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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抓住她的手,目光柔和:“……我的身子我知道,病來如山倒。以后我要是有什么不測……你要好好養育幼弟,若是覺得艱難,就找你外祖母,她總是最疼愛你的……”
錦朝的忍不住眼眶又是一紅,母親什么都清楚,偏偏她前世什么都沒聽!
母親又笑起來,抬手替她擦眼淚:“平時總歡歡喜喜的一個人,今天怎么直哭不停的……母親以前跟你說這些,你總是聽不進去的,轉頭便又什么都聽瀾姐兒的……好了好了,一會兒丫頭進來看到了。”
錦朝也覺得自己回來之后情緒波動更大了。
多年沒見母親,又想起自己當年所做之事,只覺得件件都是荒唐的。
墨玉藥端進來,錦朝接過藥,慢慢吹涼喂給母親。喝完藥后又服侍母親吃了一小碟云子麻葉面果糕。再陪母親說了一會兒話,母親也倦了,靠著大迎枕竟慢慢的睡著了。
屋子里明明點著炭爐,她握著母親的手,覺得還冷得像冰一樣,讓墨玉給母親暖一個湯婆子進來。
如果她能夠一直留下了,她必定要好好保護母親與胞弟周全。
錦朝看著母親削瘦蠟黃的臉暗自想到,她一定要留下來。
第四章
留香
回到清桐院之后留香也早回來了,眼巴巴等著錦朝進來,笑著扶過錦朝的手,采芙被不露痕跡地擠到后面,只能默默地站在一邊。
留香比顧錦朝年長一歲,今年十六。長得頗有幾分姿色,因為小姐喜歡她,穿著打扮也比別的丫鬟好,頭上還戴著一只描金的簪子,一身桃紅的鳳尾裙,外面還穿了織花布緞襖。一雙眼眸靈動清秀。
平日小姐看到她總是和顏悅色的,今兒的面色卻沉靜如水,坐在臨窗大炕上之后就吩咐采芙去替她沏茶來。
留香有些忐忑,難不成是怪自己去了太久?小姐最不喜歡別人耽擱事了。
采芙的茶上來,留香才笑著說:“小姐,您知不知我去了這么久,是干什么去了。”
錦朝掀開茶蓋,眼皮也不抬淡淡說:“你干什么了我怎么知道。”
留香訕訕地抿了嘴,心中卻想倒是真生氣了,又瞥了一眼采芙,自覺得在這二等丫鬟面前落了面子。便稍微壓下聲音,說:“您上次讓奴婢打聽的事,我問清楚了。我家兄便是在俞家做馬夫的,今天他剛好來看我,帶了一盒豆豉。我便向他問起此事……”
顧錦朝放下茶盞,顧家雖然不是適安府數一數二的權貴,但是也絕對是其中翹楚,這萬春銀葉茶原是四川貢茶中的一種,十分難得。也不知父親從何尋來的。
她抬頭看著留香,也想不起自己原來到底吩咐了她什么。
看她的樣子多半是想邀功的,錦朝便也順著問道:“你兄長說了什么?”
留香說:“家兄本來也不知此事,只是那俞家嫡小姐還有三月便及笄,此事才被婆子們說出來。說早年俞家太夫人與陳家太夫人交好,在俞家嫡小姐四歲的時候,便為她與陳七公子定下娃娃親。聽說信物便是俞家太夫人的一對玉佩……”
說到這里又頓了頓,“雖然是有定親的,但是如今兩家并不怎么往來。當年陳家與俞家勢力也是伯仲之間,但是如今陳二爺與陳三爺都是官運亨通,陳二爺任陜西布政使,陳三爺任詹事府詹事,早已經不是當年的俞家可以比肩的。奴婢心想,恐怕這門親成不了……”
陳三爺便是陳玄青的父親陳彥允,錦朝前世的夫顧錦朝回想起當年的事情。
陳玄青在陳家排行第七,大家便稱他陳七公子。當時她在花會上不僅沒見到陳玄青,還無意聽人說起陳七公子早就有親事。回家之后就發了好大一通氣,砸了幾個花瓶妝盒。還罰了幾個小丫鬟在雪地里跪了一下午。又左思右想都覺得心中梗氣,便叫了自己的大丫鬟留香去打聽打聽,這定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留香速度倒是挺快的,這么快便有兄弟找上門了。
錦朝笑著說:“多虧你心細,不然我肯定要傷心了。你兄長拿了什么豆豉過來?”
