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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自己也不信,嫌棄地切一聲,“嚇人哦,六十年!半個多世紀,我怎么可以在一個地方待這么久?”
小謝喉嚨發出些許聲音,聽不真切,王伯伯也不追問,繼續道:
“遇緣邨刮風下雨,這里漏那里堵的,我老早見了,總是要去街道那邊鬧。美麗家園只改表皮,根本不夠,我追著問什么時候能給辛愛社區撥款,好好休整一下。每一趟過去,我都要講,和念經一樣,街道那幾個領導看到我就頭大,所以我覺得,我肯定是最想辛愛路變好的那個人。
碗里有幾塊冰塊悠悠漂浮著,他晃一晃,忍不住自言自語:
“但為什么到要拆掉了,我是一點點,一點點都不舍得。這個總是漏水的破角落,那個墻上被助動車撞出的癟堂,我真的,我都不想變。明明曉得不好,明明倪阿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走的,我還是想要永遠保持老樣子——哎,搞不懂,人真是怪得要命呀?!?
對面的年輕人沒有出聲,悶頭吃著綠豆湯,幾滴眼淚掉進去,甜湯都變咸。
一老一少坐了半天,直到身后的背影融為一體,綠豆湯也喝到見底。王伯伯收好保溫瓶,揮揮手,讓小謝回辦公室去。
“儂呢?”小謝問。
“再去看看。”
留下這句,王伯伯拄著拐杖往回走。遇緣邨的弄堂長,他也走得慢,時不時左右張望,不知道是否心里有恨。恨的是自己不再矯健,無法多留下兩步,也恨這雙眼睛太過衰老,比不上復印機,無法一比一留存眼前所有景象。
年近古稀的背影逐步遠去,變小,變淡。小謝眼前早已模糊,只聽見弄堂盡頭傳來王伯伯長長的一聲:“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也好……也好的?!?
第80章
茉莉花茶
聽聞徐運墨做了決定,徐藏鋒高興萬分,就差原地放鞭炮。不過他哥現在算是長了一點眼力見,徐藏鋒從于鳳飛那邊了解到,徐運墨這次過來,付出的代價是與戀人分開,因此高興只可稍許表現一下,不能太過分。
然而兒童不會掩飾,樂蒂是真放鞭炮——她得知徐運墨即將與自己見面,興奮不已,特意讓徐藏鋒錄了一支視頻,自編舞蹈,跳完高喊,休休!休休!我等你過來噢!
夏天梁看完,終于笑了,說你侄女好有意思。
天天正式關門,夏天梁也暫時失業,連著幾日不是太有精神,大約是開張的最后一天,他耗費了過多能量——那天客人潮潮翻翻,將飯店擠得水泄不通,大家位子都不要了,站著吃,甚至不吃,很多人跑來單純是為了看天天最后一眼。
于鳳飛也現身,對著徐運墨發牢騷,說出門之前,家里那頭牛一直在問辛愛路是不是真要拆掉,自己說是,對方就暗搓搓問,那個飯店怎么辦。
我沖他,說你這么關注人家干什么,他就裝死,不講了。于鳳飛嗤一聲,老東西,嘴巴犟得要命。
徐運墨正擦桌子,聽完也嗤一聲,表認同。
母子兩個長得太像了,這動作做起來簡直原樣拷貝。
臨走前,于鳳飛多少也不舍得,磨蹭很久,說想打包兩個菜帶回去。
夏天梁擠出時間幫她落單,做完,又多加了十個春卷。女人拿到手上有點奇怪,他解釋,上次徐老先生來吃飯,我也送了一碟春卷,他都吃掉了,所以我猜,應該是蠻合他胃口的。
于鳳飛既欣慰又感動,還是我們小夏最體貼。
一夜落幕,天天貼上通知,擇日再開。
辛愛路動工那日,路邊商戶先拆,施工隊進進出出,從99號拖出不少建筑垃圾,磚頭一捆捆往外搬,全部來自于中間加出來的那面墻。
待在里面的時候,他們只覺得這墻中空,薄得阻隔不了一點噪音,誰知道原來墻是實心,拆起來如此費功夫。
“哎,誰讓99號本來就是在一起的呀?!?
