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運墨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而現在,什么都沒有。
天大地大,不該局限于某處,所以他出來了,但在這里,徐運墨卻倍感孤獨。
幾個月以來,他身邊充斥著各種機會,似乎隨便往哪邊靠攏,都會遇見新的光景。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十字路口,而是一場人生選擇的洪流。他置身其中,見證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也更能看穿,那些擁有天賦的才能者,必會迎來他們生命中滔天的洪水,無法抵擋地被其席卷而走。
剩余人,自己,不過是一抹涓涓細流。
徐運墨呼出一團白色的霧氣。以前他老覺得,他和辛愛路上其他人不一樣,以為自己是拜倫式英雄,沉溺在那股不被世人認可的傷春悲秋之中。
他一點都看不上辛愛路。在他眼里,這條馬路的所有居民都被拘束在短短的九百米上,包括流放的自己。他當辛愛路是一間囚室,銅墻鐵壁,進去后再無自由。
但辛愛路從未想去圍困誰。這條馬路兩面是敞開的,任人隨走隨留。
坐在秋千上的徐運墨恍然意識到,原來自己與辛愛路上的其他人并無不同。他們都不是俗世所認定的成功者,一生沒有很大建樹,普通得甚至有些黯淡。
這群人軟弱怯懦自私又愚蠢,可沒關系,辛愛路接受他們。
辛愛路接受這樣平庸的每個人。辛愛路永遠擁抱他們。
胸腔驀地發出激蕩——只想回去。只想瞬間移動至辛愛路上。只想走進99號,聞到熟悉的飯菜香,聽見吵鬧的說話聲。
但最最想的,是夏天梁那一頭隨風翻飛的鬈發。他想現在就抱住他。
這股沖動來得真晚,又如此及時,橫沖直撞地出現,完全支配徐運墨。他立即起身回屋,三步并兩步沖進房間,打開行李箱往里面扔東西。
隨手抓來的衣服顧不上疊,直接塞進箱子。等丟了好幾件,他才反應過來——得先買機票。旋即推開箱子,坐到地上,打開購票軟件。
后天的航班?太慢了。
明天下午也太慢。
轉機還要過夜,太慢……都太慢了!
心頭連綿的震顫讓他好幾次都沒點對按鍵,屏幕上刷新的航班信息逐漸變得歪曲,直到有人出現在房門口,“是休休回來了嗎?”
樂蒂揉著眼睛問他。徐運墨停下動作,他怔怔,面對滿地狼藉,方才意識到自己此前的行為是多么不理智,但他并未如往常那樣命令自己糾正,只是長久地呼吸著。
“休休,你哪能哭啦?”
樂蒂驚訝問,她看見徐運墨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以為他逃回房子,肯定是在哪里受了委屈,連忙跑過去抱住他,“誰?誰欺負休休了?”
小孩的手臂無法完全擁抱徐運墨。他想到了夏天梁那雙手。甩著圓珠筆落單的時候,柔柔捧住他臉的時候。很多時候,他接近他,總能看見夏天梁兩條小臂上一連串斑駁的印子,油點或是哪次工作留下的陳年舊傷。他以為自己忽略了,實際卻不,身體代替他記得那么清楚,印子的位置、大小,他都記得。
究其一生渴望獲得的證明,早已近在咫尺。最想要握在手中的東西,始終伴隨左右。
在樂蒂的懷中,徐運墨搖頭,輕聲對她說:“不是的,休休只是想回家了。”
第82章
椰奶
夏天梁停好車,下去搬東西,面前響起一聲:“打回原形啦?”
