾日怎么都沒看到他?”
長興候搖頭道:“您就別問他了,如今整日整日的在大理寺里,他母親想讓他先去相見何大人家的小姐都找不到人……”葉限最近行事古怪的,又找了不少翰林院和六部新進的兩榜進士名單看,說要挑了好的給長興候家當幕僚,人家兩榜進士會給他當幕僚嗎!再說這些新入翰林和六部觀政的進士也不適合做幕僚,簡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要是葉限在,這事指不定能想出辦法來。
老侯爺嘆了口氣:“這事他還是別插手吧,他如今忙的事也多……”
糧倉的空缺是填補不上的,長興候家和千戶營、五軍營關系雖好,但也不可能打開衛倉補通倉的糧。而且動靜也太大了些。如果能把這個孫石濤找到,那么還好說。但如今人肯定是被張居廉的人控制起來了的。長興候爺問顧德昭:“這登記的文書,是不是只有你們手頭的一份?”
顧德昭苦笑:“要真是只有我手上這一份,倒是容易辦多了。”他只需要把文書銷毀,再把那幾個倉使打點好即可,但是實際上這些文書都會備記在冊,上交戶部。也就是說一旦來人運糧,發現通倉的糧食出了問題,當即就可以把他拿下,隨即戶部記錄的文書可以查出是他下達的命令,大理寺、都察院就能論定他的罪上報內閣,而只要上了內閣,他毫無回旋的余地。
老侯爺繼續道:“只要孫石濤不出現,你大可把大部分責任往他身上推。長興候家在都察院、大理寺都能插手。怕就怕這群人既不把孫石濤放出來,也不讓他真的消失……”老侯爺凝重地看著顧德昭,“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如果最后孫石濤出現了,但是是自殺而亡,誰都救不了你。而且這種可能性很大。”
顧德昭臉色一白,孫石濤要是死了,那就是畏罪自殺而亡。而所有的罪責都會由他擔著,孫石濤要是不死,長興候家還能插手大理寺和都察院……但他們能想到的事,人家會想不到嗎?
第一百六十一章
被偷
和長興候府商量完,顧德昭等人又連夜回了顧家。
顧錦朝已經吩咐好了青蒲,要是父親回來就叫醒她。青蒲在廡廊下守夜,看到前院的燭光亮起,就進東梢間叫大小姐。這時候才半夜,離開燒得熱乎的大炕,錦朝才覺得周身發冷。
她穿了冬襖披了件貂皮的斗篷起來,去前院父親的住處。
顧德昭一天一夜沒休息,眼睛熬得通紅,俊秀的臉也顯得落魄許多。聽聞錦朝前來,忙叫了隨侍去燒爐火,又責備她:“……你起來做什么。”
他剛回來,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一樣。
無論怎么說,錦朝比他們多了份先知的優勢。她要是知道事情的發展,說不定能想出對策。她坐下來后問父親:“……您去和長興候府談,如何了?”
顧德昭嘆了口氣,一時沉默。錦朝心里也明白,長興侯府如今韜光養晦,要是大張旗鼓地幫顧家,先前的努力可算是付諸東流了。估計也只說了些力保父親的話,要想毫發無損,那是不可能的。
葉家對顧家并不長情,老侯爺更是個心狠手辣什么都能割舍的。
前世五夫人死后,顧家去葉家報了訊。那時候葉家還到處結著麻布白帆,老侯爺巍然不動,僅僅是淡淡地嗯了一聲,葉家沒有一個人來參加五夫人的喪事。
也許當時是恨極了顧家。
顧德昭喃喃道:“算是父親沒用,年近四十了還在郎中的位置上,也不得擢升……如今更是一時大意被人陷害,想要自保都無能為力。還要連累你們跟著受苦。”顧德昭的手放在錦朝的肩上,眼眶發紅地道,“朝姐兒,父親要是真活不下去了……你就好好孝敬你祖母,好好照看著弟妹。咱們家和祖家生分,我都知道,要是我不在了,你們更是要委曲求全了……”
他不在了,馮氏會對他的幾個孩子好嗎?
他不想錦朝在顧家委曲求全地活著,但是這有什么辦法呢。能委曲求全地活下去都是好的,怕只怕顧家傾頹,幾代人的努力化為烏有,到時候朝姐兒他們該何去何從?
錦朝兩世為人,許多事情都看得淡漠了。如今看到父親泫然欲哭的樣子,心里也忍不住抽痛。父親就算有錯,那也是她的父親……
她低聲道:“您別急,這事不一定就沒有辦法了。您先好好的睡一覺,等精神好了再想辦法。”
顧德昭點點頭,又讓她先回去睡。朝姐兒懂事是好的,但是這些事情本就不是她能插手的,她就算再聰明懂事,那也不過是個未出閣的女子。
顧錦朝離去之前問了父親:“開糧倉是什么時候?”
