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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的身體面條一樣滑落下來。
驚恐的表情定格在他臉上,
漆黑的瞳孔放大,正倉惶注視著槍聲傳來的方向。
新鮮的血液順著額頭涌出,又很快凝結變黑,
變成一個看不見底的血洞。
整個大廳亂成一團,所有人都匆忙躲避,甚至沒有人扶一下他的尸體,
凌亂的腳步踐踏在他身上,
踩爛了價值千金的布料。
——哪怕尊貴如他,
死后也是這般模樣。
飛行器中,
玻璃幕墻緩緩升起,
蘭恩注視著他倒地不起的尸體,臉上冷淡的可怕,
他手指緩緩松開,銀色槍支跌落于地,而后,
他沿著沙發邊緣跪坐下來。
他沒有力氣了。
“工廠”里的保鏢也不是傻子,
短短五分鐘的交匯時間,
他們往飛行器里開了數百槍,
為了卡狙擊角度,蘭恩數不清他身上有多少擦傷,
右肩甚至留下了貫穿傷,血液小股小股涌出來,
將純白制服染成暗紅。
他甚至沒有力氣爬回駕駛室了。
腎上腺素短暫地刺激消退后,疼痛潮水般涌上來,皮膚滲出一層冷汗,
將襯衫粘連在脊背上,
大量失血讓他倍感昏沉,
甚至看不清駕駛室的方向了。
——該結束了。
蘭恩想。
他側過臉,將視線從大皇子丑陋的臉上移開,看向另一側的落地窗,在那里,無數破敗的星艦緩緩掠過,金屬早已變形,上面第三軍的標志斑駁掉漆,可蘭恩的臉色柔和下來,露出了懷念的神色。
他的老朋友們就長眠在那里,而再過幾分鐘,或許他也將長眠于此。
兩枚炮彈近在咫尺,而蘭恩甚至沒辦法爬進駕駛艙,完成最基本的轉向。
他現在太疼了。
只是……
蘭恩捏住了左手食指,在那上面,套著一個小小的銀色戒指。
第三軍的指揮官從來不在戰場上佩戴首飾,戒指這種無用的累贅只會影響他的發揮,可這枚戒指是個例外,在蘭恩此生最重要的一場戰爭中,它依然好好待在指揮官的食指上。
戒指上雕刻著“WASD”四個字母,蘭恩始終沒搞懂它們的意思,但他卻記得戒指的主人。
現在,鮮血濡濕了手套和戒指,蘭恩摩挲著上面的紋路,微微閉上了眼睛。
走到這個地步,他并不后悔,他只是有點遺憾。
遺憾他終究無法履行回去的承諾,遺憾遇見的時間的太晚,相處的時間太少,不曾徹底擁有過那些溫存。
早知如此,他該多向林佑討兩個吻的。
時至今日,科萊特家族人丁凋敝,蘭恩沒什么值得記掛的親人,德文等人各有事業,也不需要他操心,唯一一個記掛著的,只剩下林佑了。
蘭恩注視著天花板,心想:林佑會難過嗎?
會因為他的失約而憤怒,傷心,甚至記恨他嗎?
三皇子府邸中,林佑一拳砸向訓練系統的開機鍵。
時至今日,聯系原文,他已經完全明白了。
為什么里的蘭恩那樣驕傲,卻任由三皇子將尊嚴踩在地上踐踏,還要卑躬屈膝的討好;為什么他信息素成癮,前途一片昏暗,被鎖在地下室里不見天日,卻要苦捱過這些時日;為什么他將家族直接劃給三皇子尋求庇佑……一切的蟄伏,都只是在等一個機會。
中的三皇子自以為蘭恩是掌上玩物,可其實他才是蘭恩選中的棋子,蘭恩的靈魂凌駕于□□的茫茫痛苦之上,冷眼旁觀著三皇子施加的一切苦難,而滿不在乎,因為他早將這篇荒蕪的星系選為了墳墓,在這一日,開出這一槍。
數年前,23區爭奪戰第三軍搗毀了黑市,可無人知曉黑市正是大皇子的產業,大皇子通過劣質信息素大范圍斂財,籠絡權貴,穩固儲君之位,在這場戰役中,第三軍損失慘烈,而蘭恩也被記恨,于是有了謀害未婚夫的指控。
大皇子穩坐儲位多年,權勢滔天,連林佑的生父霍伊爾上將都難以掠其鋒芒,更不要說蘭恩,這一場鋌而走險的刺殺,是他為故友奪回公道的唯一機會。
林佑閉上眼。
他扣上訓練艙的艙門。
66冷靜地聲音傳來:“已連接飛船控制系統,請宿主做好準備。”
下一秒,視線驟然變化,訓練艙畫面轉變,林佑再一睜眼,已經置身于飛行器的駕駛室中。
在他的右手邊的屏幕上,兩顆紅點正高速接近,正是兩枚導彈。
