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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外婆依言前行,呵,人還真不少。她連忙排在了隊伍末尾。
不知等了多久,排在李外婆前頭的人都散開了,嘴里嘟嘟囔囔的,似在生氣。李外婆聽不清,只茫然的往前走,她終于看了點心攤的影兒。
兩個小姑娘,一個鬢上戴了枝桃木簪,斯斯文文地同她說:“老人家,我們的點心已經賣完了,明日請早。”
“聽不清。我耳朵不好?請大聲些。”
在月牙兒身邊,魯大妞聞言皺了皺眉,這些天總有沒買到點心發牢騷的人,她當即喝道:“賣完了!”
李外婆這下聽清了,手里緊緊捏住她的荷包,雙唇囁嚅:“賣完了?怎么就賣完了?”
她哀求道:“姑娘,你行行好,賣我一個吧。我給我外孫買的。”
月牙兒看老人家佝僂著背,立在風中,一臉落寞。她便走了過來,偷偷和李外婆說:“老人家,你隨我來。”
說罷,她同魯大妞打了聲招呼,領她往杏花巷去。
廚房里,還有五個肉松小貝,月牙兒原是留著自己吃的。她想了想,將五個肉松小貝裝成一盒兒。裝好之后,她將點心提出來,雙手遞給李外婆:“喏,我這里也只有四個了。”
李外婆千恩萬謝的接過,拿了錢給月牙兒。
她眼睛不好,自然沒瞧清紙盒里有五個肉松小貝。
“到小寒啦,小姑娘你記得煮羊肉蘿卜湯吃。吃了身上暖洋洋的,落雪也不冷。”李外婆走之前,叮囑月牙兒。
今日就是小寒了?月牙兒恍然如夢。
時光真快啊,她穿越到此地,也有一年整了。
從前在她們家,一到小寒,媽媽就親自做一鍋羊肉蘿卜湯。上好的蘿卜,洗凈了切塊,與腌漬了的羊肉一鍋煮,放入姜、蔥。煲成一鍋香噴噴的羊肉蘿卜湯。
每年都被逼著吃一樣菜,從前,月牙兒對羊肉蘿卜湯著實沒有好感。就算蘿卜嫩、脆、甜,她也不喜歡。
可她現在,卻忽然很想喝一碗羊肉蘿卜湯。
月牙兒出門,尋了一圈,蘿卜是買到了,羊肉卻沒有。
“今天小寒,羊肉買的快。你不提早訂,肯定沒有。”屠戶這樣和她說。
她只能回家,煮了一鍋蘿卜湯泡飯吃。
可沒了羊肉,這蘿卜湯吃起來,好像卻了靈魂,一點滋味都沒有。
正吃著,聽見門外有人喊:“小姑娘,你在家嗎?”
開門一看,竟然是李外婆。
她有些急,喘了會兒氣才說:“小姑娘,你數錯了,那一盒兒有五個。”
說著,李外婆將那一個肉松小貝的錢塞給月牙兒。
月牙兒忙說不用,是她數錯了,不干李外婆的事。
李外婆卻不肯:“你小姑娘家家,出來做生意不容易。”
沒法子,月牙兒只好收了。
見她收了錢,李外婆這才笑了:“好姑娘。”
月牙兒本想送她到巷口,李外婆卻不讓:“天冷,你仔細別凍著。”
她掂量掂量月牙兒的衣裳,說:“多穿些,哪怕丑一點呢,別著涼。”
說完,她扶著拐杖往回走,步履蹣跚。
月牙兒立在原地,望著她步步遠去。
老人的輪廓,漸漸和她曾經的親人重合。月牙兒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到黃昏,風兒格外喧囂,吹得木門哐哐的響。
月牙兒聽見風聲,想起院門沒關嚴實,忙走出去。
竟然落雪了!
北風卷落片片雪花,落時有蹤跡,落地卻無痕。月牙兒清清冷冷立著,手扶門畔,看了一會兒雪。
正當她想回屋去,轉身合上木門時,卻見大雪紛紛里,一個人影越發清晰。
那人漸漸近了,月牙兒終于看清了是誰。
吳勉踏著亂瓊碎玉,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離得近了,他在她面前站定,揚了揚手里的柳木籃:“我想著,你可能沒時間去買羊肉。我就多買了一塊。”
“抱歉,我來晚了。”
第22章
羊肉串
雪微微的落。
木門似一副畫框,將初雪、暮色、少年描入畫里。
月牙兒忽然有一種預感,今生今世,她或許忘不了這張畫。
心弦輕輕撥動一聲,似落雪一般輕柔。
她回過神,低聲道了句:“謝謝。”
吳勉將提籃擱在門邊,轉身欲離去。在他身后,已有人家點了燈,是細碎而溫柔的燭光,映在雪地上。
該把人留住。月牙兒心想,往前一步跨過門檻:“我提不動,你幫我拎回去。”
這話她自己也不信,是誰整天挑擔子走得飛起?
