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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朝幾不可聞輕嘆一口,抬頭望著陽光,突然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看見陳玄青的情景。
那還是在她三舅的書房中,他一身暗竹葉紋軟青袍,挺拔端秀,靜靜坐在圈椅上,修長有力的手指握著書卷,淡淡地看她一眼,平靜道:“顧家姑娘若覺得在下是登徒子,盡管喊出聲去。”顧錦朝當時又羞又惱,竟然咬了他的手跑了。
她當時咬得很用力,陳玄青的左手上自此留下了一道淺疤。他怕旁的人聽到聲音會過來看,連疼都沒敢喊一聲。顧錦朝只記住他微皺的眉頭,還有溫熱有力的手。
那是她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因為此次初遇而對他動心。他卻對她厭煩不已,對外道顧家小姐驕縱跋扈不知禮節。
她拖到十九還未嫁,他卻娶了自己早定好親的良家女子。
事已至此,錦朝本該幡然悔悟,奈何造化弄人,她始終難以忘記他手上的那道疤。后來陳玄青的父親死了原配,她違背祖母意愿,成了他父親的續弦,只為了每天都能看看他,能見到他而已。
當初那個囂張跋扈、卻又愚蠢不堪的顧家嫡女,因荒唐顯得格外可笑。
她嫁過來后,每次見到陳玄青與俞晚雪的親密,心中噬骨劇痛。她見不得陳玄青與俞晚雪的親密,她見不得夕陽下他挽著她手輕輕低頭的模樣,她更見不得春光明媚,他作畫時,畫著她的眉目時笑容溫和的模樣。
因為嫉妒,她苛待俞晚雪,顧錦朝是正經婆婆,婆婆的囑咐,俞晚雪不能反抗。
俞晚雪因小錯被錦朝責罰,大冬天跪在冰冷的祠堂里抄佛經,因太過體弱,竟生生導致流產。錦朝在太夫人面前辯解,稱自己并不知她已有身孕,俞晚雪有錯在先,犯錯就應該罰。太夫人并沒有多加責備,只吩咐俞晚雪好好調養身體,不要多想就好。
陳玄青似乎從那個時候開始,對她與以往相比不一樣了。
錦朝那時候已經主持陳家中饋,心智遠不是幾年前的顧錦朝能比的。卻仍然逃不過一個情字,但凡陳玄青稍稍示以關心,言語曖昧,她也忍不住會心動。
顧錦朝從小是被祖母教養長大的,她比旁的女子更加大膽,受到了禮節束縛更少。但是這種事情背叛倫理綱常,她是絕對不敢真的去做的。況且當時的她也看明白,陳玄青怎么可能真心對她?
但是她心中又如貓抓撓癢,對陳玄青戀戀不舍。遂提筆書信一封,婉拒陳玄青。
這封信后來落到了太夫人手里,只是信的內容已經完全換了,字跡是她的,信封是她的,連信上熏香都是她用的百合香。
信中的內容雖然隱晦,卻無不暗示她對陳玄青的一番情意,錦朝看著信的內容臉色一片煞白,這些詞句,只是稍微變動,意思就全然不同了。
從那個時候開始,顧錦朝被奪去手中主事權力,被陳家扔進偏院,那時候父親已經不再理會她,弟弟也對顧錦朝極為冷漠。整個顧家竟然沒有一個人肯幫她,嫌棄她丟了顧家顏面,只盼她死在外面才好!
照父親新抬的姨娘的一句話,若是顧錦朝是個知道羞恥的,就該一根白綾吊死在屋梁上,還死乞白賴著活下去干什么!