留香一愣,沒想到小姐問起這個,忙說:“新制的豆豉,值不得錢。小姐若是想要,奴婢立刻回房給您撥一半來。”
錦朝擺擺手,說:“我倒是不愛吃那些,在母親那里坐了半日也餓了,你去小廚房端幾碟點心過來。”
留香領命而去,正逢此時白蕓剛踏進抄手游廊,看到她連忙笑笑:“姐姐竟然也回來了。”
留香是小姐的大丫鬟,她們當然得小心翼翼奉承她。雖然留香平日挺傲氣,但是也會頷首答應,今兒的面色卻不好看,理都沒理她就徑直走出去。
她心里實在不好受,先是當著采芙的面,小姐給了自己難堪,原本以為打聽消息能得到小姐的賞賜,誰知小姐竟然只是笑一下。又派她出來去拿點心,她是貼身丫鬟,怎的采芙不去反倒是她去。越想越覺得氣惱,思來想去覺得說不定是采芙那東西在小姐面前說了她什么。
采芙當自己什么都沒看到,垂手立在小姐身邊。
錦朝卻輕聲問道:“你覺得留香如何?”
采芙心中一跳,小姐為何這么問她?
留香是小姐的大丫鬟,輪不到她說什么。但是小姐這話問的不客氣,難道是對留香姑娘有什么不滿?她斟酌片刻才說:“留香姐姐四面玲瓏,很討小姐喜歡,而且機靈聰明,還識得幾個字,這也是很難得的。”
這話理解起來卻有另有含義。留香也就在小姐面前討巧罷了,平時和他們這些二等丫鬟說話,那可是非常趾高氣昂的。
顧錦朝笑笑,采芙這個性子不錯。她摸著茶杯緣凹凸的花紋,平淡地說:“豆豉新制,得夏天的才好。冬天做出來的總少了味道。”
采芙有些疑惑,小姐也知道怎么制豆豉?
錦朝可是顧家的嫡長女,這些東西不過是尋常的小吃食,小姐怎么知道,又為何要對她說這幾句話?
錦朝沒有再說什么。她前世沒落之時整天無所事事,就學著拾葉做這些事,拾葉原本是四川潼川人,后來家窮才被賣出來,一路輾轉到了保定府。顧錦朝養出一手的好廚藝,她原本女紅很笨拙,長年累月的做下了竟然也有一手好繡工。這些東西,學著學著倒也覺得有趣。
留香確實聰明伶俐,但是太容易見利忘義,前世若不是她那手仿她寫字的功夫,恐怕陳玄青還沒有那么容易就扳倒她。她差點被逼死的時候,留香早領了陳玄青給的銀票和一棟三進的宅子,再也沒有來看過她。
錦朝看著窗外的雪地暗自思忖。
留香的兄長,想來顧家就來了,她甚至不用稟了她就自己去見了自己的兄長。可見在這顧家里她給了自己大丫鬟多大的特權。她兄長為了給她送豆豉跑一趟無所謂,若是因為專門去打聽來的,那可就值得思考了,留香沒有這種遠見,她怕的是她背后有人作祟。
顧錦朝第二日醒得極早,睜開眼后看到的還是雕玉蘭麒麟祥云的紅木千工床,心中舒了口氣,她覺得自己現在精神越來越好了,前日還有些乏力,總覺得似乎不太能控制手腳一樣,今天卻沒這種感覺了。
留香服侍她洗漱穿衣,又換了身淡紅色繡蓮瓣纏枝紋的遍地金襖裙,頭上戴了金累絲嵌寶石花三朵。錦朝隨著她做這些,并沒有說什么。
留香問道:“小姐今天起得這樣早,要先去侍候夫人嗎?”
