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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幾家加盟的排骨店,生意都走上了正軌,月牙兒終于得了空,可以研制新的點心。
金陵人愛花,每到春日,無論是富戶還是貧家,總會買些花來。或擺放在屋中,或制成香囊掛在身上。清風吹來,熏人欲醉。
月牙兒前兩日閑著,聽柳見青的話去花市買花。
她到了一家花市,尋到了柳見青所說的楊老太。
這楊老太乃是本地最大的花商,和月牙兒談了兩句,彼此都以為是豪爽人,引之為忘年交。楊老太便邀月牙兒去她家花田親自選花。
她家的花田里,有一畝全種的是玫瑰花。
月牙兒瞧見那么多花,便憶起曾經吃過的鮮花餅來。
便買了好些花回來,打算研制鮮花餅。
第58章
肉松咸蛋黃青團
要想做好鮮花餅,
得從兩個方面下功夫。一是酥皮,二是玫瑰內餡。
好的酥皮,筋絡分明。烤至餅心微微有些淡黃色,
一咬一口渣。而玫瑰花餡,則講究一個甜而不膩。糖不可過多,
否則將會蓋過花本身的香氣,實在不美。
食用玫瑰,
古已有之。但多是用來做玫瑰醬、玫瑰露。月牙兒在這樣專門做玫瑰醬的玫瑰花田里仔細挑了挑,
抱回來好些含苞嬌嫩的花枝,這樣的玫瑰卻不是大紅色,
倒有些顏色淡,但適于食用。
從制餡,揉餅,烘烤……每一步,月牙兒都不敢掉以輕心,
親力親為。
她正守著玫瑰花餅出爐呢,忽然伍嫂過來,
慌慌張張說:“姑娘,
有幾個皂吏過來,說是要請你到鄭公府上去。”
聞言,
月牙兒不禁把眉頭蹙起。
鄭次愈這樣一個大忙人,他怎么忽然想起自己了?
怕是有蹊蹺。
月牙兒洗凈雙手,拍一拍身上的面粉,快步走到杏花館里。果然有兩個穿青衣的皂吏,
守在庭前等著。
他們說話倒也客氣:“鄭公想念蕭老板做的點心,特地叫我們來請蕭老板到府上去做些小點心。”
“難怪他老人家還記得,我真是三生有幸。”月牙兒笑道:“我換身衣裳,就跟你們走。”
“這是自然,也請蕭老板動作快些,別讓我們為難。”
月牙兒回房換衣裳的時候,瞟了一眼門外。
只見杏花館的前門有人守著,而她家自己進出的小門亦有人守著。
月牙兒略一駐足,若無其事的往推開房門,一顆心卻漸漸跳的快了。
瞧這架勢,當真只是請她過去做點心嗎?
她一把抓起筆,落筆極快,寫了幾行字,壓在妝奩下——往常她外出得早,有什么事要交代伍嫂,都是寫在紙上壓在妝奩下。
急急忙忙換好衣裳,月牙兒信步走出去。
來人倒也沒有委屈她,特地雇了一頂小轎子,就停在橋頭。
如今春意已濃,坐在小轎里難免有些氣悶,再加上事情緊急,月牙兒難免有些心慌。
“每臨大事有靜氣”,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幾遍這句座右銘,這才靜下心來。
她將最近做過的事,在腦海里過了一遍。都是些小打小鬧的事,到底哪一項能夠驚動鄭次愈?
堂堂江南道鎮守太監,沒道理無緣無故尋一個商戶女的麻煩,多半還有其他的考慮。
思來想去,月牙兒覺得唯一的可能,就是之前操控杏花巷地價之事。此事雖說起源于她,但參與之人并不只有她,重頭戲還是江寧知府李之遙等一眾官人。他們家底厚實,出手可比月牙兒大多了。如今連官署都熱熱鬧鬧往大里修。
這樣大的動靜,鄭次愈是皇帝派來督察江南官場的,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倘若沒有李知府等人,自己也絕沒有重要到足以入鄭次愈的眼。
想明白緣故,月牙兒心下稍定。
下轎的時候,月牙兒舉止從容,落落大方。
引她進門的書吏見了,也有些意外,原以為小姑娘會被這陣仗給嚇壞,沒想到竟是這樣一副姿態。
他笑說:“早聽聞蕭老板有林下風氣,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這邊請。”
這書吏卻沒有直接領她去見鄭次愈,而是帶她到了廚房,請她做一兩樣點心。
“好說,倒是不知,鄭公歡喜什么樣的點心?”
