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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兩日,這天兒跟燒足炭火似的,熱得人頭暈目眩。昨日打滿歲宴回來,白念累得不行,說要陪祁荀呆上一會兒,轉頭就靠在祁荀肩上睡了過去。
醒時,屋內飄來一陣馥郁的香氣,撩開帳簾,攏在金鉤處,白念披散著烏發,趿鞋下地。屏風外,流音正捧著一叢外頭剪來的梔子,瞧見白念起身,手腳利索地抽走瓶內略略泛黃的花枝,又出門端來洗漱的涼水。
橫豎今日不用出門,白念也懶得梳發,流音只好尋根發帶,將兩側的發絲撥弄至而后,松松攏著,露出細長的脖頸。
“小姐,小侯爺這幾日可是不來了?”
鏡內的小姑娘愣了愣,眼神落在支支吾吾地流音身上:“怎么了?為何這么問?”
流音今日同松笙院的侍婢上街時,偶然聽了些閑言碎語。要不是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呢,滿歲宴上這么多話,偏偏就那幾句不堪入耳的話傳了出去。這話越傳越難聽,氣得流音發了好一通脾氣。
見她眼眶紅紅地不說話,白念還以為她受了欺負,她騰然起身,摁著她的手道:“可是誰欺負到你頭上來了?你只管同我說,我定為你討個公道。”
流音哪是為自己的事兒難過,她家小姐清清白白,又是正經人家出身,平白著了柳氏的道,被賣入花樓,這已然是戳心肝兒的難事,到頭來,外邊的人卻還要指摘她的不是。
“都道是做人難,卻也不是這么個難法。小姐,我們身上有多余的盤纏,也不得非往這兒搬。外頭的人揀三言兩語便能編排一長串的流言,他們瞧熱鬧也來不及,哪管小姐遭受何種變故,更遑論是有半分同情。要我說,在老爺回來前,小姐還離小侯爺遠些吧。”
白念沒曾想流音在為這事難過,想必是出去了一趟,聽著旁人議論,便想為自己打抱不平。她本來也是同樣的想法,住在客棧,亦或是去沈語安那處,總好過住在祁荀名下的松笙院。
可祁荀如何也放心不下,無論在客棧亦或沈府加派人手,都過于矚目,還不如初時就住在自己的院內,自己的院子,任他如何嚴格守衛,都可隨意捏出由頭來。
此次回京,祁荀身負要事,白念心里記得他的好,不知能替他分擔些甚么,思來想去,想不到旁的,唯一能做的,便是教他放下心來,這才應下,安安分分地呆在松笙院。她如何不曉得,姑娘家的名聲頂頂重要,需得納采、問名、納吉等六禮,才算正兒八經地結下姻緣。祁荀同她提過此事,也同侯府通過氣,她覺得一切得等阿爹回來才圓滿,這才一直拖著,沒有松口。
白念一笑而過,捻著帕子替流音拭淚。
“自己身正哪管別人的嘴如何說,這世上最最無用的才是同情,我要這做甚么?”
“可是小姐...”
流音還欲再說,見白念并未就此事動怒,便也收回話,自顧自地擺弄花幾上的梔子花去了。
整整一日,白念也未閑著,她將昨日聽來的女眷的姓名,一一謄抄在宣紙上,狼毫筆尖輕輕一畫,紙上錯綜復雜地交錯著不少關系線。
直至夜里,她卷起宣紙正要歇下,松笙院外陡然響起馬蹄踐踏的聲音。她以為是祁荀回來,連鞋子都未穿好,光腳下榻,舉著半根白燭行至屋外。
到屋外時,馬蹄聲漸行漸遠,院外復又安靜了下來。
流音見屋子亮堂,還以為自家小姐有別的吩咐,忙趕了過來。
“小姐不是睡下了?怎地起了?”
白念攏了攏衣襟,垂首笑道:“我聽見外邊兒有馬蹄的聲響,還以為是他回了。興許是有人正巧途徑此地,怪我一驚一乍,嚇著你了吧。”
流音搖了搖頭,順著白念的視線朝外望去。瞧了許久,果真有人提著等朝她們這處走來。
主仆二人互望一眼,尚瞧不清來者的面容。白念輕輕喚了一聲:“誰來了?”
