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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往下俯視,綿延的山林和時不時隱沒在深暗叢林中的公路寫出寂靜而蒼茫的底色,而這一束圓柱形的聚光,恰恰籠罩在那幾乎無法被注意到的身影上。
她身上穿海軍迷彩,跨越層層林海,山巒萬重。
一道繩梯從直升機上放下來,正垂到寧馥眼前。
女飛聳聳肩膀,不知道是哪位兄弟部隊的,這么好心拯救她這個要靠雙腿翻山越嶺的小可憐。
總之,先爬上去再說。
剛爬到一半,直升機就不在等她了,帶著還掛在下面軟梯上的寧馥直接拉高高度,朝著林海的盡頭飛去。
寧馥:……
吃了一嘴風,消耗掉了胃部積蓄的最后能量,寧馥終于爬回了直升機上。
然后就對上她二舅那張冷淡的臉。
人還在梯子上就直接帶飛,果然是她親親二舅的風格。不過寧馥還是很驚喜的——
“教官竟然親自來接我啦!”
王曉云神色平靜,道:“其他學員都沒有這樣的待遇。”
正常情況下,只有最后無法自主回到集合點的學員才會有學院派出專人去接回。這部分學員,要么是自身能力問題發生了迷路、體力不支等情況,要么是太倒霉遭遇了突發的意外狀況,實在無法返回。
當然,接回去后他們的成績也就沒有了。
寧馥還是第一個被接回來的。
而且是總教官王曉云“親自”接的。
王曉云從一旁拿過一份加熱軍糧,遞給寧馥。
在他外甥女眼瞅著幾乎要感動落淚之前,他淡淡道:“你爸讓給你帶的。”
他又拿出一袋來給寧馥,“你這么無聊?和你爸告狀?”
寧馥眨眨眼,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隨即笑容立刻漫上了她的臉。
“真的?”
她爹還惦記她路上餓呢!
這兩袋軍糧立刻就有了幸福的味道!
寧馥目光掠過王曉云的神色,臉上突然多了一絲明悟,她用機上其他人聽不見的音量悄聲問:“二舅,你不會害怕我爸吧?”
中校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眼。
寧馥噤聲。
——半小時前。
在寧馥同學艱難地跋涉在氣溫低下地形崎嶇的樹叢中的時候,紅軍高炮團指揮部一個電話打到了海軍航空大學演習臨時指揮處。點名找王曉云。
“去把虎虎接上!她都陣亡了,讓她走回去折騰她干什么?!”
“她有那個能力,寧馥可以自己回來。”
“有個屁!她一天沒怎么吃飯,體力消耗還大,受罪也受了,戰功也立了,老子全團陪葬都沒說什么,你嘰歪什么?!”
“這是她考核的一部分!”
“她的考核是不是演習的一部分?!我就問你,飛行員彈射出倉在敵后著陸,最后搞了敵人的主力防空部隊,自己犧牲了,你給她記一等功還是判她沒成功返回考試不及格?!”
“……”
“現在接她去!別給她甩臉色,我已經訓過她了。你給她帶點吃的,拿兩袋肉多的!別一天天摳摳搜搜,飛行員的伙食我知道,虎虎瘦成現在這樣,都是你們折騰得!”
——這就是現在直升機上,寧馥一邊抱著牛肉軍糧大快朵頤,一邊和王曉云大眼瞪小眼的前因后果。
王曉云淡淡問:“你在紅軍那里沒吃飯?”
寧馥無辜地搖搖頭:“雖然對我態度不太好吧,但是他們沒虐待俘虜,管飯了。”
王曉云又問:“寧團長訓你了?”
寧馥單純地晃晃腦袋:“訓我干嘛?我藍他紅,我摸他指揮部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啊。走的時候我感覺他有點生氣,不過現在看來也不是沖著我啦。”
王曉云:好。很好。
寧馥吃完一袋,手腳麻利地去搞第二袋了,一邊問:“您不訓我?”
要說訓,王曉云才是有資格訓她的人。畢竟她作為飛行學員,相當于半路上放棄了重回己方陣營的任務,還玩丟了自己一條昂貴的性命。
“不訓你。”王曉云道。
飛行員是寶貴的,培養出一個優秀的戰斗機飛行員,幾乎要花費和他們體積一樣的黃金。而培養出一個寧馥這樣的飛行員,更需要花費無數的心血、訓練、時間、精力。
飛行員要敢于冒險,更要知道如何保全自己,保全國家在空中的戰力。
但是。
在真正的戰爭里,所有的血肉之軀都注定要被烈火燒灼,被鋼鐵碾碎。飛行員,也只是戰士中的一種。
如果能消滅盡可能多的敵人,如果能做的都已經做了,那么犧牲也無不可。
有人曾駕駛著木質機翼的戰機,迎向敵人的鐵翼;
有人曾拼著機身起火墜落,射出最后一枚子彈;
有人曾飛越重山闊海披甲出征,明知很可能沒有返程的可能。
能駕駛機器,離開陸地,在藍天中作戰的人,有氣勇、血勇、孤勇,熱愛生命,但勇往直前。。
王曉云目光垂落,他看著機艙外暗淡的云月,輕聲道:“這是可以被批準的犧牲。”
*
演習結束,暑假也沒剩幾天。寧馥的考核成績是“優秀”——第一個沒跑完全程的優秀。
等知道了寧馥一個人半路跑去炸掉了紅軍高炮團的指揮部,一區隊的學員們也只是“哦,這是我們隊長干得出來的”。
反應僅此而已,再多的,沒有了。
還沒習慣嗎友友們?這就是他們隊長的畫風!
