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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在這夜的星空下,在千百雙仿佛洞悉世情的眼睛注視中,我啞然一笑,我已經(jīng)活得太久了,久到深深明白,幸福是一種寓言,而不完滿,不自由,不能率性而為,這才是生活。
我輕輕掙脫他的懷抱,看向這個含情脈脈的男子,他其實還很年輕,額頭飽滿,顴骨高昂,溫文爾雅的底下,透著傲氣和自信,健壯的身體下,蘊藏著迅猛而堅決的力量。這都是以前的我所缺乏的,也是現(xiàn)在這個我,所已經(jīng)磨滅了的。但仍然足以令我欣賞,是的,毫無疑義,我喜歡這個男子,哪怕僅僅是作為同類的欽佩,我也喜歡,更何況陳成涵在我眼中,是知己,是良朋,是能夠?qū)λ某删投械接芍孕老驳娜恕χ@樣的人,他說愛我,我無法不動容。
但是,另一方面,我卻很清楚,我比他明白,這個選擇并非可以大而化之,有很多時候,某些范疇內(nèi)的生活規(guī)則,就是這么簡單粗暴,比如繼承人要成家立業(yè),比如拿出手的體面的生活少不了妻子兒女團圓美滿的媚俗畫面。與此同時,我也明白,夏兆柏從不在我面前撒謊,他說不會放開我,那便意味著,哪怕拼到兩敗俱傷,他也不會罷休。他的那種偏頗執(zhí)拗,根本不是陳成涵這樣受過理性教育的人所能理解。
而最重要的,是我深深知道,我根本負擔不了這種感情,這種脫口而出的,可以交付“一切”的感情。無論這種感情是真是假,如果我接受了,那我就得為它負起責任,陷入我無法認同的情愛觀中,而在經(jīng)歷了對俊清那樣掏心掏肺的愛戀之后,我早已心力不濟,沒法應對了。
于是,我嘆了口氣,像以前對待俊清那樣,摸摸他的臉,輕聲說:“我不能答應你,對不起。”
陳成涵錯愕地看著我,眼里閃過一絲困惑和受傷,隨即變得狠厲起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大聲道:“你不相信我嗎?說了這么多,你還是不愿意相信我嗎?”
他手勁太大,我吃痛地皺起眉,低喊道:“陳成涵,你放手,聽我說。”
“不,”他目光閃爍著噬人的光芒,怒氣中隱含著焦灼:“我再聽你說,那就得被你繞進去。簡簡,你猶疑不定,我等著你,你沒法決斷,我就算心里難受,可也尊重你的意愿。我總想著等你自己明白,你還小,你遲早會明白,可是我等了這么久,幾乎要為你拋下所有,你卻還是不愿意相信我!有這么難嗎?只是相信我而已,有這么難嗎?!”
“這根本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我的胳膊痛得就快斷掉,眼睛迅速蒙上一層水霧,我艱難地說:“是我看不到我們在一起的任何可能性……”
“可能性?說到底,你不愛我對不對?”他一下怒氣沖沖,眼中隱含著失望和痛楚:“你心里在愛著誰?我不夠好嗎?你看看我,我不夠好嗎?”
“你很好,我也很喜歡你,”他的焦灼幾乎傳染到我身上,我低吼道:“但這他媽的不是愛不愛的事!你是足夠好,你簡直堪稱完美!可就因為愛這么個微不足道的理由,你要冒著毀掉這種完美的風險,那我寧愿你別愛了,我受不起!”
他一下愣住了,看著我,目光閃動,我一把甩開他的手,怒道:“別他媽以為只有你會發(fā)脾氣,我也會生氣知道嗎?你現(xiàn)在決定的事情,不只關系到你一個人,你沒權利這么改變別人的生活!什么叫我們在一起,一切都沒有關系?你父母多年的養(yǎng)育和對你的期望都不用管了嗎?你手下那么多靠你吃飯的員工,都不用理會了嗎?還有你的親朋好友,全部說不要就不要?你自己多年努力的心血,也能一口氣拋諸腦后?你說為了我值得,可你想過我嗎?這么大的責任,誰能為你擔得起?”
我氣喘吁吁,捂住發(fā)悶的胸口,淡淡地說:“別這么難為自己,也別這么難為別人。陳三少,該怎樣,還是怎樣吧。”
我轉(zhuǎn)頭要走,他一把拖住我,用力將我拉進他懷里,撞得我肩胛骨生疼,我怒氣上涌,喝道:“陳成涵,放手!”
他緊緊圈住我,說:“對不起,是我太著急了,簡簡,別急著否定我,給我時間,我會安排好一切的,你相信我,我愛你啊。”
我正待掙扎,卻在此時,一個人冷冰冰地說:“呦,大晚上的,這唱的是哪一出啊,樓臺會還是搶親會?”
我心中莫名一松,立即說:“放手,有人來了!”
陳成涵深深地看著我,卻不愿意松開禁錮,就在此時,只覺眼前一花,黎笙嘲諷一般微笑的臉已湊到跟前,他細白的手指輕輕搭上陳成涵的手腕,也不知怎么一撥一推,陳成涵悶哼一聲,不由松了手,踉蹌退了幾步。黎笙好整以暇地斜站在我面前,微笑著說:“我奉了里頭老太太的命來帶簡逸小少爺回去,陳三公子如果沒什么事,也早點回去歇息吧。畢竟您不是病人家屬,老在這呆著也不妥當不是?”
陳成涵臉色鐵青,狠狠掃了黎笙一眼,又看向我,顫聲說:“簡簡,答應我,考慮一下我的話好嗎?”
我深吸一口氣,淡淡地說:“對不起Simon,該說的我已經(jīng)說的很明白了。”
他搖搖頭,目光哀戚,說:“說你考慮的,答應我。”
我心中一痛,終于垂下頭,輕輕地點了點,他眼神一亮,微微一笑,仍如往常一般溫柔,輕聲用法語說:“我會等你。”
“好了,小祖宗,這又不是長亭送別,沒完沒了是怎么著。”黎笙不由分說拉起我的胳膊,往里面帶去,我略微回頭,看了陳成涵一眼,心里一軟,用法語說:“原諒我。”
陳成涵微笑不語,只看著我,朝我揮了揮手。
黎笙腳步很快,我被他拽著,走得有些踉蹌,好一會才發(fā)現(xiàn)他帶我去的地方,根本不是回病房的路。我有些著急,忍不住嚷道:“黎笙,你要帶我去哪?”
“去哪?”黎笙冷笑著說:“不乖的小孩,當然是帶你去打屁股。”
我雖然知道他不會實質(zhì)性傷害我,但卻也明白感覺到他身上冒出來的怒氣。這讓這個男人變得目光森冷,氣勢駭人,我抗議的話語在接觸到他緊繃的側臉后,自動自覺消了音。他拐入住院樓的長廊,又拉我上了樓梯,在二樓南面一間寫著儲藏室的房間前停下,一把扭開房門,將我推了進去,罵罵咧咧道:“喂,人我給你帶來了,只有三十分鐘,快!”
里面的燈光啪的一下打開,我有些眼花,遮眼片刻,放下來,眼前一位身材窈窕紅衣女郎,居然是多日不見的薩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