后來顧錦朝的生活極度困窘。她心灰意冷,在如此環境下才慢慢磨練出心境和忍耐,也漸漸明白了一些以前從未明白的事理。內心多年情仇也淡了,什么情愛的,不過就是那么回事。她并不是笨,她只是看不穿而已。
半年之后,顧錦朝的祖母逝世。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她正在給院子里的冬青剪枝椏,剪刀一頓,險些剪掉一串紅果。
顧錦朝在祖母死的那天,慟哭倒在靈前,從此后人失去了生機,迅速消瘦。
后來也因為重病,加之她畢竟是十三少爺的生母,境況總比以前好了紀多。陳玄青竟將她從潮濕的小宅院移出來,照樣按陳家夫人的儀制過活。
錦朝看著自己的手指,她只是覺得,沒有什么可眷戀的,一切她喜歡的都毀掉了,人沒了盼頭,活著也沒有精神。其實仔細數來,今年她也不過三十七。
倒是陳玄青還是風顧正茂,年歲長了更顯得沉穩。他處在男子最好的階段,她卻已經衰老了。
去年二月早春,陳玄青納妾,錦朝坐著等他的侍妾請安,她看著俞晚雪,又看到正跪著的嫩得像水蔥一樣的侍妾。
她心平如鏡。
這么多年糾葛,她早看透了陳玄青。所以只是微笑著點點頭,將自己手腕上的鐲子褪下來,親自給他的侍妾戴上,玉人兒皓腕如霜。他似乎怕她會對自己的愛妾不利,突然上前了一步,卻又停住。
錦朝看到他蹙眉之間,濃濃的厭惡。她笑著收回自己的手,她只是感慨流光把人拋,她也曾經那么好看過,只是如今容顏憔悴,半分顏色也不剩了。
不必緊張,無愛就無恨,錦朝早就對他的一切都沒有太強的情緒了。
拾葉又進來了,屋子里太冷,她熱了炭盆端進來。錦朝聽到咿咿呀呀的戲曲聲,問她:“府里發生什么事了,怎么這么熱鬧?”
拾葉說:“十三少爺娶妻,是寶坻柳家的嫡女。七少爺寵弟弟,排場擺得大。”
麟兒要娶妻了,錦朝竟然恍惚了一下。
陳玄麟是她來陳家的第二年生下的孩子,今年十六。他從六歲開始就不踏進她的門,她也只在逢年過節遠遠看見過他,孩子長得很好看,有幾分像他舅舅。自己的孩子,居然生分至此,簡直將她當仇人看待。
把他養大的人,定然是從小便教導他不要親近母親。錦朝在麟兒小的時候因為忙于家事,將他交給太夫人代養,自然更加不親密了。
炭盆暖暖的,錦朝卻突然覺得冷,被褥是暖的,她是從骨頭里泛出的寒意。錦朝慢慢的就閉上了眼睛,她沒有想過要怪誰,怨陳玄青什么,怨他無情?怨他心機深沉?說起來總是有點癡妄的,她只是怨自己看不穿。
只是如今,又有什么要緊呢,且睡過去,慢慢的,她就此了卻殘生。
那熱鬧的唱戲聲一直響著,漸漸的,唱到了她的夢里,變成了夢中的景象。
沒亂里春情難遣,驀地里懷人幽怨。
則為俺生小嬋娟,揀名門一例,一例里神仙眷甚良緣,把青春拋的遠。俺的睡情誰見
則索要因循靦腆。想幽夢誰邊,和春光暗流轉遷延,這衷懷哪處言
淹煎,潑殘生除問天。
詞取自《牡丹亭》
第二章
舊時
北風刮得碎雪在空中打轉,青磚上結了霜。而院子里正有兩個穿著青色棉袍的婆子在攤開席子收集積雪。
看到白蕓回來,那微胖一些婆子停下手中動作,抬頭對她笑道:“姑娘回來啦,這風雪下得如此重,跑這一趟是辛苦了!”
白蕓是二等丫鬟,這些下等婆子都得小心翼翼討好她。她心中優越,嘴上卻謙遜道:“只是小姐吩咐走一趟,沒什么打緊的。這雪你們收來做什么?”
李婆子忙道:“是小姐吩咐的,讓多收點雪水,存在陶罐里用……”
白蕓聲音不覺一輕:“小姐醒了?”
