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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寧團長的“體貼”也帶著那么點兒筍勁。
衛參謀長皺眉——他怎么聽怎么覺著寧建業這話有些炫耀的味道呢?他這胳膊肘到底朝哪邊拐?
他的目光在寧建業和那被俘的女飛之間移動。
寧建業沒工夫再招呼他閨女了,他得去吩咐整個指揮部轉移的事情。他的警衛班走后,帳篷里剩下最初綁寧馥的兩個兵面面相覷,似乎有點猶豫要不要給寧馥再把胳膊捆上。
而衛參謀長在寧建業走人以后,腦海中才猛然打了個閃——
他怎么說一照面就覺得這女飛有種熟悉呢!
敢情!
這明顯就是長得像寧建業啊!!!
他走過去仔細端詳寧馥的臉,突然笑了,“丫頭,你挺不地道啊。”
寧馥吹吹垂落在眼前的一縷頭發,一點都不和他客氣,“參謀長同志,能幫我把頭發往后捋一捋不?有點擋眼睛。”
衛參謀長沒動,笑道:“你斷了胳膊,我可是已經陣亡了,一樣沒手給你理頭發啦。”
這姑娘和他印象中一點也不一樣了,可仔細回憶起來,那粉頭發女孩模糊的面目卻正正好地重合在面前這個悍勇的軍人身上。
“頭發還是黑色好看,好看多了。”
站在椅子后面的兩個兵下意識地對視一眼,都從戰友的眼中看到了彼此的腹誹——
瞅瞅那一張臉,除了能看出來是個尖下頦高鼻梁以外,涂得連是人是鬼都看不出來了,他是怎么在這一張臉上瞧出“好看”來的?
再說衛參謀長這個態度……怎么跟相女婿似的?!參謀長,您醒醒啊,這可是剛剛把您殘忍殺害的兇手啊!她可是敵軍!
再聯想到剛剛看到的,寧團長直接俘虜喂飯還怕她噎著的那個樣子,兩個兵不由得心里毛毛的——
不知道……這女飛到底什么來路?
要說喜歡她吧,團長一上來就廢她兩只胳膊,參謀長那個恨勁兒,一看就是牙關緊咬;
要說跟她不熟吧,團長親自喂飯,參謀長聊天嘮嗑,這樣子也不像是對待一個摸進指揮部的藍軍俘虜啊?!
要說有什么一致——那就是團長和參謀長都很看重她、很警惕她、甚至對她的防備是前所未有的。
想想就在十分鐘以前,這個被捆在椅子上的俘虜剛剛解開一只手,就差點一爪子把他們團長的喉管給掐斷嘍!
這么一想,兩個兵也都心有戚戚,看寧馥此刻毫無拘束地坐在那椅子上,怎么看怎么都心里之犯嘀咕。
求助的目光投向在場唯一的首長。
*
衛參謀長沒有多說什么,但他的眼神漫不經心地在寧馥大咧咧伸出去的腿上轉了一圈。
兩個兵又不傻,立刻接到了首長的信號。
——是呀,雖然用不著綁著手了,這不是還有腳嗎?!
安排上!
這就彬彬有禮有動作利落地“請”俘虜將腿收攏,給她捆在了凳子腿上。
寧馥挺老實,因為兩個兵都帶木倉,一個人綁,另一個人的木倉口就對著她胸口。
這再挨上一下,她也就徹底沒戲可唱啦。
寧馥笑了笑,她不在意這一時這一點的“小波折”。她既然來了,坐在這,廢了兩條手臂,就不可能白白來這一趟。
她只要等一個機會。
無論這機會有多么微茫,多么轉瞬即逝,她都絕對不會讓它從自己的指尖溜走。
這是她狂妄的自信。
*
這機會也終于被她等著了。
兩個紅軍警衛連的戰士,一個是士官小李,一個是列兵小陳。
小李去帳篷外提水了。已到深夜,帳篷里要燒最后一次熱水。
提水大概需要半分鐘。
已經足夠了。
一旁的衛參謀長在看地圖,——他雖然現在是個死人了,但不妨礙他琢磨和總結。
小陳毫無知覺地打了個哈欠。
寧馥猛然站起,在帳篷內活人小陳并“尸體”衛參謀長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塑料扎帶崩斷,發出“噼啪”一聲脆響。
猛虎脫籠。
留在帳篷里的小陳幾乎沒來得及轉念,——他尚且沒有概念——寧馥有多么可怕。
而這樣一個可怕的人,在進入絕境的時候,只能爆發出更強悍、更兇猛、更決絕的力量。
下一秒,還是衛參謀長率先反應過來,他嗓子里發出一聲暴喝,“開槍!”
