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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同床共枕數(shù)月,那么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前幾天榮康帝看向她的目光還溫柔得滴水,一轉(zhuǎn)身便能狠心下殺人不見血。
梁瀟不得不承認,賢德與否另說,他具有天生的帝王稟賦。
狠,真是狠,偏偏還狠得天真無邪。
榮康帝見到梁瀟,將翻動的書簡擱下,煞是疑惑地問:“他們都說皇兄下令處置了如茵,她好歹是母后送來的人,你如此不講情面,他日朕要如何向母后交代?”
梁瀟讓內(nèi)侍給他搬了把扶椅放在龍榻前,他舒舒服服地坐下,輕掠了榮康帝一眼,不屑道:“一個宮女,處置就處置了,要什么交代?”
他微頓,做恍然狀:“若是官家殺的,官家自然要去交代。若是我殺的,官家便可置身事外。”
榮康帝臉上神情微僵,隨即無邪笑開,一對梨渦淺凹,煞是純真:“堂兄,你這說得什么話?她是朕的人,死在朕的崇政殿,朕就算想置身事外,那也不能夠。自打你把朕扶上這位子,在外人眼里你與朕便是同舟而載,誰也離不開誰。”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兼情具理。
梁瀟將手搭在膝上,柔瀲光澤的鮫綃紗袖垂落,他傾身看向榮康帝,亦十分疑惑,慢悠悠地問:“可這宮女死后,內(nèi)值司給她驗過身,正兒八經(jīng)的黃花大姑娘,陛下口口聲聲她是你的人,莫非是有什么難言之隱?若當(dāng)真有,也別與我客氣,盡管說出來,咱們該治就治。”
榮康帝一時不慎,叫口水嗆著了,撫著胸口劇烈咳嗽起來。
侍候在側(cè)的宮都監(jiān)見狀遞上熱茶,被榮康帝揮手拒絕。
他咳嗽完,斂去一臉虛假天真,歪頭沖梁瀟眨眼微笑:“朕的龍元,可不能給這么個細作。”
梁瀟覺得這孩子頗為有趣,才不過十六的年紀,心眼生得齊全,做起事來狠絕利落,兩相對比,辰羨那廝還在街頭游蕩,跟只無頭蒼蠅似的,沒有半點破局良策。
他有些恨鐵不成鋼,看向榮康帝的目光愈加復(fù)雜。
這少年絲毫不懼地迎目上去,道:“可話又說回來,人到底是堂兄下令殺的,不管如何,太后的燕禧殿你總得走一趟。堂兄若是擔(dān)心,就讓顧大夫和你一起,他如今深得太后寵信,說話比你我都管用。”
借刀殺人完了,又開始挑撥離間。
梁瀟覺得假以時日,這孩子怕是要成精怪,唏噓之余略有些欣慰,看著他像看著從前的自己,愈發(fā)寬容起來:“這事自有我來辦,官家無需憂心。只是后位虛懸,官家身邊沒人,才生出這么些波折。臣今日把檀姑娘帶進了宮,官家若覺得龍體無恙,就起身更衣隨臣出去見一見吧。”
剛欠了大人情,榮康帝不能拒絕,十分乖覺地搭著宮都監(jiān)的胳膊起身。
他鄭重穿上明錦海水朝崖十二章紋龍袍,戴折上巾冠,穿皂靴,闊袖垂至腳邊,雍容矜貴地走出寢閣。
榮康帝還在代地時曾見過幾回檀月,那時雖年幼,卻早熟,一眼看出這姑娘心性不定,外表溫婉賢良,實則浮躁得很,大約是自幼隨檀先生四處游歷,對漂泊無依的日子過得十分不耐煩,渴望攀附強者,渴望庇護。
榮康帝一早就知道,她并不是合適的皇后人選,亦不是能與他共患難的妻。
見面之前,榮康帝還在發(fā)愁如何不傷女兒家顏面地委婉拒絕,見了面,卻覺得好笑。
檀月從撫琴到奉茶,再到與他談?wù)撛娫~歌賦,整個過程像極了趕鴨子上架。眼捎還時不時瞟向梁瀟,流露出細碎情愁,像極了詩句中滿含閨怨的多情少女。