李婆子說:“醒了沒多久,就靠著窗看書呢。”
白蕓這才慎重地往屋門去,她抱著手摩擦,只看見自己呼出的熱氣變白。挑開簾子走進屋里,立刻覺得渾身暖融融的。炭盆里燒著炭火,右邊臨門一塊屏風,由白玉和翠玉嵌成的百鳥錦屏,華麗精致。依靠著放了一個景泰藍纏枝蓮梅瓶,里面插著幾只半開的梅花。
臨窗的大炕上擺著雞翅木的小幾,上面放著一個瑞獸香爐,小姐正靠著繡金色祥云紋的大迎枕,手里拿著書,肘節支在床沿上,身上披著毛茸茸的貂氅,頭發沒有絲毫裝飾,水滑的青絲落在貂氅的藏藍色緞面上,神態慵懶。而采芙就站在一旁候著。
看到她進來了,錦朝才慢慢抬起頭:“你可去打聽過了?”
白蕓點頭,走近了一步低聲說:“廚房周管事告訴我,青蒲前年就被二小姐要去了,應該是在她的小廚房當值吧。小姐,您怎么突然想起問她了,青蒲當年不是因偷盜您的一只玉鑲金的發簪,被您發落到廚房了嗎……”
錦朝淡淡看她一眼,繼續低下頭看自己的書。“我的事,容得著你多問,越來越沒規矩了。去幫著李婆子和常婆子把雪收起來吧。”
白蕓頓時心中一緊,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小姐做的事,她多什么嘴。
白蕓有些神色不安,外頭下著大雪,天氣又冷,若是去收集雪水,她這纖纖玉手肯定是要生凍瘡的,但是她也不能違逆小姐,道了一聲是才退出屋子去。
錦朝抬起頭,問站在一旁靜默不語的采芙:“留香呢,怎么都沒見著她。”
采芙說:“您不是打發她去給四小姐送一盒松仁粽子糖嗎,恐是雪大路滑,路上耽擱了吧。小姐,您這靠窗坐著也冷得很,身子骨還沒好完全,還是先回床上躺著吧……”
錦朝擺擺手:“去把這爐香倒了去,平時若是不必要,屋子里就不要燃香了。”
這香味實在甜膩,她聞著覺得頭暈。
采芙道是,抱著香爐去倒香灰。她挑開簾子走出去后,錦朝才放下手中的書,看著自己屋中的陳設。一旁就是雕玉蘭麒麟祥云的紅木千工床,掛著纏枝蓮紋的綢帳左手旁四扇槅扇后看得見一張金絲楠木的桌子,臨窗還有兩把紅漆椅,高幾上還有一盆常青松盆景。
錦朝閉上眼睛。
昨晚醒來,看到的就是這般奢華的場景,她卻到現在都還沒有適應過來。并非場景不熟悉,相反,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這是自己未出嫁時在顧家的宅院清桐院。只是在她大病的時候,這里就已經被父親賜給一個新抬的姨娘了。
而丫鬟白蕓,在自己嫁入陳家后不久就因為失言被老夫人發落了。
采芙沒有跟她去陳家,最后年齡大了,被父親賞給了一個顧家的掌柜做妾。
只是現在看到的一切都還是完好無損的。
錦朝看了一會兒書也確實倦了,沒等采芙回來,自己扶著旁邊的高幾穿了緞子鞋站起來。
采芙說自己偶感風寒,已經病了好幾日了。
錦朝記得這件事情,母親在她十五歲那年得了場大病,大半年后就去世了。在母親病重的時候,她還聽說陳玄青要與另幾個世勛貴家的少爺要去國公府賞花會,迫不及待拾掇了自己想與他相遇。
可惜那天風雪太大,梅花開得并不好。她和留香一起等了紀久,都沒有看到陳玄青來。回來之后就生了場病,接連四五天沒去給母親請安侍疾。
想到此處,錦朝忍不住捏緊了手心。自己以前也確實太荒謬,母親正病重,還巴巴想著去見心上人,卻不知還有四五個月,母親就要因病重而撒手人寰了。
錦朝坐在了妝鏡之前,困惑地看著鏡中的少女。這塊鏡子是三舅行商從江蘇帶回來的,周緣雕刻牡丹鳥獸,極為精致。外祖母送給了她。
鏡中少女烏發長至腰際,白皙如玉的面容,一對翡水秋眸似有水光盈盈,嘴唇嬌嫩如新桃。
美人之美分多種,有美人柔弱如柳,有美人清高如蘭。偏偏顧錦朝便是如海棠嬌艷妖嬈。
這般容貌雖美,看上去只像個擺著賞玩的花瓶。
雖然錦朝跟著外祖母時曾請西席,通讀了發蒙書籍,四書也是涉及了的。比一般的世勛貴女讀書更多,但是她看起來并不聰慧,而是太過明艷了。
錦朝少女時很愛惜自己的容顏,到后來卻越來越厭倦。她嫌自己行事太過張揚,后來連長相都嫌棄了,恨不得自己坐在角落里,沒有人注意到才好。
顧錦朝摸著自己的臉,非常疑惑。她并不明白為何自己又回到了顧家,為何自己又變成了十五、六歲時的模樣。
難道這不過是一場夢?夢醒之后,她還是那個在陳家等死的三夫人?