同樣來圍觀的老馬拿手帕抹汗,沒人比這位縱橫附近房屋租賃市場的中介更了解辛愛路的歷史。他對徐運墨和夏天梁講起99號的前世今生:“變成99-1號和99-2號,卻還是頂著99號這個數字,是因為兩邊的店面以前是一家夫妻店,后來離婚,一家一當都分清楚了,唯獨這里,誰都不肯讓。最后沒辦法,只好中間砌了一道墻,將鋪頭一分為二,各自拿走。之后到子女手上,賣來賣去,房東變了好幾個,但格局從來沒變過?!?
講完,他感慨:“當初這么分,實際是他們給彼此留下的一點希望,希望還有和好那天,可惜到最后也沒成功。直到現在,總算要有點新的樣子了?!?
夏天梁聽完,極輕地嘆一聲,也許吧。
老馬放下擦汗的手帕,清嗓子咳嗽,低聲對夏天梁說,對了,嚴青那邊的事情,還要多謝你。
天天關門,大家各有去處。夏天梁為嚴青找的下家正是小如意,那邊的薪酬與福利待遇超出行業平均水平,也足夠穩定,對嚴青來說是很好的工作環境。
有他做介紹人,林至辛自然放心,連面試都省下。了解到嚴青有接小孩放學的需求,他也不介意,大方給她在工作日協調了兩個小時的空檔。
趙冬生則將一頭顏色紛亂的雜毛全部染黑。他被童師傅打包拎回浦東,開展集中特訓,手機都沒收了,每隔兩天允許用一次,給家里報平安。
小伙子順便給夏天梁發信息,每回都是一篇小作文,說最近學到什么,童師傅怎么兇他了,卻也破天荒表揚了兩句,巴拉巴拉。偶爾還會收到照片。趙冬生本身長得瘦弱,如今為了顛鍋,必須增強手臂力量,每天堅持舉5kg啞鈴,體格看上去結實許多。
各有各忙,剩下一個自己,倒是變成無業游民,夏天梁難得清閑。
芝藝的申請結果沒隔多久也下來了,徐運墨著手辦理簽證。飛芝加哥的日期很快確定,八月中,徐運墨在開課前,需要提早兩周過去適應環境。
滿打滿算,只剩下三十幾天,往后至少有半年不能見面。兩人決定把握好這段日子。搬出遇緣邨之后,徐運墨跟夏天梁回到他家在閘北的老房子。天培和天笑年初來過一次,做了簡單打掃,開門進去的時候,家具還落著薄薄一層灰。
那個非洲的NGO項目,天培沒有放棄。不過走之前,他給夏天梁發了信息,短短幾個字:不必擔心。
夏天梁點開他的微信頭像,不再是一條線。每個禮拜,天培都會發幾張照片,建房子或是與當地人的合影,生活忙碌而充實。
至于天笑,仍是斷聯狀態。不過她向來爭氣,法碩上岸留在北京,還拿了一筆獎學金,似乎努力在堅持不再使用夏天梁鈔票的原則。
夏天梁沒去打擾,只是將自己為雙胞胎存好的留學資金劃到他們卡上。
未來終究是自己的,雙方都要多點時間習慣。
平時操不完心的瞬間清空,夏天梁不太習慣,轉而將大部分精力花在與徐運墨的日常生活之上。這些日子太過緊俏,不好浪費,為此,兩人拼命計劃了很多事情。這個結果徐運墨也沒想到。他之前做過的那些功課,居然在這個時候派上用場,那些曾經被他劃掉的約會候選,居然找到了各自的實踐機會。