而主控屏幕上,無數藍色小點起起伏伏,飛快掠過,是星環中高速飛行的巖石碎屑。
林佑深吸一口氣。
這種難度的飛行模擬,他沒做過。
66:“為您提供實時演算服務。”
他的CPU運轉到極致,捕獲計算了每一顆巖石的運動軌跡,并將它們標注再屏幕上,一時間,屏幕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藍色細線。
林佑學東西一直很快,更不會臨時怯場,他沉穩地擺弄著面前所有的按鍵,握著操縱桿的手出了細汗,操作卻依然細致精密,一如軍部最老練的將領。
兩枚導彈在飛行器身后極速碰撞,而后爆炸,狂暴的宇宙射線鋪天蓋地,哪怕飛船做了屏蔽設備,也差點失靈。
林佑穩住動蕩的船身,冷靜注視前方。
十公里,五公里,一公里……
赤金環帶從窗外掠過,化為身后絢爛的背景。
他沖出了星環。
而在外人看來,這輛飛行器在無人控制的情況下自行啟動,在太空飛出了種種高難度動作,最后離開了危險區。
“工廠”嘗試追擊,可它畢竟不是為了戰爭誕生的飛行器,速度緩慢,幾乎幾個眨眼,飛行器就消失不見了。
66:“23區邊境有大皇子的封鎖線,我們得繞路。”
它將所有哨點一一標注。
眼見最大的危險已經不見,林佑松了口氣。
他在駕駛室半攤下來:“66,規劃一下路線吧。”
23區到主星路途遙遠,即使是最快的飛行器也要飛一天一夜,66很快給出導航規劃:“走這條線路吧,路途較為偏僻,不易被察覺,我們將在主星邊境第一軍的停泊口落地。”
林佑點頭:“霍伊爾上將會為我們遮掩的。”
林佑還沒登基,沒法完全左右局勢,大皇子的生父也是上將,孩子死了他必然追查,林佑可不想蘭恩背上刺殺皇子的罪名。
66:“好的,預估飛行時間36小時。”
航線路況良好,既沒有大量宇宙射線也沒有逆亂流,林佑將速度拉到極致,客廳落地窗外,無數星球飛掠而過。
旅途中,蘭恩短暫地清醒了一會兒。
林佑沒法碰他,只能任由少將躺在客廳的地毯上,他將室內的溫度和濕度都調節到了合適的數值,指揮小型清潔機器人拖來一張毯子,蓋在蘭恩身上。
蘭恩的情況很不好,但得益于軍雌恐怖的恢復能力,他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
在柔軟的毯子中,蘭恩有一瞬間的怔愣。
他頭腦發懵,視線模糊,甚至分不清這是不是死前的幻象。
此時,他們正經過一片雙旋臂星系,遠遠看去,漂亮的藍紫色螺旋如同宇宙中的兩點漣漪。
——這里絕不是23區。
可他沒法仔細思考,失血讓他身體發冷,幾乎下一秒,他又昏死過去。
蘭恩昏昏沉沉,一個又一個地做著夢,有時他夢到戰爭,死去故友的臉龐從他面前掠過,帶著血和火的痕跡;有時他夢到小時候,雌父拿著戒尺站在面前,說柯萊特家的雌蟲樣樣都要做到最好,儀態必須端正;有時候他夢到林佑,夢到林佑觸碰著他的皮膚,帶來難耐的癢意,三殿下緊緊蹙著眉頭,抱怨“蘭恩,你要休息,你還在發燒。”
他恍惚間清醒過來。
身下是綿軟的被子,床鋪很大,將他整個簇擁了起來,空氣中彌散著柑橘的清香,清甜干凈。
蘭恩動了動眼皮。
他躺在一間臥室中,裝修整潔明亮,窗戶拉著白紗窗簾,陽光正悠悠灑進來,角落擺了株一人高的琴葉榕,枝葉舒展,生機盎然。
“……”
是活著,還是死前的幻覺?
有人摸了摸他的臉,用毛巾拭去一點冷汗:“醒了嗎?”
蘭恩一頓,側頭看去,林佑正坐在他的床頭,面露憂慮。
他怎么會在這里?
“三殿下……”蘭恩想直起身體,疼痛卻忽然蔓延上來,不尖銳,甚至有點溫吞,但由于面積過大,還是讓人難以忍受。
他的肩胛脊背都有傷口,血已經止住了,卻隨著動作再次裂開,從繃帶間滲透出來。
林佑止住他的動作,將他強行按回了被子:“別動,你很虛弱。”
他叫來侍者,端來了牛奶和粥:“前兩天沒辦法吃飯,給你掛了水,但胃里還是有東西舒服,我讓侍者燉了粥,要不要吃一點?”
指尖有溫度,不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