她醒來兩日了,這兩日里她昏昏沉沉,也沒有精神。只覺得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但是說的是什么,卻聽不清楚。前半日精神才好些,強打著與采芙等人說話。才得知自己已生病多日。而這周圍的一切,太真實太清晰,也并不像是夢境。
或者是上天念她一生困苦,想讓她再回來看看?
錦朝有些動容,她走到供奉著觀世音的黃花梨木長桌面前,跪在繡金攢枝的蒲團上誠心祈禱:“菩薩要是真可憐我,就讓我多呆些時日,至少能見見我母親與胞弟……”
她房間里本是沒有這類東西的,母親大病久久不見好,錦朝心急如焚,才在自己房里供奉了觀世音菩薩,晨昏為母親祈福,若是有空了,還要手抄佛經燒給菩薩。
采芙很快抱著香爐進來,見小姐跪在菩薩面前正要起來,忙來扶她。
錦朝看了她一眼,頭發肩上都是雪,恐怕在雪地里站了好些時候,倒香灰又怎會在雪地里站了許久。
“香灰倒好了嗎?”
采芙說:“倒在種冬青的花壇子里了,聽說香灰養花。”
錦朝透過槅扇看到白蕓正站在雪地里,雪還下得大,兩個婆子在收席了。她并沒有點破,白蕓這丫頭愛嚼舌根,自己以前也寵著她,到了陳家竟然因與丫頭私話闖出大禍,差點連累自己遭殃。這性格也確實該管管。
采芙拿過水貂披風給小姐披上,聽到小姐輕聲問:“說我什么了?”
采芙的手一緊,見小姐面色如水,平靜從容。她卻不知為什么心底有些發寒,連忙笑道:“小姐想多了,奴婢只是與白蕓姐姐說這雪水該怎么貯藏。”
錦朝嗯了聲:“那你說說,應該怎么貯藏。”
采芙道:“用罐子封起來,最好置于地底下,便是草木的陰涼處也可以,不然雪水就要失了靈性,無效用了。”
錦朝直直看著采芙,這丫頭比白蕓聰明,她以前怎么沒發現呢。
她心里清楚,自己原來行事莽撞沖動,脾氣也差,稍不順意對丫鬟就是責罰呵斥,她這幾個丫鬟里少有對她忠心耿耿的。更多是怕她突然遷怒,便將人打個半死。
那個青蒲不就是這樣嗎,還是小姐從外祖母紀氏那兒帶回來大丫鬟,結果正在陳玄青一事上觸了小姐眉頭,小姐不喜歡她,打發去了內院廚房做雜。
錦朝沒有繼續問下去。手指攏過披風的帶子,看到自己的手素長瑩白,根根纖細。“替我更衣,我們去母親那里。”錦朝吩咐采芙。不知道母親現在如何了?她病了這么些日子也沒去見見,而且……她還想去見見宋姨娘。想到此人,錦朝心中一緊。如果不是宋姨娘,她和母親也不會落到后來那般田地。
第三章
母親
采芙尋了一件絳紅色繡菱花紋的襖裙要與錦朝換上。錦朝覺得太鮮艷了,道:“母親正病著,我怎能穿這些顏色花式,你且找一件顏色素雅的來,頭飾也不用金銀,用一只羊脂玉簪子就可。”
采芙心中有些疑惑,小姐是不喜素雅的,不管什么時候都穿得十分嬌艷的,她也沒有幾件淡雅的衣裙。她應諾去找,找了許久才找到一件淡紫色繡折枝紋的襖裙,替小姐換上之后又梳了一個小髻。