錦朝說:“好幾日沒去給父親請安了,今天要去一次……”又看她拿出一對耳墜,皺了眉道,“這金墜子就不用了。”
顧家晨昏定省的規矩是姨娘們每日都要和主母請安,孩子們每日先和父親請安,再和母親請安。但是錦朝三五日不向父親請安也是常事,父親見了她總要說許多話,要她多看《女訓》《女戒》,隨著請來的蘇繡師父多學女紅,顧錦朝自然不喜歡。
今天她先去給父親請安。
錦朝需要熟悉顧家如今的情況,畢竟時日太長了,有些東西她已經不記清楚了。
白蕓端了大漆方盤進來,上面放了牛乳粥、一碟花果子油酥、一碟甘露餅、還有一碟筍干。錦朝看天色已經有點亮了,只喝了牛乳粥,便往父親的鞠柳閣去。
第五章
請安
鞠柳閣種了好些柳樹和槐樹,不過這個時候都光禿禿的,三間七架的宅子,堆砌著太湖石做成的假山,旁邊種著好些翠竹。迎面的正房還掛著鎏金匾額,父親的兩個小丫鬟正端著大紅漆的圓盤進去,另一個通房丫鬟碧月朝她行了禮:“……大小姐來得巧,老爺正在進早膳呢。”
錦朝點點頭,碧月幫著挑開簾子,她跟著跨進去。
父親在東次間進早膳,桌上擺著馬鮫魚脯、酥蜜餅,一碟由鴨肫片、臘鵝肉拼成的小菜。宋姨娘正站在旁邊伺候顧德昭用湯。宋姨娘穿著青蓮色繡云水紋的襖裙,腕上戴著一對翠玉鐲,襯得肌膚欺霜賽雪般白,白玉般的臉上一對鳳眸,滿含笑意,發髻上簪了兩只銀步搖,垂下的紅色瓔珞更襯得她嫵媚多姿。
即不失端莊素凈,又嬌艷得恰到好處。
她正和父親說話,顧錦朝見了低下頭,嘴邊卻快速揚起一抹笑容。
顧德昭今年三十七,正當壯年,面容端正清秀,穿了一身繡云雁紋的官服,配銀革帶,過一會兒便要上朝去了。見錦朝來請安,讓她也坐下了問話:“……我前幾日忙于朝務沒得空看你母親,她的病可要好些了?”
錦朝溫和道:“總是不見好的,不過咳嗽已經止了不少。”
顧德昭點點頭:“嗯,你就在你母親前頭伺候著,別人伺候她總是不如你盡心盡力的。但是你已經及笄半年了,也不可荒廢了女紅。我聽教導你的薛師紀說,你已經多日沒有去她那里了……女兒家的還是要把繡工做好。”
顧錦朝都一一答應了,父親眉目間也溫和下來:“這樣最好,你那性格也該收斂些。你母親寵愛你,怪我多管了。但是你是顧家嫡長女,言行坐姿,都是要講究的。”
父親是讀書人,最注重女子的德行,平日見她也總要多說幾句。
她原先很不耐煩聽這些。但是想起上一次見父親,還是他病重的時候自己回來探望,父親那個時候已經瘦得不成樣子,側頭看了她一樣便氣憤得直喘氣,要身邊的丫鬟把她轟出去。他顧家沒有這樣的女兒!
