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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都是這種氣氛,徐運墨受到影響,放下手,似乎身上裙子不再那樣難接受。
整場活動,屬樂蒂最活潑,四處飛來飛去,還介紹自己的小伙伴給徐運墨認識。有小孩發零食,到徐運墨,掏啊掏,給他遞了個蘋果。
這么點題的嗎?他稍稍配合,咬一口。
樂蒂歪頭看他,“你慢慢吃哦。”
“害怕我吃的毒蘋果?”
徐運墨攤手給她看,示意自己的這顆干凈無公害。
“就算有,也會有王子來救的,別擔心。”
他難得開個玩笑,樂蒂卻皺起鼻子,不太認同,“但為什么白雪公主要等人來親親呢?好怪呀,我覺得她要,唔……”
小姑娘忽然啊一聲,跑到徐運墨背后抱住他,又伸手,一拳打到徐運墨腹部,害得他咽下的蘋果差點從喉嚨里滑出去。
“你干什么?”
“她要的是這個!”
說完,樂蒂覺得自己厲害壞了,屁顛顛跑去找Julia說明。
白雪公主不需要一個吻的拯救,需要的是海姆立克急救法。或許樂蒂真是天才。
“是吧,小孩好像天生知道很多大人都不懂的道理。”
徐藏鋒岔氣恢復,講話順暢很多。他與徐運墨的交流也是。待在芝加哥這段時間,日夜相對,還有Julia與樂蒂的參與,兄弟兩個加起來聊天的時間抵得上過去好幾年。
他示意徐運墨休息一下,和自己坐去校園長椅。落座時,徐藏鋒的樂佩假發纏來纏去,徐運墨只得花一點時間幫他整理干凈。
編好金色辮子,徐藏鋒瞧著徐運墨,忽而樂了。
白雪公主幫長發公主綁頭發,這場景確實有點荒誕,徐藏鋒卻不是因為這個而感到高興,“我覺得你現在放松很多。”
他把長辮甩到身后,“學校那個課程,壓力不小的,不過我看你適應得很快,有沒有想過結束之后繼續深造,或者去其他地方看看?”
徐運墨沒有馬上回答,但他明白徐藏鋒的意思,“不用兜圈子,到底想說什么?”
這次徐藏鋒閉上嘴,隔了很久,他撐著下巴說:“你知不知道,其實你本來不叫徐運墨的。”
“什么意思?”
“媽懷我的時候,爸因為太出挑,在藝壇受到很多批評,他那時候很沮喪,所以希望自己的小孩未來懂得收斂,不露鋒芒。”
他停頓片刻,緩緩道:“藏鋒守拙,我出生的時候,爸就把第二個小孩的名字也一起想好了。”
這是第一次聽說,徐運墨不語,讓他哥繼續講:“可是到你生下來之后,不哭也不鬧,整天一雙眼睛撲楞楞對著別人,媽就說,這小孩太安靜,不應該叫守拙這樣沉默的名字。”
“爸也這么想,他說他看著你,希望你有自己的聲音,所以給你重新取了名字。”
運墨而五色具,可做世界變幻萬象。一個極好的本意,卻在中途發生了太多錯誤,至于結局如何,并不是誰能獨自說了算數。
“但他做得不好。”
徐藏鋒苦笑,“做家長的,哪有一百分,樂蒂還總說我是壞爸爸呢。”
他望向徐運墨,“這輩子,都是頭一趟做家人,有些人做得好,有些人做得差,但差生回頭,想改,想進步,你愿不愿意重新給一個機會。”
校園廣場有很多小孩奔來跑去,以后,他們都會成為不同的大人,擁有各自煩惱,然而至少這一刻,他們都是躍躍欲飛的山雀,不用隔著窗戶羨慕外面某只凌厲的紅隼。
“能不能放下是我的課題。但他犯的錯誤,只有他自己能夠承認,再承擔。這不是我的問題,是他要解決的事情。這么簡單的一點,如果他一輩子都想不清楚,那也沒辦法。”
徐藏鋒聽后,張開嘴想說什么,卻作罷,露出一個笑容。
徐運墨皺眉,“你干嘛,嘲笑我?”
對方搖頭,下一刻,徐藏鋒撩起裙擺,猛地拍大腿,“好,我先來承認!”