母親的宅子離清桐院并不遠,只是雪大,兩人走了紀久才看到斜霄院臺階旁正站著給小丫頭訓話的徐媽媽。徐媽媽是母親的乳母,從紀家陪嫁來的,在仆人中也算是地位高的。
徐媽媽接錦朝進去,替她脫下披風,抖落了雪,才道:“大小姐不是病著,怎的這個時候來。要是受了涼可如何好。”她看著錦朝長大,言語也頗多了幾分親昵。
錦朝卻很快透過抄手游廊看了一眼院子,寒梅開得極好,一團團簇擁的紅色,青石小路兩旁種了許多冬青。母親的屋子幔帳是放下來的,門口坐著兩個正在做針線活的丫鬟。
徐媽媽又說采芙:“……也不好好照顧小姐!”
采芙諾諾沒說話,小姐要做什么她如何阻止得了。錦朝對徐媽媽說:“是我要來的。母親這幾日還好嗎?是您在一旁伺候?”
徐媽媽陪著顧錦朝走過去,兩個丫鬟站起身向她行禮,顧錦朝隱約記得一個叫品藍,一個叫品梅,是母親的二等丫鬟。徐媽媽說:“是我和墨雪、墨玉兩位姑娘伺候著,幾位姨娘也常來,宋姨娘來得最勤了,只是現在屋子里是郭姨娘伺候,四小姐也一并在里頭。夫人倒是還和以前一樣,昏睡的時候有大半,醒著也沒有精神,不過總歸咳嗽沒有這么厲害,大小姐不用太擔心……”
屋子里很暖和,兩盆火爐都燒得旺旺的,走過屏風就看到臨窗的堆漆螺鈿羅漢床,地上鋪著沉香色的繡五蝠獻壽的絨毯,郭姨娘和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正坐在杌子上。看到她也站起身,那長得粉雕玉琢的女孩穿著豆綠的襖裙,怯生生地給她行禮:“長姐。”她一對眼眸像極了郭姨娘。
這是她的四妹顧汐,從小便怕她。因她五歲的時候顧錦朝曾欺負過她,還推她撞到了花瓶,雖然沒有大礙,但是從此在她面前大氣都不敢喘。而她母親也是幾個姨娘中性子最怯弱的一個。
顧汐與三妹顧漪一起養在母親名下,同住在倚竹樓。
顧錦朝卻笑著輕扶她一把:“四妹不用客氣。”
最懦弱的一對母女,確實最淳厚的人。后來她失勢了,郭姨娘還曾來陳家探望她。
錦朝又往前走了一步,看到母親正睜著眼睛看她。她半坐著,擁著繡云紋錦被。因為病重,臉頰瘦削蒼白,但是模樣秀美。
守在房間里的墨玉連忙替她端了一個杌子,錦朝握住了母親骨瘦如柴的手,看著母親溫和的表情,情緒萬千涌上心頭。
郭姨娘與顧汐見錦朝來了,便先告辭離開了。
母親見錦朝久久不說話,卻笑著低聲說:“我的錦朝像傻兒似的,盯著娘看個不停……”
顧錦朝忍不住淚如雨下,喊了一句母親便把頭埋在了她的手間。
母親的手仿佛溫和的綢緞,永遠不會因為年華而褪色。
顧錦朝卻是因為想起前世自己如何的不爭氣,母親死前她竟然沒有盡什么孝道。
母親生前忙于與各位姨娘周旋,管理顧家內務,因而疏于對子女的管教。但是母親終究是對她最好的人,她竟然還能看到她,錦朝覺得已經足夠了。在她死之前能再回來看一次母親,她已經沒有遺憾了。
母親抬起她的頭,因為力乏,她說話又輕又細:“錦朝你怎得病了?”