“——快開槍!”
衛參謀長的聲音瞬間提高,嘶啞尖銳。
情急之下,他根本無暇去想自己作為“尸體”是不是能夠說話,是不是違反了規則。他只憑著直覺,發出了必須的警告。
他還沒有在這一瞬判斷出寧馥要做什么,但他知道,這樣的一個人,用這樣瘋狂的方式,要進行的,必然是最后時刻的拼死一搏。
他也毫不懷疑,如果現在他們雙方所處的是真正的戰場、是殊死相搏的敵人,而寧馥是真的被子彈打碎了肩胛廢掉了雙手,——
她也會毫不猶豫地一擲生死。
三個人的反應、思緒、動作,都在這短短的一秒內發生。
那原本微不可聞的,扎帶斷裂的一聲響,此時振聾發聵如同爆炸。
爆炸的中心,已經迅速地,帶著致命的威脅,直擊她的目標。
——寧馥整個人騰空躍起,一個既兇且狠的迎面踏就朝著列兵小陳跺了過去!
小陳根本來不及躲閃。
他的木倉口才剛剛抬起,就感覺一股巨力撞在自己身上,仿佛他才是被子彈擊中的那個人——
小陳倒飛出去。
他的身體撞到了桌子,勢頭都沒被攔下,直摔在帳篷的邊緣,這才被厚厚的篷布接住。整個帳篷都跟著一陣抖動,地震了一樣。
他幾乎立刻就失去了知覺。
帳篷頂上的照明燈大幅度地來回擺蕩,在這一瞬間在不同的人臉上投下不同的光影。
衛參謀長下意識地往前沖了兩步,然后才想起自己已經是沒有戰斗力的烈士了。
他只能眼看著,看著拼死一搏的猛獸是如何在紅軍指揮營地里,拖出一道道慘烈的血痕來。
他想不通。
這帳篷里只有兩個警衛連的兵,和他這一個已經犧牲的參謀長,寧馥為什么要挑這個時刻突然發難?她要拼死,用命再換一個士官?這不值。還是說,她還想要從這全是紅軍的營地里突圍出去?
——她很講規矩,對付小陳的時候完全沒有用手。
可再想對付其他人,只用雙腿……恐怕不那么容易。
來不及再多想,帳篷外的士官小李已經沖了進來。
然而他的木倉也沒機會擊發。
寧馥從帳篷內擺在門口的窄桌上一躍而下,像鎖定獵物的豹子,雙腿一剪,已將小李拖入了帳篷里。
這里是她單人的絞殺場地。
小李的木倉被踢飛出去,女飛一只膝蓋頂住他軀干,將他壓死在地面,另一條腿死死鉗壓住了他的右手。
在他的左手來得及握拳揮出以前,女飛已經俯下身。
她的牙齒間叼著一柄勺子,勺子的邊緣抵住了小李的眼窩。
小李松開了手。
女飛吐掉了叼著的勺子,仍俯下身,她用牙齒簡單粗暴地撕開了小李肩膀上的粘扣。
里面是通訊器。
小李不知她的舉動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見了一旁衛參謀長驟然震驚的神色。
這幾秒鐘的變化太快,帳篷外面輪崗的兵終于沖進來。
幾發子彈從后面打在寧馥身上,帳篷里冒出一陣紅色的煙霧。但是已經晚了,太晚了。
在這以前,女飛像練習了千百次一樣,用下巴調整了通訊器的頻段。
她呼叫的是藍軍的指揮中心。
“……北緯32°37″東經118°29″,請空襲炮火覆蓋!請空襲炮火覆蓋!”