三十天里,他與夏天梁將滬上所有約會場所全部去了一遍,從午夜電影院到共青森林公園,再是蘇州河散步、濱江大道看落日,還有卡丁車、溜冰,坐摩天輪至最高處接吻……有意思的、無聊的,甚至蠢到令人發笑的種種,他們都做了,唯恐漏掉什么。
然而試過一輪,最舒服,還是回家坐到桌邊,看廚房飄出熱氣,靜靜等一頓飯的發生。
盛夏,他們在老屋過了夏天梁的生日。
七月九日,當初得知,徐運墨還挺驚訝,他是九月七日出生,日期與夏天梁完全相反。
分開前的生日,必須當成大日子來慶祝。原本徐運墨準備在TT訂個位置,連湯育衡都放下身段,說好給他做個特別菜單,結果夏天梁沒要,說想在家里單獨過。
壽星最大,徐運墨聽他的,但堅持慶生的蛋糕不能少。他翻查社交平臺的攻略,提前在當下時興的甜品屋搶到一個柑橘味奶油拿破侖,沒想到當天去取,回來的路上不巧一個急剎車,直接把副駕駛的蛋糕盒子撞歪了。
到家打開,漂亮造型毀成一坨爛泥,挺括的橘子瓣都化為尸體,徐運墨懊惱不已,說要重新去買,被夏天梁攔住,說可以啦,這個就很好了。
他蘸一下奶油,放進嘴里,“好甜?!?
“不好吃?”
那倒不會,夏天梁吮著手指,“你買的都好吃?!?
幾句好聽的話,還是沒法讓徐運墨緊皺的眉頭舒展,夏天梁干脆抱住他,說:“不要不開心啊,蛋糕吃下去不都一樣的嗎。”
徐運墨心情欠佳,擠出一句:“我只是想給你好好過個生日?!?
“有你在就很好了?!?
夏天梁對準他嘴唇,接連啄了好幾下,隨后趁著徐運墨頭頂烏云、警惕性極低的事后,從蛋糕盒里劃拉一道奶油,涂在他臉上。
你!被這樣弄慫,徐運墨瞪他。夏天梁哎唷一聲,剛想要道歉,徐運墨瞇起眼,抓住機會,反手將奶油抹到夏天梁鼻尖。
沒躲成,夏天梁皺起鼻子,說你弄臟我臉了。
他咧嘴,露出兩顆虎牙,徐運墨看一會,吻上去,最后搞得自己鼻子也沾到奶油。
夏天梁見了直樂,說別動,假裝幫他擦,實際搗蛋,偷摸摸蘸了奶油報復回去。
徐運墨不再反擊,摟住夏天梁的腰,甘愿被他涂成花臉。反正食物在哪里都不可以浪費,玩過之后,他會要求夏天梁全部吃掉。
等到聽話的人盡心盡力舔干凈,夏天梁向徐運墨索求回報,伸手對他說:“請給我生日禮物。”
與夏天梁濕乎乎親了半天,徐運墨這時臉倒來發紅了,手在口袋里掏半天,摸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對方。
“戒指???”夏天梁佯裝驚訝。
徐運墨搖頭,替他打開。
盒中躺著一枚半開口的三環釘環,彼此圍繞,經典trinity造型。
金色、銀色、玫瑰色,既是愛情、親情、友情的三合一,也是誕生、成長、終點的三合一。三位一體的設計代表世間萬物的演變,是問題,是答案,也是與你共同解決一切的決心。
徐運墨解釋過,又有些后悔,“你是不是想要戒指?”
問完就被吻住了,跟著有什么濡濕自己臉龐。徐運墨攬緊夏天梁,直到兩個人呼吸急促,再分開,對方紅著眼睛,脫掉衣服小聲說:“幫我戴吧?!?
