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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過多的聲響,獄服摩擦帶起的窸窣聲轉瞬即逝,隨后便是一聲沉悶的“咚”。
“嘶…”
薛凜輕輕吸了口氣。最靠里床鋪的旁邊有一處極小的角落,當他被摁著衣領后背狠狠撞在墻上那刻,經過些微打磨的生銹鐵片滑過了自己頸動脈,像毒蛇吐信般隔著皮膚摩挲血管,是最致命的威脅信號!
只是謝鈺動作一頓,眉頭一蹙間也同樣不好受。
薛凜像極了一頭常年捕獵的猛虎,無論再迅捷的攻勢,他的利爪總會習慣性地扼住獵物的喉嚨!
謝鈺脖頸被他右手牢牢掐著,喉結的位置被拇指精確萬分地死死摁住……一瞬間的些微恍惚,謝鈺只覺就如照鏡子般,自己的頸動脈同樣暴露在薛凜手中,被極具威脅地蹭過——
只不過薛凜手握的不是鐵片,甚至算不上什么尖銳的金屬。
薛凜指尖帶著些微涼意,輕輕撫過自己一招致命的薄弱處。溫熱的皮膚下甚至能清晰感知到血液是如何奔涌,血管在薛凜的指尖下噴張……
那一瞬,謝鈺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什么意思,送死?”
清冽的聲線在極近的位置響起。薛凜盯著那雙微瞇的墨眸,只當沒看見其中的躁意怒氣,也無所謂謝鈺警告般的,在自己動脈稍偏的位置劃下血痕。
薛凜清楚這個角度監控拍不到自己,至少謝鈺的身形會為他遮掩手上動作。
索性,薛凜拇指抵著他喉結施力一摁,同時指尖順勢一蹭,感知著謝鈺高度緊張下的脈搏,淡淡道,
“謝鈺,你認識林骸嗎?”
薛凜絕對是瘋了。除此之外,謝鈺想不到第二個理由。
任由頸動脈暴露在自己的利器下,還赤手空拳連個武器都不帶?
林骸,什么林骸操。
本能的,謝鈺瞇眼的一瞬已經開始計算是自己劃破薛凜脖頸更快,還是自己喉結被他摁碎的速度更勝。
其實,如果蹭過自己頸側的不是薛凜的指尖,而是一件利器,那么自己估計只有百分之四十的勝算,但現在……百分之八十。
一切不過是轉瞬之間。但讓謝鈺想不到的是,薛凜就似是看透了自己的一閃而過的心思!
薛凜手上施力的同時身體猛然向前一湊,不顧鐵片在頸側留下第二道血痕——
一切都像是計算好的,當薛凜鼻尖堪堪和自己相碰那刻,鐵片刺入的深度正好不足以致命!同時間,極輕的氣音落在自己唇瓣,幾乎細不可聞,
“監控?!?
…
刀片未收,頸側的鮮血留下蜿蜒的紅痕,落在謝鈺的手背,滑入袖口。
其實他們的交流當真少得可憐,消息的傳遞也僅僅是兩個字。盡管如此,當薛凜看著那雙訝異下些微放大的墨色瞳孔,他知道謝鈺明白了。
下一秒,還不待薛凜再補充些什么,謝鈺甚至顧不得拉開他們之間過近的距離,將聲音壓到最低,清冽的聲線化作氣音送向薛凜的雙唇,
“林骸是監控,他要你殺我。是嗎?”
薛凜笑了,很輕的一下。舌尖藏在齒后輕輕一動,像是接住了清淺的百合氣息,稍稍留弄。
其實謝鈺不止是聰明得一點即透,這更像是他們思考方式的相似,讓他們足以用最簡短的話語傳遞信息。
薛凜的笑意不過一瞬,指尖停留在謝鈺動脈輕輕一摁,正要開口時,不想謝鈺用鐵片一壓警告,又道,
“但我更好奇,你為什么要告訴我。”
…
所以那晚自己的認輸,謝鈺沒聽到對吧。
或許謝鈺說得沒錯,他的運氣確實特別差。明明這人聰明得什么都猜得到,可就是點背到連“敵人”的認輸都在昏迷中錯過。
不過既然是自己承認過的話,那自然是能說第二回的。如果謝鈺沒聽見,那就再對他說一次好了,這沒什么。
“謝鈺?!?
開口間,薛凜的語氣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摁著他喉結的拇指卻生生一松。索性,這次薛凜將所有勝率都徹底給了他,
“我說過,我輸了。”
呲——
話落,鐵片在自己手上一松那刻眨眼便割向了頸側。
情理之中,謝鈺本就是頭冷情的野獸,敵人松懈時的進攻不過是他的本能。只是在謝鈺指尖猛然一頓的剎那,薛凜直視著那雙如墨幽深的眼睛,淡淡接道,
“明天林骸會找你。你現在可以殺我,但如果錯過了,以后我會自保。”
薛凜同時捕捉到了那雙鳳眸的微瞇,這是他們進攻嗜血的信號。
薛凜心下了然,干脆指尖模仿著利刃,暗示般得摩挲了下他的頸側,語氣卻是與平時無異的強勢,
“謝鈺,這是你獲勝的獎勵。僅此一次?!?
