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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恕命人上樓將客房收拾出來,又去后院的井中看了看,見井中水還干凈,便打了兩桶提到柴房去燒。
殷承玉此行為了節省時間,并未帶上伺候的人。如今一應起居便都是薛恕打理。
他正擰著眉整理床鋪,薛恕就端著一盆熱水上來,身后跟著的番役手里還端著一壺熱茶。
“客棧簡陋,只能委屈殿下了。”薛恕上前,接過他手中的被褥。幾下便抖開鋪好。
“孤沒那么嬌氣。”殷承玉寬了外袍,自己擰了帕子擦臉。
薛恕替他將外袍掛好,又將干凈衣裳拿出來放在一旁。
殷承玉到屏風后簡單擦洗更衣,出來時薛恕已經叫人送了一碗泡餅子上來,雖然口感不怎么好,但熱乎乎喝到胃里,確實熨帖許多。
殷承玉放下碗,輕輕吁出一口氣來。
滿身疲憊雖然散了些,但想起王家村的慘狀,心頭依舊沉甸甸。
他推開窗戶,看著蕭條寂靜的街道,側臉看向立在一旁的薛恕,指了指窗邊的桌椅,道:“陪孤坐坐吧。”
兩人在窗邊相對而坐,都未曾說話。
殷承玉喝了兩杯熱茶,方才道:“其實周為善的法子是有用的,雖然行事太過殘酷,也并不是他的本意,但確實控制住了疙瘩瘟的蔓延。”
他想起上一世最后肆虐半個大燕的疙瘩瘟,眼底晦暗一片:“若是能以一省之人換半個大燕,你說孤該何如?”
今日親眼所見太原府城和王家村的慘烈情形,叫他堅定的決心動搖了。
如此烈性的疫病,當真憑人力能控制住嗎?
若是山西疫情當真控制不住,他是眼睜睜看著疙瘩瘟像上一世那般橫行半個大燕,還是效仿周為善,在疫病無法控制之時,犧牲山西一省,挽救整個大燕?
殷承玉第一次生出了彷惶之感。
薛恕窺見他眼底的彷惶,良久,才道:“如何選擇,只看當時所處立場罷了。殿下是君,自然從大局出發,顧大局便需舍小節。”
“可這對山西百姓太過殘酷,他們并不是沒有生的機會。”殷承玉近乎自言自語。
他看向薛恕:“若是你身在局中,會如何?”
薛恕再次沉默,許久方才答道:“若站在臣的自己的立場,大約會怨恨吧,沒有人會不想活著。也并不是每一個人都愿意為了旁人犧牲自己的性命。”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殷承玉,又道:“但殿下心懷慈悲,與周為善不同。”
殷承玉苦笑一聲:“有何不同?若當真走到那一步,孤效仿周為善之法,在山西百姓眼中,孤也許就是另一個周為善。”
薛恕卻是搖頭,篤定道:“殿下非視百姓如草芥之人,不到最后一刻。絕不會放棄山西百姓。若真到了那一步,也只是為了盡力保全更多人罷了,是不得已而為之。”
殷承玉長久凝視著他,良久才展眉笑了聲,傾身過去捏住他的下巴,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孤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你倒是敢相信孤?”
他微瞇著眼瞧他,目含打量。
薛恕與他對視,目光并未閃避。
他當然相信他,因為他曾親身經歷過。
他非神佛,卻曾憑一己之力,救眾生出水火。
神佛尚且不慈,又如何能要求他完美無缺?
作者有話要說:
狗勾:殿下就是最dior的!
第36章
薛恕的目光太過坦率,漆黑眼底情緒濃烈而直白,叫殷承玉心底微動。
似乎無論前世今生,薛恕對他都有種超乎尋常的信任。
他又想起了上一世剛回朝堂的情形。
當年離開時他一無所有,滿身污名。
五年后他重回朝堂,冤屈尚未洗清,為了阻撓隆豐帝復立太子,當年舊事難免又被有心之人拉出來攻訐。
沉寂了五年的舊事再度被翻出來,比五年前更加腐臭難聞。二皇子黨、三皇子黨更是迫不及待將各種臟水往他身上潑。
他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聽著也難免扎耳。
但那時他早在五年幽禁里學會了謀而后動,若不能一舉洗清冤屈,倒不如按兵不動。
坐不住的人反而是薛恕。
在那些朝臣們再一次將他與容嬪“通奸”的舊事翻出來議論,甚至借此不斷將各種臟的臭的往他頭上扣時,聽政的薛恕走下金鸞臺,抽出侍衛的佩刀,當場斬了那個叫囂得最為厲害的御史。
在一班朝臣驚恐的眼神里,他冷冷將染血長刀扔在地上,眉眼飽含戾氣:“人云亦云,連真假都辨不清的蠢貨,咱家看著實在是礙眼。”
那時他只覺得薛恕性情暴戾專制,不容有任何人質疑自己的決定,可如今想來,那時他篤定的語氣,與現在一般無二。
可他與薛恕之前并無交集。而五年前他與容嬪“睡”在同一張床上的事卻幾乎是滿朝皆知的秘密,隆豐帝賜死容嬪更是將此事蓋棺定論。
薛恕為何不相信滿朝文武,反而信他?
他的篤定從何而來?
殷承玉緩緩松開鉗住對方的手,身體后撤,仔細審視著薛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