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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念吹了吹,一勺勺地喂至祁荀嘴邊。
祁荀才嘗了幾口,便覺舌尖彌漫著一股揮散不去的苦味。以往喝藥時,幾乎一口氣直接喝完,苦也只是苦了小一會兒,哪像現在,一勺勺喝,舌尖的澀苦一陣卷著一陣。
他伸出并未受傷的手,示意白念將藥碗交至他的手里,白念不應,說是平日皆祁荀在照看她,眼下祁荀傷著,她說甚么也不能讓他自己來。
一碗藥慢吞吞的下肚,祁荀頭一回覺得藥味苦重,不愛吃甜食的人,這會兒都想往嘴里含顆蜜棗。
“我知道這藥很苦的。”
白念擱下瓷碗,傾身去吻祁荀,軟軟的舌尖,一點點地舔去他唇上殘留的藥味兒。
祁荀愣了一瞬,沒料到白念以此嘉賞他。小姑娘的唇又軟又甜,恰恰中和嘴里的苦味。他貪戀著去勾她舌尖,才觸及那點柔軟,白念便撤身退開。
“你身上有傷,不能得寸進尺。”
祁荀舔了舔牙尖,端出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這甜頭給便給了,哪有嘗了一點,就收回去道理。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神色認真道:“還是有些苦。”
白念自是不信他的,再者,他身上遍是疤痕,往先不知喝過多少藥湯,難不成沒有她,這藥便苦得喝不下去了?
一眼瞧穿他的心思,白念才不落套。
“那我給你去拿蜜棗。”
祁荀不依,說話時還帶著些委屈勁兒:“蜜棗在膳廚,等你回來都不苦了。”
“那你屋內可有去味的吃食?”
白念環視了一圈祁荀的屋子,想找些甜食墊墊,可桌上除了一壺清茶外,并無其他。
祁荀支起身子,沖她招了招手:“你就很甜,不需其他。”
白念面色淺紅,怕他亂動崩壞傷口,只好乖乖地走了過去。
他這廂才將人哄過來,外邊便傳來侍從通報的聲音。
*
文淵來時,白念正退出屋子往正廳去。
侯府壯闊,樓閣臺榭連疊,就連細微之處也極為講究,丹楹刻桷,精巧絕倫。
去正廳需得饒過一條長廊,白念心里仍記掛著祁荀,故而埋首走時,并未瞧清來人。
反倒是文淵,只瞧了一眼,便止住步子。他神色復雜地盯著白念的身影,邊往祁荀的屋子走邊問身側的領路的侍從道:“瞧方才那位姑娘的衣著,不像是府里的人,你可知她是哪家府上的姑娘?”
領路的侍從也是頭回見著白念,自然答不上來。況且主子的事也不是他能揣度議論的,文淵到底是外人,不是侯府的人,他拎得清這點,故而只三言兩語地敷衍糊弄幾句,也沒說甚么事后打探回稟之類的話。
屋內,祁荀正靠著榻上,面色算不上太好,唇上也沒甚么血色。
見著文淵后,他還礙于輩份官職的緣故,微微頷了頷首。
“文大人體諒,我這副身子實在不好下地相迎。”
文淵八面玲瓏,他能坐到平章軍國重事,受人敬仰,自然揣著常人所沒有的氣度與耐性。
“賢侄哪的話,你有傷在身,理應好好修養。我原是下了朝就該來瞧你的,奈何府里有事耽擱,這才來得晚了些,賢侄莫怪。”
他一口一個“賢侄”,不知情的還以為兩家交情多深似的。
“文大人身居要位,要顧的事自然就多些。眼下府里的事可都處理好了?”
祁荀再清楚不過他口中的“府里有事”是謂哪樁要事。不外乎是圣上下旨徹查,在他意外之外,一時想不出應對的法子,便急切切地回府同人商談去了。
文淵爽朗地笑了一聲:“賢侄倒是對我關切得緊?”
祁荀一手撫著自己的傷口,打文淵進屋,他的眼神便一直落在自己的左臂上,從未抬起過。
回答這話時,他緩緩地掀了掀眼。因高熱才過的緣故,他面色蒼白,反倒是那雙一眼就能將人望穿的眸子,并未因病氣染上一星半點的渙散。
祁荀緊緊地盯著他面部的溝壑,不帶半點溫度地回道:“文大人是國之重臣,又敬上愛下,德高望重。不光是我,圣上也對您關切得緊。”
文淵在朝為官近乎于二十年,大權在握。討好他、吹捧他的人可謂趨之若鶩,是真情流露抑或是虛情假意,他一眼便能瞧出。
祁荀這番吹捧的話,不含一點真情實意,反倒還有譏諷的意味。
譏諷也便算了,他還明晃晃地拿圣上鎮他。
文淵心中了然,刺殺一事只是祁荀的一個說頭,也是他下的第一步棋。
接下來的棋風招招兇狠,他能不能抵住還是兩說。
“賢侄說笑了。我比賢侄年長許多,比不得賢侄這般如日中天。不過兩三年便能威懾整座應鄆。胡庸的事,少了賢侄約莫也是行不通的。這個當口,賢侄該好好養傷才是,切莫做些有的沒的,徒徒加重傷情,得不償失。”
文人爭鋒總愛夾搶帶棒,話里話外是兩層迥然不同的意思。
祁荀雖滿腹經綸,這些年到底是同應鄆的風沙一并過來的。風沙肆虐時,直直撲面而來,從不同你周旋。
他在應鄆呆慣了,甚么軍令布陣,都是單刀直入地擺在眼前。直爽的性子的人,瞧見繞彎子兜圈的事就嫌麻煩。
文淵愛同他繞圈,那是文淵的事,他可不愿奉陪。
“文大人還告誡上我來了。當下該擔心的,應是文大人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