…
“我說了,剛最后一把你就該壓他一手的!”
“不是,我2要是出去了,后面……”
“操!謝鈺?!”
宵禁前夕,柳丁領著眾人大搖大擺回到牢房,卻又在看見謝鈺時都僵在了原地。
灰色的地面隱隱有幾道深色,不必多想就知是他們最熟悉的血色。而謝鈺正位于洗手盆前沖刷著胳膊上可怖駭人傷口,不時還指尖一扣,盡可能將殘留的星點鐵銹弄出來。
沖刷而過的水流盡數變作粉色,不難想象他們回來之前該是如何刺眼。
謝鈺聞聲瞥了眼呆立住的一群人,隨即視線轉向為首的柳丁,平淡道,
“剛薛凜來了趟?!?
“你們?!绷∫活D,將那句“打了還是做了”給生生咽了回去,話鋒一轉,
“他來做什么?”
“尋釁滋事?!?
謝鈺道得沒什么情緒,見柳丁沉默間也未再多問,便轉過頭繼續沖洗傷口。
不多時,直到身后眾人又恢復了先前歡快的氛圍,謝鈺方抬眸望向鏡子中的自己——
薛凜的“獎勵”,他終究沒收下。
不是因為不想要,也不是因為從來沒有人給過自己“獎勵”。謝鈺只是單純覺得,還不是時候。
那個監控他介意很久了,就像潛意識的,從最開始的時候他就感覺不對。如果薛凜所說是真的,那個最想殺死自己的人明天就會來揭曉答案……那他和薛凜也都不過是任人操控的“游戲棋子”罷了。
如今,他和薛凜于某種程度是相互制衡的。若當真讓其中一方率先退出“游戲”,那另一個面臨的才是真正的死路。
當然,這是從理性的角度出發。于感性……
十五分鐘前。
生銹的鐵片堪堪蹭過薛凜的頸側,方向一轉,在避開監控的位置卻是直直插向了謝鈺的胳膊。
鮮血汩汩而下,落入地面和薛凜的血跡交疊融合。
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倏然睜大時,謝鈺聽見自己嗤笑著落下最后一個問題,
“薛凜,像你這種人,怎么可能喜歡就把命給別人…殺了還差不多。你到底想做什么?”
動作是假,疑問是真。
話落的瞬間,薛凜好像瞬間明白了自己在監控前“演戲”的打算。他伸手握住自己手腕故作爭搶,隨著“?!钡囊宦曡F片落地,薛凜猛得扼住自己喉嚨一轉身,頃刻間壓制的位置瞬間調轉!
他們動作不停,對抗不斷,較勁帶起的衣料摩擦聲險些就要將極低氣音遮掩。
薛凜還是那副模樣,他直視著自己的眼睛,只是鼻尖相蹭間語氣絲鮮少得帶了猶疑。既像自言,也像坦白——
“我不知道…可能我不想再輸了??梢暂斀o你,但不想再輸給那個老頭子。”
那個老頭子是誰?
謝鈺一頭霧水,但爭斗間也再未多問。其實隱約的,他能猜到薛凜的意思。
或許薛凜確實有那么一點喜歡自己,但這和他給自己的“獎勵”無關。薛凜其實更多的是在和自己較勁,和那個他口中的老頭子較勁。
某種程度來說他們真的太像了,薛凜也很討厭他自己吧?所以才會說不知道,才會做出那個不像“薛凜”的決定……
他在和自己對抗,他想改變。這很厲害,至少謝鈺承認自己遠沒有這么勇敢。
“你錯過機會了。”
男人極低的氣音將謝鈺的思緒拉了回來。不過眨眼間,薛凜手上用力一撞的同時又恢復了原本的囂張樣兒,眉眼間盡是抹不去的挑釁。
謝鈺破天荒的,無所謂地嗯了聲當做回應。
下一秒,他借薛凜一愣的剎那徑直抬膝頂在了人腿根,趁薛凜吃痛的瞬間逃脫桎梏,身形一轉將人狠狠撞在了旁邊的床架。俯身一壓,避著監控湊向薛凜的耳際,淡淡道,
“戲差不多了吧?該滾了?!?
薛凜反應得也快,偏頭嗤了聲,
“真他媽無情?!?
只是在唇瓣蹭過自己耳尖時,薛凜又極輕地落下最后一句,
“另外明天你不是一個人,我也在?!?
…
水聲不停,冰冷的水流層層纏繞,直至失去知覺。
謝鈺回過神。垂眸間望向已經趨近于無色的流水,抬手擰上了龍頭。
于感性……自己早就沒有感性了。
其實或喜或恨從來都是一個人的執念,和另一人毫無干系。只有兩個執念同時誕生,才會拼湊出或緣分或糾葛。而他薛凜的感情,和謝鈺無關。
盡管謝鈺承認,這是第一次有人對自己說“你不是一個人”——但也僅此而已了。
薛凜,僅此而已。
夜晚十點。
薛澤看著時針邁出了今夜的第三步時,久閉的房門終于應聲而開。同時間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如果你是為了薛凜的事來的,那就回去吧?!?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