想到當日的場景便痛得錐心,現在能這樣心平氣和的說話再好不過了。
顧德昭沒再繼續問話,宋姨娘便笑著說:“……今日我特地熬了川貝山藥粥,大小姐也嘗嘗吧,川貝潤肺止咳,大小姐日前病了紀久,倒是該多喝一碗。”
顧錦朝聽著心里一緊,她生病的事情是沒有告訴父親的。
偷偷去參加國公府的花會,還生了場病,父親要是知道了肯定又會不滿意她。
父親果然問道:“生病?怎么沒人來稟了我?你為何生病了。”
顧錦朝心中冷笑,自己前世竟然覺得宋姨娘溫恭平和,人家一句話就挑起事端了。
她神色黯淡:“母親病重,我也是太過憂思,日夜都睡不好覺的……本是想去國公府的花會上靜一靜心,誰知那日雪大天寒,竟然就傷了風寒。女兒心中也愧疚,前幾日都沒能在母親跟前伺候,本來不想父親母親心憂才不讓身邊的婢子說的,今日病一好,便趕早來給父親請安,再去探望母親。”
宋姨娘神色一怔,顧錦朝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父親嗯了聲,關切了她幾句,又讓碧月找些進補的藥材給她。
顧錦朝抬頭看宋姨娘,滿眼都是笑意,宋姨娘自然也回笑了說:“大小姐侍奉夫人十分盡心,我看著真覺得好。時辰也快到了,我便與大小姐一同向夫人請安吧。”
錦朝說:“自然,我也想著和姨娘說些體己話呢。”
她在陳家那十幾年也不是白呆的。顧錦朝藏在袖子下的手摩挲著自己的鏤雕銀手鐲,心想她倒要看看宋姨娘這一世還能不能翻起波浪來。
顧德昭出門后,錦朝與宋姨娘帶著各自丫鬟穿過種滿高大欒樹的小徑,前方有一個小湖泊,湖面早已經結冰了。水榭蜿蜒其上,上面還有一個桐木亭子。
想到剛才的事,宋姨娘覺得有些奇怪。那話不像是顧錦朝說出來的,斷斷不像。
宋姨娘看了一眼錦朝的淡紅色繡蓮瓣纏枝紋的遍地金襖裙,她如以往一般光彩照人。
“姨娘這些日子伺候母親,倒是辛苦了,我可得多謝您。”錦朝把目光收回來,笑著同她說話。
她柔聲道:“伺候姐姐也是我的本分,大小姐這般謝我便是見外了。瀾姐兒同您這般要好,您也不必和我太客氣。”
顧瀾和顧汐、顧漪不同,她生母宋姨娘家室好,從小是放在宋姨娘旁邊養大的。
顧錦朝說:“您是我和二妹的姨娘,我怎么會跟您客氣呢!”
她還是一副微笑的樣子,并未覺得有什么不對。宋姨娘聽著心里卻覺得有些不舒服,瀾姐兒即便是她親生的,在外人面前那也得叫她姨娘,她的身份始終只是人家的妾室。顧錦朝這句話,卻無端端的把她和瀾姐兒的身份拉開了一層。
兩人說著話,已經到了母親的斜霄園,幾位姨娘已經來了。
母親躺在羅漢床上,面容疲倦。墨玉給她端了小杌子,給宋姨娘端了牡丹凳坐下,宋姨娘又細細問墨玉母親的起居和飲食。
母親聲音很輕:“……你倒是有心的。”
宋姨娘道:“伺候夫人習慣了,昨個下午沒來得及過來,心中卻是十分愧怍的。我親自給您熬了黨參烏雞湯,一會兒廚房的人便送過來……”
杜姨娘笑著說:“還是宋姨娘體貼。”
顧錦朝看了一眼杜姨娘,父親有三房妾室,杜姨娘和郭姨娘都是他原本的通房丫頭,母親嫁過來之后,才抬了她們做姨娘,想與宋妙華抗衡一二。不過她看這兩人也沒人壓得住宋姨娘。
母親后來還把自己的陪嫁丫頭云湘給父親做了通房,也不久就抬了姨娘。錦朝對這個云湘的印象不是很深,此人似乎在她八歲的時候就難產而死了,但是她生前很得父親憐愛。
