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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兒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小女不才,愿為鄭公效犬馬之勞。”
“哦,你一個商戶女,何以為我效勞?”
“茶肆飯館,最是消息流通之地。鄭公深受皇恩,自當體察民情,以達天聽。小女雖只是個商戶女,卻也愿為鄭公效螢燭之光。”
鄭次愈放下箸兒,瞇著眼,打量她。
他忽然一笑:“有點意思。”
他端起案上的茶盞,淺呷一口。
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月牙兒見了,便立刻告辭。
鄭次愈允了,輕描淡寫說:“對了,你上回獻的金箔蛋糕,貴妃娘娘很喜歡,給了些賞賜,等會兒叫人送你家去。”
第59章
打鹵面
暮春初夏之際,
已經很有些熱。坐在轎子里,則更加的氣悶。
等小轎子回到杏花巷,月牙兒下轎的時候,
瞥見天際紅彤彤的火燒云,將整條巷子都描畫成了紅金色。
吳勉就站在這紅金色圖畫的中間,
一身白襕衫被光燃紅,不知等了多久。
一見月牙兒,
他立刻迎上前來。
礙著旁人,
吳勉不好多言,只是他的神情明顯很緊張。直到將月牙兒上下打量一番,
見她周身無恙,這才展顏。
“回來了?”
“嗯。”月牙兒從袖里拿出幾個錢,塞給轎夫,神態平靜。
一進杏花館,伍嫂、六斤也圍了過來。
但現下杏花館還在營業,
這樣多人圍著也不大好,月牙兒笑一笑,
說:“沒什么事,
就是請我去做了些點心而已。你們去做活吧。”
伍嫂見她神色如常,也松了口氣,
便拉著女兒去忙店里的事了。
月牙兒同杏花館里一些熟客打了招呼,樣子很鎮定,半點也瞧不出慌亂。
任誰見了,都覺得她無甚大事。
除了吳勉,
他盯著她握成一團的右手,就知道一定有事。或許連月牙兒自己都沒察覺,每當她緊張的時候,就會把右手握緊,大拇指搭在食指指節上,像受到刺激團成一團的刺猬。
他默默跟在她身后,隔了兩三步遠,也不出聲,像影子一樣。
直到月牙兒安撫完眾人,穿過杏花館走回家。到了沒有外人的對方,她這才長吁了一口氣,手扶著椅子坐下,說:“今日把你嚇到了吧?”
她臨走之前,往留下的那張紙條上寫著,倘若日落之前她還沒有回來,就請吳勉幫忙去尋人。
“回來就好。”吳勉瞧見她順手拿起畫冊扇風,知道她熱,猶豫了一剎那,給她倒了一杯冷泡茶。他其實是不贊成月牙兒吃冷泡茶,一是從未聽過這種吃法,二是覺得這樣傷胃,怕她受涼。
月牙兒手觸到茶盞,笑起來:“倒是因禍得福了,你個小古板也會給我倒冷泡茶吃。”
她連喝幾大口冷泡茶,心里的那股子躁意,才終于被壓了下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
月牙兒素來有個毛病,對親近的人報喜不報憂,唯恐他們擔心。這會兒吳勉發問,她沒直接答,只是扯住吳勉的袖口,輕輕地晃:“我餓了。”
吳勉蹙著眉,把臉撇過去:“我去給你煮碗面。”
“要冷面。”
“不行,今日已經吃了冷茶了。”
他冷冷道,卻不想把衣袖拂開。
“哼,你都沒給我做過冷面。”月牙兒小聲嘀咕著,松開手,又去吃冷茶。
吳勉偷偷看她一眼,嘴角向下,徑直往廚房去了。
最后還是捧出來兩大碗鹵面,兩碟兒切成薄片的鹵豬肉,一碟兒放了香菜蔥花的醬汁,一碟兒切成兩半的咸鴨蛋,兩碟兒燙好的青菜,兩個調羹,兩雙筷子。把一張方桌擺的滿滿當當。
愛吃香菜的,只有月牙兒。她將那碟兒醬汁拿過來,澆在自己那碗鹵面里,和著鹵豬肉一起攪拌。原本鹵面里就放了鹵汁與豬油,攪拌之后,每一根面條都染了色,耀著油光,很香。
吳勉也拿起筷子,將咸鴨蛋的蛋黃全挑出來,撥進月牙兒碗里,自己吃咸蛋白。
“你別把咸蛋黃都給我呀,一人一半就好,這咸蛋黃很好吃。”
“我喜歡吃咸蛋白。”
月牙兒咬了一大口面,聞言,笑了。
穿堂風自洞開的門窗而入,送來些許涼爽,瓷碗捧在手上,碗中的鹵面也是過了涼水的,吃起來很舒服。
一大碗鹵面下肚,之前在鄭公府上時的緊張情緒,也如這空空的瓷碟兒,都消散了。
月牙兒攤在椅子上,不動彈,看著吳勉挽起衣袖收拾碗筷忽然笑起來。
“怎么了?”吳勉莫名其妙,以為自己衣袖上沾了東西,低頭查看。
“沒事,”月牙兒眉眼彎彎:“就是覺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我爸媽……我爹娘以前就是這樣的。”
聽了這話,吳勉悄悄紅了耳尖,也不說話,只將桌面收拾好,送到廚房里去。
月牙兒追著他。
“今天真沒什么大事。那鄭公叫我去,是讓我給他做一道青團吃。然后又問了問李知府是否在杏花巷買地,這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回了他之后,就沒了。”
“對了,他還說我之前進獻的金箔蛋糕的做法,連宮里的貴妃娘娘都嘗了,吃了覺得好!還說有賞賜呢。”
碗碟在水盆洗滌,時而碰在一處,輕輕響動。吳勉聽她這樣子嘰嘰喳喳,微微放心,但還是有些許疑惑,不知她起初為何有些緊張。
伍嫂拿著那紙條來尋他時,他的心幾乎都要停跳了,萬一月牙兒要出了什么事……
那一剎那,幾乎所有可怕的事,都在他的腦海里輪番上演。而最令他痛苦的,是月牙兒當真出了什么事,他也沒法子保護她。在最初的震驚之后,吳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當即放下了手頭的所有事情,在縣學告假,直奔杏花館。
等月牙兒歸來的那段時光,是無比的漫長。杏花巷口的行人來來去去,偶爾有人奇怪的向吳勉投來目光,不知道他為何站在這里。吳勉對這些人全然視而不見,只目視遠方,搜尋著月牙兒的身影。吳勉獨自冷冷清清立在杏花巷口的小橋之上,瞧著自己的影子,從小小的一塊兒日漸被拉長,一顆心也如同西沉之日,一點點沉下去。
要是她真出了什么事,他能做什么?