顧錦朝卻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么告訴母親,她病是因為聽說陳家七少爺要去國公府的花會,想去見人家。但是這個消息卻并不是她自己聽來的,而是她的庶妹顧瀾告訴她的。
父親有三個姨娘,其中出生最好的就是宋姨娘宋妙華了,她原本是太常寺少卿的嫡女,長得貌美如花,最得父親喜歡。不僅如此,宋姨娘更是十分會為人處世,連前世的顧錦朝都十分喜歡她。
宋姨娘生了一個女兒,也就是顧家二小姐顧瀾,為人聰明伶俐,前世與顧錦朝十分交好。
只是宋姨娘如何的狼子野心,顧錦朝卻一直不知道。
母親死后半年,宋姨娘就生下了兒子,被父親扶正。
想想便知道,這個孩子肯定是在母親病重時她懷上的,當時宋姨娘夜以繼日地照顧母親。在這期間,也不知怎的爬上了父親的床,還懷了孩子,孩子還生下了就成了嫡子。這份心智還真是不可小覷。
當時正好陳玄青大婚,顧錦朝注意力都在心上人身上,根本沒在意。直到陳玄青的父親陳彥允上門求娶她。
本來顧錦朝還十分猶豫,卻是聽了顧瀾的一番說辭,才決定嫁到陳家。
顧瀾當時說:“長姐嫁誰不是嫁,若是嫁到別家去,可是再也見不到這心尖兒上的人了。嫁到陳家,能時常看到他不是也好嗎?我可是真心誠意為長姐打算的,長姐你可要想清楚。”
顧錦朝聽了還頗為感動,覺得自己有這樣一個好妹妹,現在仔細想想,顧瀾必定早就知道自己的性子,嫁到陳家之后肯定不會善終!
顧錦朝性格嬌慣,心上人當著她的面與別的女子親密,她怎么可能忍得下來!
她嫁之后,顧家只剩下宋姨娘獨大,為了讓自己的幼子繼承家業,養育顧錦榮根本不盡力,更讓他沉迷酒色女色。
有一日顧錦榮同幾個公子去找名伶,褻玩孌童。父親知道后大發雷霆,杖罰顧錦榮,顧錦榮從此意志消沉。舉業無成,屢試不中進士。
有了嫡女的身份,顧瀾最后嫁給了輔國將軍為正室,得到顧家小半產業為嫁妝,婚后生下嫡長子。
父親死后,宋姨娘說顧錦榮因淫心太作,冒犯自己父親的小妾,因此將他逐出家門。
再此之后的事情顧錦朝便不知道了,這些也是她聽來的話。
想到宋姨娘和顧瀾對她們所做的事情,顧錦朝忍不住覺得憤怒。她也恨自己竟然如此莽撞大意,母親的死不僅沒有讓她清醒,反而把自己和弟弟都送進了深淵!
她抬起頭,淡淡笑道:“女兒只是受了風寒而已,母親不用擔心。”
母親略一皺眉:“我聽你身邊的白蕓回話說,你去了定國公府的花會?”
錦朝不想讓母親想太多,她病重憂思,對身體不好。
“是想去散散心的,誰知那日太冷,梅花竟然沒怎么開,回來便覺得有點頭疼。倒是已經沒有大礙了,我既已向母親請安了,您可別再擔心了。”又招手問旁邊的墨玉,“母親的藥煎好沒有?”
墨玉模樣清秀,梳雙髻。
“熬好了,徐媽媽說等溫了就給夫人端過來。”
錦朝說:“你先去端過來。”墨玉出去端藥,屋子里也只有他們母女二人了,母親才說:“我平日見你和顧瀾交好,知道你甚是喜歡這個妹妹,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宋姨娘雖然日日在我面前伺候,但是我卻不敢信她。”母親說到這里咳嗽起來,錦朝連忙撫著她的背替她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