“小時候我總以為你是看不慣我,所以和我置氣,什么都要和我反著來。我做事隨心所欲,不是因為我膽子大,是因為我知道你聽話,家里兩個兒子,你不會讓爸媽擔心,那我盡可以胡鬧一些。
“我刻意說服自己,這就是你想要的,但不是,我大錯特錯了。說起來是大哥,實際一點好的帶頭作用都沒起到。你幫我承擔了太多責任,實在不公平,所以阿弟,未來你想做什么,想和誰在一起,想原諒或不原諒哪個人,都由你決定,無論你怎么選,我都無條件支持你。”
講完,他長舒一口氣,渾濁盡去。
爸爸!爸爸!樂蒂遠遠跑過來,艾莎的藍色小裙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徐藏鋒接住她,正準備享受一下父女時光,小姑娘突然一把拽住他頭上的假發,“你綁得好丑啊!”
哎喲喲,徐藏鋒被拽得連連求饒,說那是你休休綁的。樂蒂不信,死不放手,像是一個小小的懲罰。
身后,徐運墨看著,隨后發出他與徐藏鋒認識以來最響亮的一串笑聲。
生活好似重歸平靜。
靠近年底,地球兩端的人都開始默默倒數團聚的日子。中途,徐運墨問過幾次辛愛路的情況,夏天梁說自己也是平常看看小謝發的照片,現在馬路兩邊都是腳手架,黑壓壓一片,也不知道弄完什么樣子。
十二月,徐運墨特意通知小邢,讓她空出幾天時間來芝加哥參加藝博會。
課程上認識的某個同學與當地藝廊頗有交情,替徐運墨牽線介紹了一家出席的展商。謀到展位,徐運墨火速訂票去找小邢,兩個人再連夜坐火車,將參展作品運到芝加哥。
由于時間有限,這次過來,小邢只帶了兩個系列作品。原本沒報太大希望,徐運墨的意圖也是多認識一些海外代理以及大畫廊的人脈,方便為小邢的日后發展鋪路,沒想到結果出人意料:VIP預覽階段,有個中東藏家看完,直接定走了其中一套。
作品貼上小紅點,小邢還是不敢置信,拉住徐運墨要求他打自己一掌。
徐運墨當然不做這種事,只說你當人家做慈善呢?有人買,就代表你的作品擁有收藏價值和潛力,對自己多點信心。
好運接踵而至。展出最后一日,兩個意大利藝術經紀人對小邢表現出了濃厚興趣,加過聯系方式,隔天給他們發來信息,主動提出愿意給小邢一筆贊助費,邀請她去法恩莎參加下個月舉辦的中意交流workshop,同時有意向協助她報名來年的國際陶藝獎。
法恩莎是意大利的瓷器之鄉,設下的陶藝獎極有分量,如能入圍,小邢還有機會參加下一屆雙年展,對新人來說無疑是個大好機會。
兩人均是喜不勝收,但高興沒兩秒,各自產生了新的煩惱。
小邢人生地不熟,英文水平也不到爐火純青的地步,面對陌生環境,心底難免犯怵。她想要徐運墨陪自己一道過去,但也知道,徐運墨早就定好假期回國,她實在不好意思開這個口。
徐運墨了解她的顧慮。項目時間是一月底,要是陪同,他的十天假期就徹底泡湯了。
做了幾十個方案,最好的一個是前拼后湊,勉強有三天空檔。這件事沒有辦法獨自決定,徐運墨與夏天梁提了,對方在聽到他不能按計劃回來之后,咬著嘴唇很久沒說話。
對于三天的提案,夏天梁很輕地嗯了一聲。
“對不起,只剩三天——”
“不要回來。”
夏天梁出聲截住他,語氣認真,“你飛機上一天,落地倒個時差,又要飛回去,這樣也太累了。”
預料之中,夏天梁就是會這么說。徐運墨猜到了,但并無分毫喜悅。他抓著頭發,一直撓得亂糟糟的,才疲憊道:“我沒想到會這樣。”
夏天梁在屏幕中點點頭,“我知道你努力了,雖然很想見你,但你的身體更重要,所以沒關系。”
“真的沒關系?你又不講實話。”
夏天梁笑一下,“失望是肯定的,不過我明白,這是沒有辦法。”
彼此清楚,他們拿出了最合理的解決方式,可這么做,沒人真正開心。徐運墨愧疚之余,只能加倍投入工作——都回不去了,如果事情還做不好,更是對不起所有人。
藝博會結束,他大把事情處理:走合同將作品運去中東、結算、完成學校課程、遞申根簽、幫小邢做介紹,等等,幾乎每天都在熬夜,睡得越來越少。
某天,終于有空上線,兩人打開攝像頭,夏天梁看到他第一眼,怔住,問:“你剪頭發了?”