可一轉(zhuǎn)頭再對著榮康帝時,卻又十分不情愿,處處透著敷衍。
她敷衍,榮康帝就要拿出十二分的耐心,含笑溫和地陪她說話,末了,梁瀟單獨問他感覺時,他以手擎額,笑不可遏:“朕立不立后另說,朕倒是覺得堂兄是時候續(xù)一房妻妾了。”
梁瀟冷眸瞪他,他立馬抬手告饒,笑道:“這位檀姑娘分明是對堂兄癡心盡付,朕怎好傷害人家姑娘的一片純情。”
他狀若調(diào)侃,卻讓梁瀟沉默起來。
看樣子,榮康帝并不知道姜姮和晏晏還活著并且已經(jīng)回京的消息,顧時安沒告訴他。
這些年他和顧時安日益疏遠,朝堂內(nèi)外碰面,顧時安恭敬到無差錯可挑,可一轉(zhuǎn)身,兩人卻再回不到在襄邑時共患難同榮辱的親密。
倒也沒有沖突,更無甚仇怨,梁瀟犯不上打壓算計顧時安,且顧時安這些年游走于崇政殿和燕禧殿,在崔太后和榮康帝之間游刃有余,兩邊得好,晉位殿閣大學(xué)士后風(fēng)頭蓋過了宣思茂,儼然在朝中文官清流中自成一派。
若真要動他,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梁瀟在崇政殿門前的云階上靜立了片刻,望著浮延精雕的龍尾道,雙目幽邃如深瀾,思忖良久,決心走一趟燕禧殿。
他拷問過玉鐘寺里的那些僧人,十分拿得準(zhǔn)當(dāng)年姜姮假死出逃離不開崔太后的佐助,再進這間殿門時,不禁情緒復(fù)雜。
殿院里渠水流花,松柏亭亭如蓋,枝椏上掛著幾只精致的鎏金葡萄香籠,籠內(nèi)豢養(yǎng)鳥雀,赤羽黃喙,啼嚦婉轉(zhuǎn),將寡婦門前渲染得熱鬧紛呈。
梁瀟去得不湊巧,恰好顧時安也在。
他正站在院里為崔太后吟念時下京城中流行的《逐花詞》。
一襲褚色圓領(lǐng)襕衫,紗帽束發(fā),身姿挺秀,嗓音朗朗,不少宮女都紅了臉,羞答答地偷覷他。
梁瀟一去,顧時安極為自然地將詩簡卷起,神情自若地朝他端袖揖禮。
“免禮,顧學(xué)士。”
梁瀟將“學(xué)士”二字壓得極重,顧時安只當(dāng)沒聽出來,斂袖起身,站到了崔太后的身后。
這般做派,親疏遠近分明。
梁瀟覺得有趣,含笑掠了他一眼,將目光凝到了崔太后的身上。
她的妝容精致靡艷,尤其是丹唇上的胭脂,紅得欲滴。
簡略寒暄后,梁瀟和崔太后坐在廊廡下,隔著花藤樹影,開始進入正題。
“這丫頭舉止浮浪也就算了,竟膽大包天哄官家喝鹿血酒,若不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臣定要將她當(dāng)眾行刑,以攝宮中那些暗揣野心的人。”梁瀟把玩著扳指,漫不經(jīng)心地說。
崔太后早就知道如茵被秘密處置,專等著梁瀟來,聞言只淡淡一笑:“是哀家考慮不周,本以為官家身邊沒個體貼人照料,這丫頭模樣繡活兒皆是出挑的,才將她送到崇政殿,誰知鬧出這等亂子,也難為攝政王費心,前朝政務(wù)本就繁忙,還要分神到后宮,真真是辛苦。”
梁瀟只當(dāng)沒聽出她話里的芒刺,道:“后宮與前朝干系萬千,馬虎不得。官家尚未大婚,身邊無人規(guī)勸,再加上年少氣盛,愈發(fā)需要個知書識禮的人照料,臣已讓禮部再留心,看各勛貴世家里有無合適的女子,將畫像和八字送上來,臣會親自挑選。”
崔太后的臉色已有些不好看:“按照祖制,天子大婚,充實后宮的人選該有哀家這個嫡母來做決定吧。”
梁瀟面上掛著溫煦和善的笑:“自然有太后做主,待臣過目,把那些上不得臺面的都篩選掉,再用太后的慧眼來識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