“回小姐的話,我是嚴敞。”
竟是院外的守衛。
白念松了口氣:“方才可是有人來了松笙院?”
嚴敞答道:“屬下正是來回稟此事的。”
第80章 家宴 我家老太太記起姑娘,便想教姑娘……
這天兒跟悶罐子似的, 熱得不像話。虧得晚間時分落了場雨,雨下到后邊兒,連著幾日暑氣便沒了勢頭, 天色漸漸明朗, 推開窗子, 向外探頭,院里篤實的木架子上, 藤蔓沾了雨珠子,綠得清爽。
夜里涼快稍許, 打湢室出時,白念還冷得一哆嗦, 著人闔上了屋內的門窗。可不過一會兒子功夫,自熄了燭火至眼下嚴敞站在她面前,白念沒覺得又多熱,雙手緊握時,卻發覺手心處沁了一層薄薄的汗漬。
嚴敞是負責松笙院守衛的侍從,平日里晝警夕惕, 話不多, 也沒同白念打過幾回照面。此次離開崗守,跑到內院, 想必是有緊要事,這才匆忙趕來,同白念通個風信來了。
白念抬了抬手里的燭火, 赤紅的燭火突然躥得老高,映出嚴敞神色凜然的面容。她心里咯噔一下,一雙眼怔怔盯著嚴敞緊抿的雙唇。
“出甚么事了?”
嚴敞立時抱拳道:“回姑娘的話,胡庸反了。”
白念怔愣了一瞬, 還以為自己聽左了。今夜麟德殿內擺設的,不正是為胡庸使臣接風的宴席嗎?如何雙方仍在交涉,胡庸那廂卻撕破臉、趁其不備地反起來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方才趕來報信的人,可是小侯爺派來的?”
“正是如姑娘所說,是小侯爺派來的。只是胡庸這回反得徹底,也事發突然,不過短短幾日,胡庸已連奪幾城,大有長驅直入的陣勢。應鄆那便十萬火急,說是快抵不住了。”
說到這,白念也大致明白嚴敞話里的意思。應鄆是綏陽的重要關口,破了應鄆,打入綏陽便是早晚的事。祁荀常年駐守應鄆,了解胡庸的戰術兵法,胡庸起兵,他哪里還留得住,方才傳信的人,八成是來遞這事的。
白念的雙手緊緊揪著外衣,眼神空洞洞的,望入嚴敞身后的黑暗。
“他去了?”
嚴敞‘嗯’了一聲,回道:“小侯爺臨危受命,此時,應在城外了。”
白念有些無措,她預料到會有這么一日,原還想著過幾日得空去一趟安福寺,安福寺的平安符素來靈驗,祁荀帶在身上既是個念想,也可求個安生。只是安福寺還未及去,西梁就出了這樣的事。白念摁了摁自己的眉心,到了這個時辰,外邊一片漆暗,縱使她有意為祁荀做些甚么,也不是個時候。
戰場瞬息萬變,刀劍無眼,光憑祁荀身上觸目驚心的舊疤痕,便能構想那是怎樣一副血雨腥風的場面。她的步子來回打轉,回屋內歇著也不是,站在外頭也不是,后來還是流音勸道:“于小侯爺而言,小姐安康也是他牽腸掛肚的事兒。這個當口,既做不了旁的事,照看好自己的身子,別教他掛心才是打緊的。余下的事,不妨暫且擱至明日,再細作考量。”
流音的話在理,多想無益,白念只好點頭應下。只是這人躺在榻上,心里仍是胡亂思想,整整一夜,她聽見院里夜風簌簌,起了又止,好不容易睡了一會兒,又被晨時的鳥兒喚醒,天才有了點兒光亮,她便撥開帳簾,疲累地坐起身子。
流音瞧見她眼底的兩團烏青,著實嚇了一跳。還未及給她披衣,便聽見白念心不在焉地說道:“用過早膳,我便去趟安福寺。不去總覺得心里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