平時不搞事,搞事捅破天!捅著捅著吧,大家好像也就見怪不怪了……
訓練的日子,就這么在搞事-被教官搞-再搞事的循回中“無聊”地度過了。
經過初教機訓練,一區隊的學員們基本上掌握了飛行活動的規律,開始轉入高教機訓練。
高教機一般就是指亞音速噴氣式教練機,要求學員能熟練地掌握起落航線的飛行駕駛技術,掌握暗艙儀表飛行駕駛技術、噴氣式飛機的簡單特技和復雜特技飛行駕駛技術,并開始雙機編隊訓練。
之后還會有夜間簡單氣象飛行、單機對直線飛行目標水平攻擊和對機動飛行目標攻擊的技術。
在畢業時,學員們完成兩個機型的飛行訓練,達到三種氣象飛行技術水平,然后就會被分配到航空兵訓練基地進行戰斗機改裝訓練*。
如果給整個區隊的飛行員們加上一個轉場特效,那么他們正在這五年內,從一個個小雞仔兒撲騰著翅膀,起飛,再飛高,再學會升降和滑翔,再學會在空中捕獵,最終成長為年輕的鷹。
但雛鷹們的驕傲并不能維持太久,他們還要面臨畢業分配,——也就是訓練基地的挑挑揀揀。
*
王曉云辦公室。
飛鯊的負責人放下一區隊的名單,從里頭勾掉了一些名字。其中有幾個是在前排的。
王曉云皺了皺眉。
“前面三行是訓練成績最好的。”
“但第一個,這個,寧…馥,她是女同志。”飛鯊來的是個中校,負責招人的。每年他們會優先從海軍航空大學的飛行員中挑選最優的學員。
“我們飛鯊不要女飛。”
▍作者有話說:
下章預告:
長機帶隊畢業典禮危險飛行
全員叛逆拒不認錯飛鯊反悔
寧馥:搞事預警!捅破天預警!
*資料來源新華網2006年公開報道
第121章
碧血丹心(42)
飛鯊聲名在外。
這支名為“飛鯊”的飛行大隊幾次改建,最早是第一支海軍航空兵的飛行員隊伍,成員抽調的是空軍飛行員,老牌且正統。
這里不得不提一下飛行員之間的“鄙視鏈”。
空軍、陸航、海航,各有特色,但要真論飛行員,特別是殲擊機飛行員,空軍還是老大哥。而陸航主要以各直升機機型為主,而海飛自己的訓練培養體系是近幾年才慢慢建立起來的,早先的海飛,幾乎都是由空軍的航空大學培養,培養出來后分配到海航各基地,好的當然是空軍自己留下了,海軍還要掏一筆培養費。
這也是王曉云從空軍翼虎團調到海軍航空大學后,學校里面悄悄傳他是得罪了人才被發配來的原因。
但隨著艦載機列裝,海飛也開始崛起了。——航母的著陸平臺在茫茫大海中,只相當與一塊足球場。對艦載機的飛行員來說,在航母的甲板上降落就是一道生死難關。特別是當前的海飛基本上還屬于陸基飛行員,能被挑中去攻克這道難關的,絕對是尖子中的尖子。
都是飛行員,序列不一樣而已,誰比誰高貴?
——誰機身涂的紅五星多誰高貴!別的都是扯淡!
“飛鯊”所在的航空兵訓練基地,主要進行改裝訓練,這其實是飛行學院與航空兵部隊的銜接階段,也是由亞音速飛行向超音速飛行的過渡階段,主要進行作戰飛機的理論和駕駛、戰斗技術改裝訓練,使飛行員能夠熟練掌握戰機飛行的各種氣象條件,以及在機動狀態下完成戰斗任務。這一階段完成之后,航空大學的“菜鳥”們才算真正被放飛到藍天當中。
飛鯊大隊就負責菜鳥們的改裝訓練。
號稱“上艦鐵門坎”。
——只有能通過飛鯊的選拔、訓練和考核,飛行員才有可能被輸送到艦上。
注意,僅僅是有可能。
想要上艦,非得是多年老鳥,飛行技術爐火純青的飛行員才行。據說,第一批艦載機飛行員上艦時,平均年齡都快四十了。
換句話說,飛行員這個職業,并不是吃“青春飯”的。他們的職業生命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這取決于意外或者戰爭哪一天到來。
飛鯊也不是第一天這樣“傲慢”。
王曉云淡淡地問:“這是你們大隊的新規定?”