他抬頭,對吳曉萍露出笑容,“是呀,又一無所有了。”
吳曉萍呸他,替夏天梁接過行李。崇明正值酷暑,他抬頭,陽光的照射令人眩暈,一時讓人睜不開雙眼。
徐運墨前往芝加哥之后,夏天梁沒在老房子多留。吳曉萍以崇明兩個溫室大棚為借口,讓他住來上島幫忙。
不會讓你白做,付你工資的哦。
開店那筆銀行貸款,每月仍需償還。天天結業后,夏天梁只出不進,積蓄哪里經用,可吳曉萍直接給錢,他不會要,只好以這種方式折中一下。
師父的好意,看破就不點破了。夏天梁決意全身心投入偉大的農業生產之中。
種地他是新手,不過吃苦耐勞,數周就已習慣。吳曉萍兩個大棚,水果蔬菜對半開,因為品質出眾,鎮上幾家農家樂都從這邊進貨。夏天梁平時兼職送貨司機,島民淳樸,他跑過兩回,靠著嘴巴甜,很快與眾人熟絡,有時去一趟,還能拎兩瓶人家送的家釀老白酒回來,看得吳曉萍眉開眼笑。
生活是兩點一線,早上睜眼就是開工,晚上因勞累而入睡,似乎與開店并無不同。
最期盼的時分,還是徐運墨發來視頻請求。有時說好時間,夏天梁提前半個鐘頭等,臨近前的每秒都摻雜絲絲焦慮,然而只要看到人,這些焦慮自然發酵成甜蜜。
他們互相分享今天做了哪些事情,經常試圖將能記起的一切事無巨細說給對方聽。徐運墨給他講芝加哥的天氣,老哥家附近公園游泳的鴨子。他給徐運墨講施肥過程,大棚旁邊菱角尚未成熟的池塘,零零總總,好像講過就算參與了對方的生活。
九月,徐運墨生日,兩人連線一起過。隔空送不了禮物,夏天梁故意賣關子,說等徐運墨下次回來再親自給他。
到底是什么?徐運墨猜了好幾次也沒猜中,被他激起勝負心,苦思冥想,不留神讓一個毛茸茸小腦袋闖進手機屏幕。
徐運墨的小侄女瞪著大眼睛,指著夏天梁問,“休休,這是你的baby嗎?”
你還真八卦,徐運墨按住她的頭,拎出去教育。隔了一陣,樂蒂重新回來,笑瞇瞇喊,“鐵狼哥哥好!”
徐運墨:“是天梁!你這個發音給我好好練一練。”
小姑娘和他犟,鐵狼哥哥都沒說什么!夏天梁聽了,樂得不行,說沒事,隨便喊吧。
樂蒂得了便宜,給徐運墨做個鬼臉,扭頭跑掉。
徐運墨稍顯無語,咕噥,也不曉得是不是故意的。
“所以我是你的寶貝嗎?”
剩回兩個人,夏天梁問他。徐運墨沒準備,耳朵立即紅了一半,眼神飛到旁邊,沒好氣地說:“你是啊。”
又發問:“我呢,是你的嗎?”
“當然是,就算你屬于別人我也要偷回來的那種是。”
徐運墨怔兩秒,夏天梁嘴角一彎,先笑了,“我知道你要說什么,違法亂紀的事情不能做,對吧。”
不是,徐運墨放低聲音,“不用偷,從來都是你的。”
心中忽然刺痛。此時距離與徐運墨分開堪堪過去幾個星期,才多少天,還有多少天——原以為這種感覺至少要幾個月后出現,沒想到竟然來得這樣快。
之后勢必更加難熬。他不想將這份壓力轉移到徐運墨身上,開學后,徐運墨課業繁重,每天視頻時,都見到對方一張倦怠的面孔,盡力抵抗疲倦與自己聊天。
說好的責任,徐運墨必然履行,就像他每天都記得問夏天梁有無抽煙,但這又何嘗不是自己在無形中施加給徐運墨的一種壓力:因為先離開的是對方,徐運墨難以避免地產生了某種愧疚,而自己好似也在心安理得地利用這點心理。
有些壞習慣卷土重來,入秋后,夏天梁生了一場病。他平日體質好,三年不會發燒一次,所以一旦倒下,幾乎動彈不得,連續一周躺在床上。
為了不讓徐運墨分心,他一字未提,視頻時勉強撐著,掛斷后,往往一身冷汗。
待身體好轉,大棚豐收,進入整修期,夏天梁不用每天下地。徐運墨那邊也傳來一個好消息:他在一月有十天假期,確定會回來。
得知那天,夏天梁極有精神,跑進跑出使不完的力氣。
見他笑臉一張,吳曉萍搖頭,說你吃錯藥啦,開心到人都傻掉了。
夏天梁由著他開玩笑,他做了很多計劃。徐運墨在芝加哥抱怨最多的就是伙食不好,說徐藏鋒那個燒飯水平,煮個泡飯三次會糊兩次,甜咸味覺嚴重失調,他一段日子待下來,食欲大減,如今每天以啃食三明治為生。
為此,夏天梁特地列了一個菜單,全是徐運墨喜歡的口味。
吳曉萍看過,點評,國宴啊!