所幸天色暗,誰也瞧不清她的兩靨飛霞。
吳勉回眸,歪著頭向她笑。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廚房的墻上,顯出一雙淡淡的人影。吳勉蹲在灶前燒火,火鉗撥動著柴火,碳燃燒著,生出星星點點的火星子。
在他身后,月牙兒正料理羊肉。刀躲在案板上,“篤篤”的響。
“碳差不多燒好了。”吳勉提醒道。
“我快切好了。”月牙兒甩一甩頭,她鬢邊有一絲碎發,老是垂下來擋住視線。
“勉哥。”她喚他,孩童一般理直氣壯:“你幫我把頭發重新綰一下。”
忽而一靜。
身后有細碎的腳步聲,離得不遠,站定了。
月牙兒仍切著她的羊肉,呼吸卻越來越淺。
她只覺有人輕柔地拔下她鬢上的桃木簪,修長的手指捻起她的青絲,綰成一髻。
柴火仍在灶中燒,散出青白色的煙。在這人間煙火里,一股清冽的皂角味縈繞在月牙兒身畔,像雨后天青的梧桐般清爽。
“好了。”
吳勉的聲音微微有一絲顫抖,他很快退了回去。
月牙兒偷偷笑起來,這人怕是,耳尖又紅透了罷?
一塊好羊肉,洗去血水,用蔥姜水泡著去腥。一半切成薄如蟬翼的羊肉片,一一擺在盤中,用作涮羊肉。另一半則切成指節大小的肉段,肥瘦相間,用小樹枝串起五六個,預備燒烤吃。
新鮮蘿卜切丁,用旺火曬開一鍋沸水,用羊骨燉湯。配以蒜段、小蔥,再往鍋邊淋上一圈熱油,鍋底便制好了。沒有講究的黃銅火鍋,只能圍坐在灶臺邊,倒也別有一番野趣。
月牙兒夾了一片羊肉按在清湯里涮,眼見羊肉片斷生,立刻夾出來盛在碗里。喝一口湯,吃一筷羊肉。蘿卜的鮮甜融化在湯底,遇見羊肉的鮮,二者相輔相成。一碗下肚,從五臟六腑里暖和起來。
吃過羊肉蘿卜湯應景,月牙兒又忙著張羅起烤串來。
用火鉗將還未燒完的木炭夾出來,放在火盆里,上頭支一個鐵架。
吳勉瞧著新鮮,當地人少有這樣的吃法,也不知月牙兒是從哪里想到的。
羊肉串被碳火炙烤,夾雜的肥膘被烤至焦黃,油滴到碳火盆里,滋滋作響。
一屋子的香氣。
月牙兒翻動著羊肉串,揀了一串微微有些焦黃色的羊肉串遞給吳勉:“我喜歡吃焦一點,吃起來最香,你試一試。”
吳勉接過,輕咬一口。外層焦黃香脆,內里猶嫩,人間竟然有如此至味!
他從不是好口腹之欲的人,但今日吃了這羊肉串,倒是明白了那些食客的心理。不管什么煩心事,一頓美食下肚,心情也平靜了大半。
“你這羊肉串如此好滋味,何不拿出來賣?不比你日日做肉松小貝來得輕松嗎?”吳勉吃完一串,問她道。
月牙兒正吃得開心,聽了這話,樂了:“我現在在茶肆檐下擺攤,整天弄得煙熏火燎的,人家于老板豈不想打死我?”
她吃完一串羊肉,悠悠道:“要是我有家自己的小店,那就好了。”
“會有的。”
吳勉說著,眼光卻瞟著碳火上的羊肉串。到人家做客,怎能多吃?他告誡著自己,然而嗅見羊肉串的香氣,他心里卻有些蠢蠢欲動。
再吃一串,就再也不吃了。
他心里暗自發了誓,忍不住伸手再拿一串。
就在他伸手的時候,月牙兒也不約而同地看準了同一串羊肉串。
兩兩伸手,指尖相碰。
吳勉抬眸望見月牙兒眼眸中倒映出的燭火與他,一愣。
那支桃木簪,就簪在她鬢邊,是他曾夢過的模樣。
有一股熱流,順著他鼻子流下。
“你上火了?”月牙兒忙起身,拿開吳勉捂住鼻子的手:“別仰著頭,把頭低下來。”
她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他鼻翼:“像這樣捏著。”
說完,月牙兒忙推開廚房的門,到屋外抓了捧雪印在帕子上。再用冷帕子敷在吳勉鼻子上。
吳勉活了十五年,從來沒有這么狼狽過,一張臉紅的要滴血。
許是看出他的窘迫,月牙兒忍著笑,聊起另一個話題:“你去思齊書屋念書了嗎?”
他捏著鼻子,說話甕聲甕氣的,強裝鎮定:“下午去,上午還要做生意。但字是每夜都練的。”
“唐先生對你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