中校與他平級,雖然不熟,但也知道他的來歷,“王團,你這,別和我抬杠啊。我們基地連女廁所都沒有,真的。”
王曉云笑了笑,他笑起來也挺溫和的,至少看起來不像是生氣的樣子,這讓飛鯊的中校微微松了一口氣。
隨即便聽王曉云道:“沒女廁,就不能有女兵嗎?”
中校心里一咯噔,尷尬地擠出一絲笑容,“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他道:“事實上飛鯊從來沒招過女飛,在基地生活上不方便是一回事,這主要是她容易達不了標啊。”
整個東部戰區,多少年沒有女飛了?
別說女殲擊機飛行員,就是飛轟炸機、運輸機的,女性也少之又少。
全國能飛四代機的女飛行員,可能一只手就能數得過來。這名單上的幾名女生中,如果能出上一個有這樣潛質的,那也算是萬里挑一的幾率了。海軍航空大學這一批飛行員是特殊實驗項目招進來的,其中女飛行員更是十年來首次招收。
都說王婆賣瓜,自賣自夸,自己培養出來的學生,自然是怎么看都好。
可實際上飛的怎么樣,能不能扛住后頭的訓練,這可都是未知數。
“女飛比男飛少,是身體條件就決定了的。飛鯊條件艱苦,訓練也艱苦,上力點她們到時候扛不住,是浪費她們的前途。”
“能進海航,能從王團您手下飛出來,我知道,肯定都很優秀。但是飛運輸飛轟炸都是優秀,真沒必要死磕飛鯊這一塊,我言盡于此。”
王曉云只是擺擺手,“別叫我王團,我也不是什么團長。”他道:“我是她們的教官。”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來遞給中校,“這是她們入學第一年寫的申請。”
上面字跡如新,繞著圈的簽名不光有全體女飛學員,還有整個一區隊的男飛。
效死中華,無分男女。
“如果不合格,是她們配不上,在沒有二話,如果合格,該飛什么機型就飛什么機型,能去什么部隊就去什么部隊。我言盡于此。”王曉云道。
尊重從來都是被贏得的。
配不配,當然也是實力說了算。
*
飛鯊來學校挑人,不要女生的事兒不脛而走。
長了腿的消息跑得飛快,連隊干部劉國勇都聽說了,著急上火舌頭上都起了潰瘍,連著喝了好幾天的冷菜湯。
這五年下來,劉國勇對手上這幫學員不說了如指掌吧,也算是斗智斗勇的老冤家了。平時那是撅撅屁股就是知道他們要拉什么shi,尤其那個寧馥!
身為區隊長,你說她該好好負起責任協助隊干部管理學員吧,她自己總是帶頭犯事;你說她拉幫結派跟干部搞對抗吧,有學員需要做工作需要協調甚至需要壓服的,她還真管用……
總之,用寧馥這個人,體會就是一句話——痛并快樂著。
快樂吧,是真快樂……
痛也是真痛……頭疼牙疼舌頭疼。
劉國勇在食堂喝完他的冷粥,吸溜著舌頭上的潰瘍,還是決定長痛不如短痛。
他直接把訓練場上的寧馥給喊過來了。
然后開門見山地問:“你們準備干什么?”
寧馥愣了愣,反問:“什么干什么?”
劉國勇覺得舌頭帶的牙和腮幫子都疼起來了。
“別跟我這兒裝傻!你們憋著什么壞呢?!”他咬牙切齒地問。
一身飛行服的女飛看劉國勇的神色,似乎領會了點意思,笑了,“別給我們想那么壞啊,大家都想畢業考核上好好飛呢。”
她看起來很真誠,說的應該是實話。劉國勇也只能相信他,但仍然覺得有點心慌。
——他可不是怕這群學員知道飛鯊挑人要求的事,他是怕現在越平靜,到時候出的事越大!一區隊這群家伙,有一個算一個,全都被寧馥帶的能把天捅出個窟窿來!畢業考核是他們的第一次編隊飛行,也是一次畢業閱兵,軍校的領導、學員們未來即將派往服役的各基地、各部隊的許多重要首長會參加,既是祝賀,也是檢閱。這場合的重要程度,遠超最后儀式性的畢業典禮!
劉國勇雖然不懂什么叫“墨菲定律”,但他很熟悉一個說法,叫——
怕啥來啥。
*
畢業考核這天,天氣晴好,微風,無云,碧空如洗。
主席臺上遮陽棚褪了一半,視野極佳。
坐在中間的是海軍航空大學校領導,然后便是各基地的負責領導,一片星星杠杠閃得人眼暈。
飛鯊當然也來人了,頭一次來學校挑人的中校姓李,叫李高暢,他和王曉云熟悉了一些,主動打了招呼。
王曉云朝他身邊的大校敬禮。
李高暢道:“這是我們飛鯊大隊部隊長,這位是這批學員的飛行教官,王曉云。”
大校朗聲大笑道:“曉云可不用你介紹啦!”
他親密地摟了摟王曉云的肩膀,把他的胳膊拍得“啪啪”響。
王曉云也露出一個笑容。
飛鯊大隊的部隊長任先,調任前曾是翼虎團團長,王曉云的老領導。
要說按級別,王曉云一個中校是不夠格專門來陪飛鯊大隊長的,但論交情論過去,那還真就是他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