有盼頭的日子好熬多了,隱秘的心思暫時消散。等待期間,于鳳飛給他發來照片,徐藏鋒私下偷傳給她的稀世珍品,打開看,人高馬大一位白雪公主,雪白皮膚,烏黑的頭發與眼睛。
夏天梁收到,愛不釋手,給于鳳飛打去一句謝謝和三個感嘆號。
女人得意,接著給他打電話。聊了半天,忽然說,其實你掛念墨墨,也可以去美國找他。放心好了,我和鋒鋒講了,你過去就住他家里,他們很歡迎你,不要不好意思。
夏天梁感激,卻沒答應。一是硬條件,他問過簽證的中介,對方說你現在這個情況,無業,存款也不夠,拒簽的可能性很大。二是就算去了,能待多久?回來之后呢?客氣不能當福氣,他很清楚,和徐運墨見面一次是飲鴆止渴,再次分開只會成倍想念,更像一種反作用。
于鳳飛理解,只嘆息,說懂的,我家那頭老牛有時出遠門,我也會這么想,一時想跟著,一時又覺得不能打擾,只好趕緊閉眼讓這段時間過去。小夏,真是辛苦你。
再辛苦,能見到面都算值得,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逼近一月,徐運墨給他打了一通視頻,說要陪小邢一次意大利,日期和假期沖撞,不一定能趕回來。
他自覺內疚,主動向夏天梁提了很多方案,最好的那個是有三天時間。
屏幕那端,徐運墨越說,頭越低,最后心煩意亂地抓頭發。夏天梁默默看。其實不要說三天,就算一天,一個小時,他也想見他。可惜不行,話到嘴邊變成我明白,這是沒有辦法。
原定的假期在過年期間,取消之后,今年春節又落單了。好在夏天梁還有吳曉萍,大年夜,師徒兩個坐下吃飯,電視機聲音開到最大,打散屋中冷淡的氛圍。
去年這時候,正與徐運墨冷戰,年夜飯也沒吃成,還以為今年可以——他們和好的時機,看來總是稍稍遲了點。
“干嘛?”
一雙筷子不輕不重,打到夏天梁手上,“難道是我手藝生疏,燒得不好吃?”