徐運墨這才想起,前兩天發現自己劉海太長,就在家里讓Julia幫忙剪掉一點。
他揪住發尾,“不好看?”
“我都不知道。”
隔著屏幕都感覺夏天梁情緒低落,徐運墨想道歉,卻又覺得不合適。
他可以向夏天梁匯報所有行程,定鬧鐘與他視頻聊天,然而更多雞毛蒜皮的小事情,他無法一件件及時轉達。那些屬于生活中的變化,幽微的情緒,他照顧不到。
“我做得還是不夠好,對嗎?”他低聲問。
不是,夏天梁垂著頭,鼻音重起來,“你做得足夠了,是我太想你,想到過分貪心了,是我處理得不好。”
那次通話結束得不算愉快。掛斷時,雙方顯得沉默許多。
不日,徐運墨和小邢前往意大利。
在法恩莎,每天都是高強度的社交活動。小邢的磁州窯系風格對于歐洲瓷器文化而言,是頗為新鮮的體系,需要深入細致的介紹。徐運墨幾乎每天都奔波于各場講座和研討會之間,他不斷面對許多人的詢問,一張嘴幾乎沒有停下來的機會。
如此付出,回報匪淺。小邢的作品得到了多方青睞,徐運墨又拿到一堆新的聯系方式和潛在邀請。
等結束,小邢也累倒了,與徐運墨在機場分開時,她道別道得有氣無力,不過眼神閃亮,對未來的期待大過所有。
又是一段長時間飛行,徐運墨定的紅眼航班,落地是凌晨四點。
芝加哥的冬天是硬邦邦的冷,風像刀子般捅進身體。他打上車,人幾乎凍僵,進到車廂久久未能回溫。
好些之后,他摸出手機。一整天沒看郵箱,學校發來郵件,說是由于天氣原因,將會延遲幾天開課。
意大利之行耗盡了徐運墨的全部精力,讓他下意識有些慶幸,想著終于有時間可以休息一下,于是松懈下來,靠著車窗困意橫生。
司機不能睡覺,為了保持清醒,對方打開音響,放重金屬音樂。徐運墨別無他法,只好在尖刺的聲音里打起瞌睡。
頭漸漸變沉,思緒遠去,恍惚間,他習慣了音樂,還以為自己在開車——可能是某個清晨,送夏天梁去青浦的農貿市場,起得太早了,他發困,遂讓夏天梁和自己聊天,不能停下。
夏天梁有點好笑,說,那我給你做道數學題吧,洋山芋番茄雞毛菜分別多少錢一斤,加起來乘以二再除三是多少。
他思索著,旁邊卻漸漸沒了聲音。徐運墨只覺得眼皮耷拉,忍不住要閉上。
后方突然響起一記喇叭聲。徐運墨猛地清醒。剛走神了,他感到后怕,扭頭責怪地說,“你怎么不和我講話了?”
什么?前排司機關掉音響,奇怪地問。
他沒在開車,他的副駕駛沒有人。
此后一路無言。
好不容易開到徐藏鋒家的社區,徐運墨下車,人已極度疲憊,走路腳步發沉。
六點,冬令時讓白天來得更晚,此時仍似深夜,周圍只有轟轟作響的刮風聲。日出不來眷顧,光線黯淡,勉強勾勒出不遠處公園的一尊秋千架。
徐運墨停下,隔空看著,鬼使神差放棄了回屋的路線。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在這個時候吹冷風,吸進鼻腔的空氣仿佛下秒就能結冰。徐運墨坐到秋千上,系緊圍巾,又拉下帽子,包住兩只耳朵。
世界似乎靜下來,那是一股令人不安的狀態,只有自然界在發出聲音。
這要是辛愛路,絕對不會如此,生活噪音多到無法逃避,徐運墨會在七點被夏天梁講電話的聲音吵醒,他翻過被子發脾氣,說你聲音太響了。夏天梁聽見,彎腰抱歉地親親他,說我去外面講。出房間的時候還不停和菜農討價還價,輕聲細語兩句,說,是呀,我是怕老婆,好了伐。
緊跟著,底下傳來王伯伯中氣十足的一把聲音——小謝!你昏頭了,畚箕又放哪里去了!
于是他皺眉,裹著被子探出窗戶,喊,輕點好嗎,現在才幾點鐘。
老年人三五成群,推著小車準備去菜場,對著王伯伯幸災樂禍,哦嚯,徐老師發條頭了。
夾雜小謝在弄堂間的回響,急啥?畚箕尋到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