作者有話要說: 馥馥子:骨子里是英雄的血液
今天看了一天抓老虎不愧是東北頂流金漸層,好大啊!
第120章
碧血丹心(41)
帳篷里像剛舉行了一場失敗的煙花表演。
象征陣亡的紅色煙霧終于散開了,
寧馥翻倒過來,仰躺在地上,喘了兩口氣,然后一轱轆爬起身來。
她這動作幾乎引起了一連串人的一連串連鎖反應,
——好幾支qiang的木倉口不約而同地對準了她,
紅軍警衛連的兵,
各個手指都搭在扳機上。
哪怕后知后覺地想起這人已經宣告陣亡了,
他們警惕的心弦依然緊繃著。
寧馥只是趕緊湊到帳篷邊把列兵小陳扶起來,
讓他靠著帳篷旁的支撐物,
然后伸手摸了摸列兵的胸口。
“你干什么?!”紅軍的一個兵生硬地問。
寧馥松了口氣:“肋骨沒事,一會兒他估計就醒了。”
她補充了一句:“我收著踢的,
不過有點怕他缺鈣。”
衛參謀長面無表情、鬼魂一樣站在她身后,幽幽地道:“謝謝你關心我們的兵。”
他轉頭對幾個警衛連的戰士示意:“把她拖到指揮帳篷去。”
——也讓老寧看看,
他的寶貝閨女做出了什么英雄壯舉!
兩個兵完美地理解了衛參謀長的意思,走上去一左一右架住寧馥兩條胳膊,就把她倒著往出拖。
寧馥抗議道:“你是尸體,你不能命令他們!我自己能走!”
衛參謀長哼了一聲,“我不命令他們,他們會直接處置你的‘尸體’。另外,
你也是尸體了,少說幾句,對你自己好。”
這一張嘴,實在太招人氣恨!
指揮帳篷里已經得到了消息。在寧馥被實打實地拖進來時,十數道目光齊刷刷地刺向她。
寧馥自己找了個凳子坐。
帳篷里有一種怪異的氛圍,
——他們都已經來不及再做任何反應動作了,
藍軍的轟炸距離他們只有5秒鐘。
換句話說,
這一帳篷的紅軍防空團主力的指揮者,
正在讀秒等待著自己的“死亡”。
五。
四。
三。
二。
一。
屏幕上代表整個紅軍防空團的那一片亮紅色的區域,在藍軍空襲炮火的完全覆蓋下徹底熄滅下去。
“啪。”有個參謀將筆扔在桌面上。
寧建業走過去問寧馥:“你什么時候打好的算盤?”
寧馥這一回實話實說:“來之前。”
寧建業嘆了一口氣,“有必死的決心,很好。恭喜你成功了,寧馥同志。”
早該想到。
一人一刀,她連裝備補給都已經甩下,就是沖著以身為刃,刺刀見紅來的。連后路都沒給自己準備,從被俘的那一刻開始,她所有的計算,都是為了能用自己的“性命”,換取每一點勝利的可能。
寧馥猶猶豫豫不知道是不是要起來立正敬個禮。
然后聽她爹又道:“紅軍防空團指揮部現在是全部陣亡狀態,炊事班也熄火,沒你的飯了,自己回集合點去吧。”
說完擺擺手示意寧馥趕緊走人。
寧馥灰溜溜地站起身走了。
——她爹果然還是生氣了!
*
距離集合點還有二十多公里,中間要穿越各種難走的地形,寧馥覺得兩小時前自己肚子里的西紅柿雞蛋和大米飯正在以光速消失。
黑燈瞎火的,她要先穿過一片樹叢,才能找到通往集合點的那條小公路。
快走出樹叢的時候,寧馥隱隱約約聽見了螺旋槳的聲響。
是直升機。
這架黑黢黢的“大蜻蜓”似乎正在樹叢和公路間來回徘徊,飛得很低。寧馥再往前走幾步,都能感覺到螺旋槳刮起的氣流在空氣中拂動她的頭發。
反正她已經陣亡了,來著無論紅藍,是敵是友,現在都能叫上一聲“同志”。再沒什么可謹慎的。
寧馥幾步跨出了樹林。
直升機上的探照燈正照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