“你看有些什么是時令點心,做來便是。鄭公生□□自然,不喜歡違時之物。”
他這樣一說,月牙兒就明白了。
其實這個時候,人們已經學會用暖棚栽種瓜果蔬菜,因此市面上能瞧見著一些反季節的食物。可有許多人覺得,這樣子做,有違天時,所以不肯食用。原來鄭公竟然也是抱此想法的人。
既然要做時令小點,如今這節氣,第一個浮現在月牙兒腦海里的,就是青團。
月牙兒來之前,以防萬一,特意將杏花館最出色的食材配料收拾在一個小籃里,提了過來。這里面就有她家的肉松。她問了問廚房的幫廚,又張望了一番。只見廚房里的食材很多,可以說是山珍海味都有。咸蛋黃也有,還是產自高郵的咸鴨蛋,風味尤佳。
盤點完食材,月牙兒心里有了數。既然是這樣,那索性就做肉松咸蛋黃青團。
艾草易得,這時節,野地上隨手可以薅一把。
月牙兒吩咐下去,沒多久,就有人摘來了一大筐鮮嫩的艾草。
將艾草加山泉水搗出綠汁,用紗布過濾兩三遍,直至沒有雜質之后,再一點點添在糯米團中,邊加艾草汁便揉。等到糯米為艾草汁所上色,呈現出一種碧綠色,便將糯米團團好,放在一旁備用。
揉好的糯米團,通體碧綠,樣子很好看。
調制餡心,原料都是現成的,因此做起來很快。
肉松是杏花館自制的,松而不散、鮮而不咸。而餡心里所用的咸蛋黃,更是上等品。咸蛋黃細膩,口感微微粉,絕不似尋常咸蛋黃一般食之如石灰。敲開蛋殼,便立即流出紅油來。
揉捏成餡之后,月牙兒一個個包好,滾圓,上鍋蒸熟。
等灶上升騰起裊裊水煙,艾草的清香也飄出來,一屋子都是草木的芬芳。
青團做熟練了,比起其他復雜的點心,不費什么功夫,沒多久便制成。
通傳的人也沒想到,月牙兒竟然手腳如此麻利。說是去通傳,倒把月牙兒晾在廚房好一會兒,才回來,替她引路。
沿著小石子雕花的路,一直往前走,直到見著一簇簇綠竹,將一座小樓圍住。這便是鄭公的書房了。
月牙兒在偏廳等候的時候,瞧見廳前掛著一副佛像,佛像前擺著香案,還供奉著各色瓜果。
看來這鄭次愈,還是一個信佛之人。
坐了一會兒,有人將月牙兒引過去。
鄭次愈正坐在椅上,手持書卷,湊得很近,看書時微微瞇著眼。他穿著一身家常衣裳,乍看上去,倒真像個普通江南士大夫。
屋里這樣安靜,可以聽見檐外飛鳥嘰喳。
月牙兒不好打擾了這清凈,只沉默地站在珠簾后,屈膝行了個萬福禮。然而垂著手,悄無聲息地等候。
偶爾聽聞紙頁翻動之聲。
月牙兒手里提著食盒,有些累,卻維持著不動。
聽見兩三次翻書聲后,鄭次愈這才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哦,你來了。”
月牙兒笑了笑,又給他深深道了一個萬福。
鄭次愈將書頁合上,懶懶道:“蕭老板,準備了什么點心?”
“可當不起您老人家這一聲‘老板’,還是叫我小蕭罷。”月牙兒提著食盒,穩步上前,笑說:“難為您還記得,我實在受寵若驚。只是匆匆忙忙過來,倒也沒準備些什么。如今這時節,正是艾草興盛之時。我特意做了一些時令小點,請鄭公嘗嘗鮮。”
月牙兒將食盒揭開蓋兒,拿出一個青團放在一個描金小碟上,輕輕擱在鄭次愈案邊。那描金小碟還鋪著一層深綠色葉子,倒有幾分野趣。
鄭次愈瞥了一眼。
清團這個東西,他不是沒吃過,只是很久沒吃了,因為京中不興吃這個。算起來,他能記著的青團滋味,還是小時候家里人給他做的。
似乎是甜的。
看起來,眼前這青團和記憶中的,仿佛也是一個模樣。本來嘛,這樣簡單的點心,想來也不會有什么差別。
鄭次愈拿起箸兒,夾起青團咬了一口。
和著艾草汁的糯米皮滿帶清香——那是春日獨有的氣息,柔軟,卻又嚼勁。可當鄭次愈嘗到內餡的時候,眉頭一皺,這青團的滋味竟然不是甜的!咸口的青團,乍一吃進去,味道有些奇怪。可真當他細細品嘗之后,卻覺出滋味來。
咸與鮮本是相輔相成,餡心里的肉松綿而不散,絲絲縷縷,滋味濃郁。當肉松和沙粉的咸蛋黃拌在一處,二者之間卻是奇妙的和諧。這一點咸味,將鮮味完美的激發了出來。再配上糯米皮的柔軟與回甘,倒真是出人意外的美味。
鄭次愈一口氣吃了一整個,這才臉上帶了點笑意。他向月牙兒說:“你的手藝是沒話說的。只是——沒想到小蕭賺錢也是一把好手。”
月牙兒很誠懇的說:“月牙兒不過是賺一些養家糊口的小錢而已。我一介孤女,如今能夠衣食無憂,是托了李知府和其他貴人們的福。如今的日子,已是大幸,再不敢想些其他。”
鄭次愈的指節輕輕敲在案上,好一會兒,才說:“蕭氏,你這膽子也是不小,竟然勾連李知府,哄抬杏花巷地價。”
他的聲調并不高,卻字字千鈞,雷一般平地響起。
月牙兒呼吸一滯,面不改色道:“我一個小小女子,哪里有本事哄騙李知府?像李知府這樣英明的大人物,又如何會為我所哄騙?”
因為緊張,她一開始語速有些快,慢慢地又成了平時說話的模樣:“至于哄抬杏花巷地價,敢問鄭公,何為‘哄抬’?從杏花館和燕云樓以及后來各色店鋪開業起,杏花巷由民巷成鬧市,又何以是我能掌控的?”
“至于膽子大還是小,我若沒膽子,早死了,為何能站在這里?”
“鄭公明鑒,自然不會隨意冤枉人。”
靜了好一會兒。
鄭次愈重新拿起箸兒,夾了一個青團,吃完了才說:“你這個女子,倒也有幾分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