三環留在左胸口,那是離心臟最接近的位置。
禮尚往來,走之前,兩人去了一趟周奉春的工作室——夏天梁的意思,想將徐運墨那道耳橋的鈦合金換成透明軟桿。
得知朋友要出遠門,周奉春順便給徐運墨補充了一點消毒用品。換完新的桿子,徐運墨稍微有些不習慣,不?;晤^,好幾次忍不住要去碰,都被夏天梁阻止。
到最后,干脆握緊徐運墨的手,不許他再伸。
旁邊的周奉春瞧見,露出賊兮兮的笑容,“加油啊,馬上要分開做作業了?!?
講完,他憑空打個結,說放心,這次我替你們把紅線系得牢一點。接著雙手拉弓,咻一下,對他們射出愛之箭。
神經病啊,徐運墨無語,朝他大翻白眼。倒是夏天梁有點好笑,說你一會月老一會丘比特,搞得中不中洋不洋,真要求神,都不曉得是哪國的過來幫忙。
周奉春哈哈大笑,張嘴吐舌頭,“我向來只求這一個神?!?
多年下來,舌釘上的鉆石依舊耀眼,像靈光閃爍。他揮手,宣布眼前這對璧人已經受到神的庇佑,就算分隔地球兩端也必然能夠相聚,哪怕用爬的,他們都會爬回到一起。
封建迷信不可取。徐運墨嘴上這么講,暗地推一把朋友,說,一個不夠緊,紅線系牢至少打兩個結。
*
臨行前的一晚,于鳳飛約兩人在小如意吃飯,餞行。
林至辛給他們開了個小包廂,幫忙擬的都是傳統菜式,成雙成對,充滿祝福的意味。
包廂的服務員也是熟面孔。嚴青特來感謝,說經過培訓,自己逐漸適應了小如意的節奏——因為太慢了呀!她開玩笑,說這里客人再多,哪有天天忙呢。
見她精神狀態極佳,夏天梁也放下心。
席間,為了活躍氣氛,于鳳飛說了許多徐運墨小時候的事情,還招手讓夏天梁看她的珍藏照片。徐運墨沒阻攔,任由兩人絮絮叨叨,坐在旁邊替他們一絲不茍地夾菜。
夏天梁全程表現妥帖,語氣之間毫無憂愁。于鳳飛有兩張徐運墨在燕燕做媒時期的留影,雪白皮膚,尖下巴,眉心一點紅,他看了歡喜,悄悄問能不能傳給自己。
女人掩唇,說這可是我的私藏,實際手指動兩下,嗖嗖給他發了過去。
夏天梁收到后,捧著手機,笑得很是開心。
到尾聲,剩余兩道菜,林至辛親自來傳。一道雪里蕻燒黃魚,一道如意奇珍,他端到桌上,說:“我也沒什么好送的,黃魚么,水里游的,這鍋菜飯,用的是山貨,就當寄情萬水千山,祝徐老師前路坦蕩?!?
吉利話講完,三人一時安靜。于鳳飛拉著夏天梁,輕拍他手背,隨后揚起笑容,說謝謝林老板,來,吃呀,動筷動筷。
回程路上,夏天梁心情好得反常。
他在餐桌上陪于鳳飛喝了兩杯,興致似乎延續到現在,與徐運墨講個沒完,說收到他的那兩張相片有多可愛,又大聊特聊小如意的新菜單,打趣說自從和湯育衡在一起之后,林至辛的品味都變得怪怪的。
徐運墨沒有打斷,任由他發揮。直到上樓,夏天梁依舊不肯停,一邊摸鑰匙一邊喋喋不休。
下秒,他推開門,迎面是徐運墨整理好的兩個大行李箱。
聲音立刻停了,隨后是長久的靜默。直到徐運墨掰過夏天梁身體,才發現他臉上早已濕潤。
倒數的幾天里,他們很少再提及日期,開始長時間留在床上,有時也不做,只是醒來就抱著,兩雙手臂都不肯先放開對方。
徐運墨試圖吻掉那些水痕,卻發現怎樣都吻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