顧德昭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十一月二十四。”
那就是三天后了。
時間太緊,恐怕是等不得曹子衡打聽清楚了。顧錦朝在回去的路上慢慢想著,陳三爺的事要是這么好打探,那也枉為內閣大臣了。她心里有個更好的主意……
她想親自去問陳三爺。
既然他愿意給顧家報信,那他肯定是不想害顧家的。這件事可能很復雜,就算是同為張黨勢力,彼此之間也有矛盾沖突,例如前世陳三爺和睿親王的關系一直不好,兩派間彼此有傾軋。
會不會是……陳三爺并不是想幫他們,而是想打壓他的競爭對手呢?
或者像她原來猜測的那樣,陳三爺因為什么淵源,想要庇護一下顧家呢?
人的惻隱之心是很難說明白的,如果她去問了,陳三爺說不定愿意指一條明路出來。
但是想見到陳彥允,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何況她還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閣小姐。恐怕只有等顧憐的及笄禮過了,她借口去玉照坊買東西,才能得以出去了。
錦朝望著承塵嘆了口氣,才慢慢閉上眼睡去。
明天就是憐姐兒的及笄禮了,府里越發的熱鬧起來。錦朝一大早就被馮氏的丫頭請起身,要陪顧憐去見于明瑛。她去西跨院廂房的時候,于明瑛在和她貼身的嬤嬤說話,顧憐則和顧瀾邊說邊笑,兩邊的人是誰也不理誰。
見到顧錦朝來,顧瀾慢吞吞起身行禮,顧憐卻擰著帕子轉頭,和于明瑛的嬤嬤說起話來:“溫嬤嬤,您穿的這件比甲樣式真好看,一點都不顯老呢!”
顧錦朝的嘴角抽了抽,這顧憐究竟是故意寒磣人家嬤嬤的,還是真的不會說話?
人家溫嬤嬤笑瞇瞇地道:“顧家小姐謬贊,是我們三小姐垂憐,不嫌棄奴婢人老粗苯的。”
于明瑛一雙杏眼卻瞥了顧憐一眼,落在了顧錦朝身上。皺了皺眉問:“我上次見過你,你是誰?”
溫嬤嬤忙讓丫頭端錦杌上來,又小聲在于明瑛耳邊說了句話。
于明瑛才笑了笑:“對了,表嫂說過你是顧憐的堂姐!過來坐吧,我看你人長得好看,打扮也漂亮,幫我看看這些花鈿是不是該扔了。”
像對丫頭說話似的。
顧錦朝并不在意,有些嬌慣了的小姐和誰說話都是如此。她坐到了于明瑛旁邊去,幫她看那一盒子樣式各異的花鈿,笑著說:“我覺得都好看,不知道明瑛妹妹是喜歡金鈿還是翠鈿?”
于明瑛狀若無聊地用手撥著一盒子花鈿,挑眉問錦朝:“你覺得呢?”
錦朝道:“妹妹穿著素雅,應該是喜歡翠鈿或是花黃吧。”
于明瑛點點頭,把那一盒子花鈿遞給顧錦朝道:“這些都是金鈿,我不太喜歡,你那里有沒有好的樣式?”
錦朝想想道:“一般的花鈿都用了金銀、翠羽、彩紙做的,我以前還有用蟬翼、干花瓣所做花鈿。不過不能保存下來。要是明瑛妹妹喜歡,可以去找一些花瓣來做。”
顧瀾聽到做花鈿的事,也看了看顧錦朝。她的臉干干凈凈,平日里脂粉都不擦,還會做花鈿嗎?
于明瑛聽了卻很高興,“在這兒呆得煩悶,你等我去找了剪刀和笸籮來,我們去做花鈿!”說著拉了溫嬤嬤出去,要去問顧錦華拿剪刀和笸籮。
顧錦朝喝了口茶,卻看到青蒲站在門口,似乎是小聲喊她。她放下茶盞走出去,原來是馮氏派了丫頭過來問話,擔心顧憐和于明瑛相處不好。錦朝和丫頭說完話進去,卻覺得顧憐和顧瀾的臉色有些古怪,不一會兒于明瑛拿了笸籮過來,拉了她去院子里做花鈿。
等到了傍晚,錦朝才回妍繡堂。
坐下喝了碗枸杞銀耳羹,錦朝又去了書房給羅永平寫信。她借口去玉照坊買東西,可在羅永平那里換了馬車去蘭西坊。陳三爺上朝必經宛平、大興與京城接壤的蘭西坊,約莫是下午申時。她能在那里攔下陳三爺最好……幸好陳三爺出門不喜歡帶大批的侍衛。
剛把信裝好,卻聽到采芙隔著簾子通傳,說馮氏請她去東跨院。
顧錦朝換了衣裳去東跨院,才走到正堂就聽到西次間傳來于明瑛的聲音:“……東西是長了翅膀飛的不成,說什么只是不見了,你們就是仗著你顧家欺負我不是!”
隨后又傳來顧錦華勸慰的聲音:“明瑛,不過是一串碧璽手串而已,大嫂回去給你買了更好的。這事我看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