少坐片刻,顧瀾同顧汐、顧漪來向紀氏請安了。
顧錦朝聽到女孩子說話的聲音,卻低下頭,慢慢地轉著手腕上的鐲子。
“……在路上遇到三妹和四妹,便一同前來了。母親身體可好些了?”說話的女子聲音輕柔,顧錦朝這才抬頭看。
顧瀾烏發綰了小髻,只戴了淺碧色的瓔珞珠花,身上穿著藕荷色柿蒂紋的緞襖,水青色的折枝紋綜裙。小臉瑩白如玉,下巴尖尖,一雙彎彎妙目,似乎立刻就要笑出來。
她再過半年便及笄。
顧漪今年十二歲,性子倒是與她生母杜姨娘不太一樣,她不太愛說話。顧汐扯著顧漪的袖子,怯生生地看著顧錦朝,看到顧錦朝看她,竟然露出一個小小的笑容。
顧錦朝驚詫了片刻,昨個看著她不是還怕得厲害,今天怎么還敢對她笑了。
回過神來就也對她笑了笑。
顧瀾坐到顧錦朝的旁邊,笑著問道:“……看長姐剛才與四妹眉來眼去呢,你們有什么親密的事,竟然背著我,我可是不依的!”
顧汐小聲說:“長姐昨天讓留香送給我一盒松仁粽子糖……”
顧錦朝這才知道原來是那盒糖的緣故。
不過看她緊緊拽著顧漪的袖子,恐怕心里還是有些害怕。
郭姨娘卻好像沒看到自己女兒扯著顧漪的袖子,端起茶杯喝茶。
顧瀾拉著她的手,有些幽怨地看著她:“長姐現在倒是偏心四妹了,我和三妹可也要松仁粽子糖!”
說得幾個姨娘都笑起來,母親也露出淡淡的笑容。
顧汐卻看著顧錦朝,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羞得臉通紅通紅,她不知道只是自己有糖的。
顧錦朝說:“我也就這么一盒,想起四妹愛吃糖,才給她送了去。我記得二妹、三妹可是喜歡吃些精致糕點的,等一下我讓小廚房做一些,給兩位妹妹送過去。”
“要說糕點,我那里剛做了些粉果,若是妹妹們和姨娘們愿意,等一下便包一些送到大家住處。”顧瀾笑道。
紀氏靜靜地聽著她們說話,她總是擔心錦朝的,錦朝的性子太驕縱冒失,和顧瀾相比那是遠遠不如的,她現在也覺得心中愧疚,當時若不是把錦朝送到了祖母家,又怎得她養成那種性子。最近幾日看上去倒是守規矩多了,她倒是希望自己這一病,能讓錦朝懂事些。
“我也累了,大家先回去吧……”紀氏最后說。
姨娘和幾個妹妹先走出房門了,宋姨娘留下來陪母親說話。顧錦朝起身走到母親身邊,柔聲說道:“母親,我先去二妹的翠渲院小坐,晚上再來陪您。”
紀氏握了握她的手。
第六章
掩飾
顧錦朝走出房門,顧瀾正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樹下,她的丫鬟紫菱正幫她摘枝頭紅梅。
看到顧錦朝走出來了,顧瀾才過來:“……還是母親院子里紅梅最好,摘一些回去插在梅瓶里。長姐病了這么久,我又在和師傅學繡藝沒去看你,只得請你去我那里吃些糕點賠罪了。”
顧錦朝淡淡道:“不礙事,你有心,我是知道的。”
顧瀾抿了抿唇,卻又很快笑起來。
翠渲院離清桐院比較遠,旁邊就是兩位姨娘住的桐若樓。途經一片湖泊,又上了石徑,種了許多翠竹和好些花木。翠渲院是三間五架的院子,東西廂房,后院有耳房,院子一角種了四季海棠,又有一角竟搭了架,種了忍冬花。
