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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兒索性叫江嬸從小廚房里把兩樣點心拿來給他瞧。
這些都是她受到莫廚子所做艾窩窩的啟發后,特意做出來的京式點心。如今雖已經定了型,但還未曾出售。因為大規模做的話,原料要到春節后才能運來,所以只有一些樣品。
不多時,江嫂端了兩樣點心來,一碟兒是細豌豆黃,一碟兒是沙琪瑪。
“鄧爺,請嘗嘗罷。”
鄧長涵點點頭,端詳著眼前的兩樣點心。豌豆黃他見過,廟會的時候總有人挑著擔子賣。但眼前的這碟兒細豌豆黃,卻與那些粗糙的豌豆黃不同,光澤色黃,顆粒極其細膩,好似珍珠與沙礫的區別。
他掰下一小塊,才送入口,豌豆的清甜便化開在舌尖之上,清清涼涼,格外爽口。難怪叫細豌豆黃呢,果真和那些普通的豌豆黃不同。
鄧長涵又看向沙琪瑪,那是一塊長方形的點心,米黃色,一粒一粒團在一起,還有葡萄干夾雜于其間。
這點心的名字好奇怪,為什么要叫“沙琪瑪”?
鄧長涵疑惑的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眼前一亮。這沙琪瑪綿甜松軟,微微有些粘牙,吃起來滿嘴生香,口感很獨特。
“這兩樣點心就很好。”鄧長涵笑道。
月牙兒便叫人拿來貼著杏花的紙盒,親自將兩樣點心包裝起來,交給鄧長涵。
鄧長涵拎著兩包點心,心滿意足的走了。
見沒了外人,月牙兒將鬢上頭面都卸了下來,青絲懶懶地披在肩上。
她一面梳頭,一面同吳勉說:“你可聽說過商會沒有?”
“商會?”吳勉走過來接過她手里的梳子,替她梳頭發:“這是何物?”
“就是商人組成的集會。”
月牙兒望著鏡中兩人的影子,笑吟吟地說:“大約年后,京城里便會有商會了。”
第78章
紙片羊肉
自從杏糖記走上正軌,
月牙兒便借著拜早年的名義,抽時間開始拜訪起京城里著名的商戶。
因為金陵杏花館已然小有名氣,而杏糖記最近在京城里也名聲鵲起,
所以這些商戶倒還愿意給她一個面子,請她進屋來吃茶聊天。
今日她卻拜訪的這一家,
正是京城赫赫有名的玉福樓主人——黃家。
據說黃家的長輩里,有人曾當過御廚,
后來歸家,
自己改良了一些食物做法,開了玉福樓的第一家店。在后來的歲月里,
玉福樓在京城又開了兩家店,在直隸也開了店,破有些規模。
他們家的招牌菜,也是最負盛名的菜色,是薄紙羊肉。
玉福樓家的羊肉,
切得薄如紙一般,再配上一碗精心調制的佐料。將黃銅小火鍋點上火,
倒入高湯。等到黃銅火鍋里的高湯,
咕嚕咕嚕的滾著白泡兒時,顧客便可用長筷子加一片薄薄的羊肉,
放在里面燙。只需默數幾個數,羊肉顏色就完全變了,空氣里也增添了羊肉的香氣。
尤其是冬日的時候,玉福樓的生意便越發的好,
時長要等位。因為他家的炭火燒得很旺,外頭雖是天寒地凍的時節,在店里卻可只穿一件單衣就好。守著黃銅小火鍋,大口的吃肉,大口的喝酒,最是暢快不過了。
月牙兒也去吃了一回,吃完之后,心服口服。難怪玉福樓能夠火遍京城,每到冬至的時節,人們一提起要吃羊肉,便想起玉福樓。
除開羊肉之外,近年來他家又新增了烤鴨這一名吃。肥鴨用果木炭火烤制,色澤紅而艷。酥脆的鴨皮帶著些柴木的清香,這清香和鴨肉的焦香摻和在一起,格外的誘人。
憑借這兩樣美食,玉福樓在京城里可謂是數一數二的大飯館。
月牙兒幾日之前就給黃家下了名帖,得到回復之后,這才約定了今日上門去拜訪。
招待她的這一位叫黃少平,是玉福樓的少東家。大概三十出頭的樣子,也很年輕。待人接物很有一套,總是客客氣氣的。
見了面之后,兩人先寒暄了一番。
“我初來寶地,很多地方都不大懂。說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合規矩的,還請你們多包涵。”
“這說的哪里話?蕭老板的杏糖記,最近可是開得紅紅火火的。之前也聽在南邊采買的家人說過,杏花館的聲勢,可不比我們玉福樓小呢。”
黃少平笑說:“你是怎么想到的在江上辦船宴的呢?這可真是神來之筆。”
“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月牙兒笑答:“我前日還去玉福樓吃的羊肉火鍋,真真是極好的羊肉,切得薄如紙一般,也沒有什么膻味,蘸著調料一起吃,我足足吃了一大碗飯呢。”
一頓商業互吹之后,月牙兒才將今日的來意托出。
“今日過來,除了提前給您拜個年之外,還想問您一件事。我聽說京城里有同鄉之人組成的會館,但卻不知有沒有類似的商會呢?”
黃少平頭一次聽說“商會”這兩個字,心里想了想,覺得大概是和同鄉會館類似之物。
“商會?京城里是沒有。說起來我也是頭一回聽說這個說法。”黃少平將商會在口里念了幾遍,頷首道:“這個詞倒有些意思,商人之會。”
他自打會說話起,就跟在他爹身邊做生意,權衡利弊幾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聽說了“商會”兩個字,心里立刻便盤算起來,如果真有這么一個商會,會有什么益處。
月牙兒說:“我當時聽說有些地方會有商會,畢竟有個商家之間少不了往來互動,比如采買物資,再比如協商定價。我曉得一個地方做生意有一個地方規矩,可是這些規矩大多數都是私下里的,不曾擺在明面上,因此總有些新來乍到的商人不清楚不明白,就容易犯了忌諱。倘若有這么一個商會,將大家都認可的東西白紙黑字的寫下來,豈不是少了很多麻煩?”
