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靡麗柔暗的燭光下,姜姮正抱孩子坐在紫檀邊座金漆五經萃室圍桌前,捏著瓷勺喂晏晏喝湯。
聽到響動,她抬起頭,見是梁瀟,臉上原本溫柔和煦的笑驟然冷息。
梁瀟被她的冷淡刺了一下,仍舊厚著臉皮湊上去,低身想哄晏晏叫聲爹,卻被姜姮抱著孩子偏身躲開。
第74章 .我就這么讓你難以忍受嗎?
梁瀟還維持著探手出去的動作, 指腹猶留有姜姮綾袖綿軟的觸感,可已經觸了空。
明明寢閣里生著薰籠,融融暖暖, 只穿得下一件單薄衣衫,可梁瀟還是感覺到有絲絲涼氣順著地磚縫隙往上泛,入肌侵骨。
他站在原處,看姜姮神色冷淡地把孩子交給乳母,低聲吩咐了幾句,乳母便將孩子抱下去。
沒了稚童嬉語,寢閣內冷沉死寂若深潭。
梁瀟竭力讓自己的神情不那么僵硬,勉強勾起唇角,道:“那終歸還是我的孩子, 是我的骨肉,你總不能讓孩子一輩子不親近父親吧?”
姜姮抬眸看他,嬌靨滿含嘲諷:“你現在記得她是你的骨肉了?白天逼我用晏晏發誓的時候,你記得那是你的骨肉嗎?”
梁瀟語噎,半晌才道:“我一時沖動,以后不會……”
“可若是讓你親近孩子, 你會不會有沖動的時候, 會不會對晏晏發火?她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不懂得看人眉高眼低, 不懂得約束自己的行為討人歡心, 若她惹到了你, 你能忍嗎?”
姜姮目中的光湛涼刺人,步步走近梁瀟,道:“你真的以為做一個父親是那么容易的事嗎?是,你有權勢, 有地位,矜貴尊榮,可當年的姑父何嘗不是如此,在你心里,他是個好父親嗎?”
梁瀟叫她問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仿若受到重擊的軍隊,千里潰敗。
姜姮收回視線,低頭收拾圍桌上的碗勺器具,將晏晏常用的綢布圍嘴浸在水中,挽起袖子一寸一寸慢慢搓洗。
梁瀟忙道:“府中許多侍女婆子,這樣的事不用你做。”
姜姮沒理他,自晏晏出生后,凡是她用的東西,小到針黹繡角都是姜姮親手料理,做為母親有天生的危機感,在孩子稚弱不能保護自己的時候,總想幫她把一切都料理好。
梁瀟被忽視,心里凄落,可他不敢再逼迫姜姮些什么,生怕讓兩人之間的關系氛圍變得更糟。周圍極靜,針落可聞,他不自覺也開始小心翼翼,每說一句話都要仔細察看姜姮的神色。
見她眉目澹靜,看不出怒意,才敢輕聲道:“那……如果你不想讓我親近晏晏,我就暫時不親近。有一句話我得說,京城暗流激涌,你和晏晏已然引人注意,你們母女流落在外終歸是危險的,不如留在我的身邊,至少我的身邊是安全的。”
姜姮揉搓圍嘴的手一僵,睫宇輕顫,沒應聲。
她這樣沉默,螓首微垂,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頸項,薄薄的綾衫下鎖骨若隱若現,顯得清姿窈窕,細弱撩人。
她美極了,甚至沒有脂粉污飾,更顯得姿容灼灼明媚,連秀眉間那股似有若無的愁云都極為拿捏人。
梁瀟不禁抬手撫上她的臉頰,柔聲問:“姮姮,你想我嗎?”
兩人做了許多年的夫妻,姜姮太了解梁瀟,太明白他想干什么,心中驚弦緊繃,忙后退要躲開他,誰知他早料到她的抗拒,探臂一撈,將她卷進寬大的縷金袍袖中,擒入懷里。
他手上蓄力,壓住她的背,摁下所有劇烈掙扎,輕輕蹭過她的耳廓,道:“我們沒有和離,夫妻敦倫是天經地義,你乖一些,我不會讓你吃苦。”
姜姮半是憤怒半是驚懼,奮力推搡他,奈何那箍住自己的臂膀若鐵澆銅鑄,極為堅實嚴牢,根本掙脫不開。
梁瀟耐心與她糾纏,直至她力竭,懷中反抗的力度越來越微弱,他才將手勁稍松,攏著她滾上榻,愈發溫存起來。
他原想先親親她,從臉頰開始,以慰良久以后的傷慨思念,可當送上唇,卻觸到一股濕意。
他驀得一怔,微微松開她低頭看去。
瑩然如玉的臉上無聲淌著淚水,燭光下分外晶澈,亮得讓人心碎。
這么多年,她依舊是老樣子,哭起來沒有聲音,淚水卻多,從眼眶里涌出來,永不干涸似的。
梁瀟有些無措,還有些傷心,虛攏著她,沉默良久,才喟然嘆道:“我就這么讓你難以忍受嗎?”
他得不到回音,心中愈發焦惶,又將她松開幾分,幾乎乞求地問:“你告訴我,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你認為我哪里不好,全都說出來,我會改,我一定會改。”
他抬手想給她拭淚,被她立即偏頭躲開。
她用手背飛快擦眼淚,將濕漉漉的手輕伏在劇烈起伏的胸前,像是在竭力平復心緒,幾息之后,才啞著嗓子道:“我是個人,不是物件。”
“既然是人,該有思想,有喜惡,你是不是該問問我,愿意還是不愿意。”
“還是,你把自己當成了教坊的客人,以為招招手,就能眠花宿柳。”
她將聲音放得很輕,低徊在幽靜的夜里,如怨如訴,夾雜著濃濃的委屈。
這委屈沉甸甸的,經年累月積沉下的。
梁瀟愣怔了許久,艱難開口:“我……”
我什么呢?
那根能戰群雄的舌頭突然不聽使喚,跟著身體僵硬,半天不知該說什么。
他本能覺得不是這么回事,可想起從前兩人相處的漫長歲月,又沒有了底氣。
他后退幾步,無措地道:“你別哭,先別哭……”他又退幾步,道:“我這就走,你不要哭。”
梁瀟眷戀不舍地凝睇著姜姮,一步三回顧,才不情愿地推開寢閣的門出去。
傳來兩扇門關上的吱呦聲,姜姮長舒了口氣,又覺得不放心,拎著裙子快速上前,搬來檀木桌將門抵住。
她覺得累極,剛才那一場痛哭像是耗盡了氣力,可是她不敢脫衣裳,合衣而臥,蜷縮在榻上,胡思亂想了一陣兒,竟也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熾熱的陽光從茜紗窗滲進來,落到面上,帶著融融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