他從來沒有這樣痛恨過自己的無能為力。那種感覺就好像,他還是一個才學會走路的稚童,被爹爹背著,去給他娘上墳。清明雨急,爹爹拖著一條殘腿,搖搖晃晃,走幾步就是一個趔趄,他趴在爹爹的背上,嗅見帶著泥土腥味的雨的氣味,眼瞧著雨幕像一張大網一樣,將天地萬物都籠罩在其中,越織越密。直到這張大網中,出現了娘親的墓碑。她的墳塋上生了許多不知名的雜草與荊棘。
一代傾城,終成一抔黃土。
那時小小的他不明白,到底是為了什么,人間時時有風雨?
“勉哥兒?”
一聲輕喚,將他從那種低落的情緒拉了回來。側眸去看,月牙兒背對著落日余暉,有些擔憂的望著他:“怎么了?”
還好,還好。她安然無恙的回來了。
吳勉輕嘆了一口氣:“沒事,我只是覺得,怎么鄉試還沒到呢?”
“人家讀書郎都盼著永不考試才好,偏你覺得慢。”月牙兒說著,拿著火鐮點燃一盞燈:“對了,我之前收到個帖子,是你那個同窗程嘉志送來的,請我去吃魚宴。”
“是有這么回事,”吳勉將碗碟放回櫥柜里,解釋說:“他也給我下了一張帖子,雷慶也有,算是他生辰宴。”
他聲音忽然一輕:“一起去?”
“當然一起去。”
就這樣說定了。
送別吳勉之后,月牙兒哼著小曲,在書案前坐下,攤開一張紙,研墨、提筆,構思起下一步的計劃。
今日同鄭次愈說的那句話,并不是心血來潮。從說服李知府的時候起,她便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樣的朝代,士農工商,士為首,商為末。即使本朝貿易的繁榮,使得商人地位沒有那般低賤,可到底比不過士人官吏。就連兩淮最富庶的鹽商,都要費盡心思打點和官僚的關系。不然,鄭次愈的接風宴,他們也不可能出那么多力。
換句話說,倘若沒有一個靠山,想要做到如同兩淮鹽商那么的位置,是決計不可能的。
雖說兩者相交,不過是勾結利用,那也得有被利用的本錢。像之前的月牙兒,可是連上棋盤當一枚棋子的資格都不夠的。
所謂大樹底下好乘涼,月牙兒既然想將生意做大,必然需要尋找一顆大樹。
她原本以為李知府就足以做她的靠山,哪曉得這人外表看著好,內里卻是不靠譜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換一棵樹。
此時最大的一棵樹,莫過于皇家。而鄭次愈,便是連接皇家的那一道橋。要知道,能夠上達天聽的機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像他這樣的大太監,隨便一句話,一個籍籍無名的人,可能就在皇爺心里留下一個印象。
紅樓夢里的薛家,以商家之身,竟位列金陵四大家族。不正是因為,他家是皇商嗎?
月牙兒一向敢想敢做。本朝如今雖然沒有什么皇商,可什么事情,也不是一開始就有的。
這樣的事,說出來嚇人,可若連想都不敢想,那就不是月牙兒了。
她總不能白白的穿越一場,連個名兒都不留下吧?
描繪自己的藍圖,是一件很暢快的事,仿佛上了爛柯山,簡直不知道今夕是何年。
連柳見青是什么時候回來的,月牙兒都沒有察覺。
她在門外喊:“你是成仙了不成,這個時候還沒睡?”
月牙兒終于回過神來,望著她的藍圖,意猶未盡。
她含著笑,將這一大張紙疊好,鎖進小木匣里,又將小木匣鎖進樟木箱。這才推開門,去招呼柳見青。
今天實在是熱,柳見青沐浴之后,換了身紗衣,身姿窈窕。
月牙兒見了,玩心大起,同她開玩笑道:“你是什么精怪。化作的美人?小生一心讀書,還請速速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