黃少平聽了這番話,沉吟了一會兒,才說:“倒是有些道理。”
他望向月牙兒:“你的意思是。”
月牙兒笑了笑:“玉福樓在京城,可謂是有名號的老店了,就是黃家的名號拿出去,又有幾家商戶不識得?倘若由黃家牽頭,在京城辦一個商會,再順理成章的成為商會會長,又有誰會不同意呢?”
話說到這份上,其實已經很清楚了,月牙兒也不再繼續往深里說,直看他的意思。
黃少平沉吟一會兒:“這么大的事,不是我一個人能夠做主的,我還得問問我爹和長輩們。”
這便是有初步的意向了。
和聰明人打交道辦事,一向是很愉快的。月牙兒心滿意足的離開了黃家,依她的了解,黃家人仔細思考之后,也會意識到舉辦一個商會,對于他們家的聲譽,會有怎樣的影響。
在這個朝代,商人雖富,但卻不貴,因此有許多富貴之家,賺了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花錢給自己的子孫后代捐一個官。唯有如此,整個家族才算真正的有地位了。就是那黃少平的大哥,聽說也捐了一個監生呢。可倘若有個商會。而黃家人又成為商會會長,那么至少在商人之間,黃家的地位是絕對有了的。
而頭一個提議的月牙兒,自然在商會里也能說得上話。
若不是月牙兒初到京城,實在沒有根基,日后還要回到金陵去,她自己就能夠創辦商會,也不必將商會會長拱手讓人。可是按照如今的境遇,月牙兒權衡利弊之后,發現最有利的做法便是說動如今京城里的大商戶牽頭,組成一個商會。
一個行業若想發展壯大,絕不能像一盤散沙似的。這也是月牙兒提議的初衷。若有了商會,商人們之間溝通往來無疑會更加便利。這樣一來,即使她在金陵,對于京城商業的動靜也有所了解。
她的喜悅,吳勉看在眼里。雖然一時之間,他并沒有想明白為何月牙兒這樣開心,但見了她臉上的笑,吳勉不自覺地也輕笑起來。
京城的大街小巷上,漸漸多了許多彩勝,近來能夠聽見的爆竹聲也越發的多了,年節的氣息一點點的濃厚起來。
今年這個年,月牙兒注定是要在京城過了。
她有些想薛令姜和柳見青,買了一些京城里時興的絹花和黑漆描金螺鈿妝盒,叫人送到南邊去。
才將東西寄出去沒幾日,運貨的人也捎帶來一個包裹,是柳見青和薛令姜寄來。
月牙兒打開一看,是一件藕色寬袖立領長襖,和一雙繡著杏花燕子的繡鞋。
包裹里還有兩封信,是柳見青和薛令姜的手筆。
原來這件素色大袖衫是新的繡房所制作的第一批樣品,是薛令姜特意按照月牙兒的身量做的;而那雙繡鞋則是柳見青的作品。
月牙兒換上新衣新鞋,在穿衣鏡前轉了個圈。
再合身不過了。
她瞥見窗外漫天的鵝毛大雪,一時有些感慨。
“京城里的雪真大呀,在江南就很少見到這樣子的雪。怪道他們京城里的人下雪天都不打傘的。”
吳勉走過來,才背后輕輕攏住她,輕聲說:“你是想姐姐們了罷?”
“有一點。”
窗外風雪寒,屋里爐火暖,連窗紙上都蒙上了一層白霧。在這樣風雪大作的黃昏,心里很容易就生出一種名為“思念”的情緒。
她思念,可她并不孤單,因為吳勉在身邊。
兩人靜靜相擁,好一會兒,吳勉才說:“無論我能不能考中,以后還是回南邊去吧。”
月牙兒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嗯,把該做的事做完,就可以回家去了。”
她說出這話時,愣了一愣。這才發覺不知從何時起,她已經將杏園看作了自己的家。
她無端想起一句話:此心安處是吾鄉。
大雪一連下了三日,從舊歲下到新春,人家屋檐上都覆著一層厚厚的雪。
外出去拜年時,月牙兒便穿著那件藕色寬袖立領長襖,腳踩杏花燕子繡鞋。
先去段翰林家拜年,他家所在的胡同,住了很多官宦人家,前來拜年的轎子都堵在胡同口,不得動彈。
遠遠瞧見這情況,頗有經驗的轎夫便提議在胡同口停轎,要他們走進去。不然壓根沒地方停轎子。
下轎之后,果然胡同口僵持著兩三頂轎子,大路都給占去,只留下一條供人行走的小路。
積雪尚未消,又被來來往往的人踩了無數次,雪水泥濘。月牙兒小心的挑著路往前走,眉頭蹙起,因為怕弄濕了鞋襪。
吳勉見了她的神情,忽然說:“我背你過去罷。”
“啊?”
月牙兒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蹲在地上,將寬闊的后背留給她:“上來。”
“不用啦,這像什么樣子。”月牙兒連聲拒絕。
吳勉回過頭來看她:“那是二姐姐給你做的繡鞋,別弄臟了。我背我的夫人,有什么過分的?”
他頓了頓,說:“還是要我抱你?”
月牙兒只好讓他背著走。
她雙手攏住他的脖子,臉頰漸漸發燙。
有過路的小孩子笑嘻嘻說:“這個姐姐為什么要人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