錦朝坐下之后,紫菱便端了粉果上來,四個粉果放在描淡紅牡丹的白瓷碟上,能看得見里面荼蘼露、竹胎等餡料,除此外還黃餅、白糖梨酥等糕點。
顧瀾又親自替錦朝擺了銀筷、青花碗。對紫菱說:“我與長姐說些體己話,你先下去,把門合上。”
屋子里兩個小丫鬟也出去了,顧瀾才收了笑容,道:“……總覺得你心里藏著心事,不如往常愛笑。長姐要是有什么不高興的,可以說給我聽聽……”
顧錦朝微挑了眉,她原來覺得顧瀾是她的好妹妹,什么都說給她聽,自己和陳玄青的事情顧瀾簡直是一清二楚。說起來,前世顧瀾肯定比她自己還了解她。
顧錦朝也知道顧瀾多半會懷疑。自己以前可是和她非常親熱的,只是她現在實在是做不出什么親密的樣子了。而且顧錦朝十五歲時的性格,她也不可能表現出來了,她可裝不出自己原來的樣子。
倒不如就此掩蓋過去。
心中打定了注意。她嘆了口氣低聲說:“陳玄青……他竟然已經和別的女子定親了!我前幾日去國公府的花會上才得知這個消息,也真是氣急了,偏偏這個時候,母親的病總是好不起來,我愁得日夜睡不好,既要憂思玄青,還要擔心母親……”
眼角余光撇向顧瀾,她神色很平靜。
顧瀾也嘆了氣,握著她的手道:“長姐對陳七公子還真是一往情深,他竟然已經定親了……那長姐打算怎么辦?”
她既然并不驚訝,那就是早知道陳玄青已經定親了?顧錦朝看了一眼身邊的留香。
顧瀾又笑道:“也不過是有了婚約而已,只要人還沒有過門,這婚約便算不得數!陳七公子可只有一個,又是長姐心愛之人,可別得被旁人的言語動搖了!”
顧錦朝笑了笑:“不用二妹提點,這是當然的。”顧瀾既然希望她繼續糾纏陳玄青,她現在怎么著也得做這么個樣子,這樣顧瀾才能放松警惕。
這樣攛掇她去喜歡一個根本不可能喜歡她的人,顧瀾當真是有心思。當年的自己,也不就是這樣理直氣壯的認為陳玄青只能喜歡自己嗎。現在想想真是可憐又可笑!
顧瀾笑容一時有點掛不住,又給錦朝夾了白糖梨酥,親密道:“長姐嘗嘗這個。”
白糖梨酥味道甘甜,有梨的清香,入口化渣,十分對她的胃口。
白糖梨酥她小時候常在外祖母家吃到,特別喜歡,別的地方總覺得滋味不對,已經有十多年未曾吃到了。對了!錦朝心中微動,顧瀾雖然學女紅,學琴樂,卻不學主中饋。這白糖梨酥自然是丫鬟所做……
顧錦朝突然想到了青蒲。青蒲在外祖母家時,常給幼小的自己做白糖梨酥,味道與這個一模一樣。
青蒲是從顧錦朝從紀家帶回來的丫頭。
說起錦朝為什么寄養在顧家,還要說顧錦朝的父親。
顧德昭對道學十分信服,家中常有延慶道觀的道長往來,其中有一個清虛道長,算卦卜相的道行十分精深,顧德昭奉他為上賓,兩人私交極好。
顧錦朝剛出生時,父親年二十二才得一長女,自然愛她如珍寶似的,也請清虛道長卜了一卦。清虛道長說她是火命,卜卦又得了‘震’卦,父親是木命,若是在八歲前將錦朝養在身邊,恐怕相生相克,又得‘震’卦滯礙,會對他的官途有影響。
父親信以為真,與錦朝母親商量后,將她送到外祖母家寄養,到九歲才接回來。
錦朝九歲前的時光,全是在紀家過的。
她年滿九歲后就要回顧家了。祖母放心不過,又親自在服侍她的人中幫她挑了性情好,聰明沉穩的丫頭,也就是青蒲,陪她回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