“怎么可能,你這頓比童師傅燒得水平高多了。”
夏天梁撿起精神,陪吳曉萍聊天。這幾天徐運墨在意大利忙得暈頭轉向,完全沒注意新年臨近,早上想到,懊惱地給夏天梁發信息,說對不起,我居然差點忘記。
他打了很多字,表達自己的歉意。夏天梁看完,回復:不怪你。
之后徐運墨趕航班回芝加哥,整天沒有聯絡。夏天梁瞥一眼手機,還是寂靜無聲。
吳曉萍見他走神,問想什么心事。原是一句笑語,不指望夏天梁真告訴自己,沒想到徒弟隔了很久,問他:“師父,我是不是太聽話了。”
沒頭沒腦一句,吳曉萍沒弄懂,只聽對方繼續道:“小時候,我很任性,因為這個吃了很多苦頭。我發覺,好像我每次任性做出來的選擇,結局都不好。我怪我媽,所以出去混,搞得被尋仇。碰到您培養我,幫我做好未來的規劃,我不接受,跑去小如意從頭學起。再是出來開店,我拒絕別人投資,只想一個人把天天開起來,可到現在,還是沒了。”
他像對自己說:“所以很多時候,我寧愿忍。這次讓徐運墨去美國,我也一樣,拼命摒著少想他一點,不愿意給他添麻煩,以為這樣對大家都好,但根本沒用,我不好,我很不好。”
吳曉萍悵然,沒人比他看得更清,自從徐運墨取消回國的行程,夏天梁這個月過得非常糟糕,表面照常作息,實際長時間發呆,反應都慢半拍。
他不知如何安慰才能讓夏天梁好過一些,說出口的話,此時都顯得輕飄飄,于是替夏天梁盛湯,說:“吃吧,人只要還能吃得下飯,日子就不算太難過的。”
年初一,夏天梁給自己放假,窩在床上不起。
隔天,他早上起來燒泡飯,一個人坐桌邊慢慢吃掉。
島上空氣好,自然條件優越,吳曉萍培養了一項新愛好,閑暇時常去觀鳥。冬季候鳥遷徙,崇明是鳥群過渡的中轉點,昨日突然降溫,今天蘆花飄蕩,水中一點白,正是打鳥的好時候,吳曉萍的鳥友群一早開始就響個不停。
你也一起!吳曉萍下命令,想著帶人接近一下大自然,轉換轉換心情。夏天梁沒拒絕,下午開車與吳曉萍前往東灘。
東灘濕地蘆花漫天,白如積雪。為了吸引鳥類愛好者,公園在多處修了棧道,方便觀鳥。
夏天梁沒有什么經驗,也分辨不出鳥的種類,只能跟在吳曉萍身后隨便看看。他走得慢,寒風蕭索,眺望遠處灘涂:天是天,地是地,一線分隔之下,生出不相容的奇貌。
崇明島古時為流放之地,千百年過去,不知有多少人與自己看過一致的風景。夏天梁微微呼氣,似乎有點體會到徐運墨當年去往辛愛路的心情,大抵也是如此苦悶,人的情緒被浸泡進無能為力的罐中,逐漸剝落失色。
呼啦一聲,前方的吳曉萍驚呼:“噢喲,這只隼兇的,吃飽了就去趕其他鳥。”
夏天梁轉頭,不遠處一只小型紅隼飛速掠過灘涂,快得幾乎看不清身影。
鳥友笑說:“猛禽是這樣,霸道呀。”
這般天氣,這樣的鳥出現好像更合常理。鳥友抓緊拍照,不一會有人低呼,“今朝什么運道,居然看到小北了!”
“哪里哪里?”吳曉萍來了興致,端起望遠鏡四處搜尋,找到后給夏天梁指導位置。
等夏天梁對準,望遠鏡中出現圓滾滾一只北長尾山雀,乍看之下像個迷你雪團,然而輕輕側身,背脊上一片黑斑紋,兩種顏色反差鮮明。
眾人直說圓不溜丟的,真可愛,又見它翹起長尾,似想起飛,紛紛做起拍照的準備。
數次展翅,均是假動作,這只山雀換了好幾個姿勢,始終不飛。
一群鳥友的耐心早已磨煉得登峰造極,老法師穩穩架著長焦鏡頭。即便想拍下山雀起飛的姿態,但他們明白,萬物運行自有準則,最好的觀鳥人永遠都在等待中。
吳曉萍入門不久,還未領悟到這一層,單純以為小鳥害怕展翅,不自覺低喃,“飛呀,加油,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