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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知道,越靠近這一天,夏天梁哭的次數越多,可他不會在自己面前做這件事,白天依舊是享受有彼此相伴的模樣。熬到半夜,他才悄悄下床,去隔壁房間哭完,洗過臉再回來。
徐運墨醒著,所以他都知道。
只好讓他多哭一些。這晚的夏天梁像是開閘,傾瀉到徐運墨身上的感情太澎湃,也太洶涌,徐運墨堵不住,唯有任其流淌。
他近乎縱容地讓夏天梁展現陰郁的一面。對方擁抱他、接納他的所有部位全部化成枷鎖,越收越緊,惹得徐運墨幾度倒吸氣,一刻無法放松。
直到后半段,徐運墨實在怕他勉強自己,揉他、拍他,讓他量力而行,可無論如何嚴厲地勸阻,甚至對他發了脾氣,夏天梁還是死死不放手。中間但凡分開稍許,他就會急切地吻上來,對徐運墨說,不要離開我。
吻是細細密密,像封印,像刻章。
徐運墨,不要離開我。
終究還是心軟,徐運墨抱緊他,說好,不走。
他一遍遍重復,我不走了。
無人膽敢在此時戳穿這句話。徐運墨不斷用口腔捂熱那枚三環釘環,從背道而馳,到面對面,再到并肩同行,這一路走來談何容易。
而有些分別是注定,就像辛愛路從來都是一條單行道。
隔天醒來,一鍋泡飯已經燒好。
吃過上路,夏天梁開著他那輛電動小車送徐運墨去機場。于鳳飛有心不參與,只給徐運墨發去信息,將道別的機會留給他們。
國際航班怕遲到,兩人特意提前五小時出門。往浦東機場的路上,每吃到一個紅燈,或是匝道堵車,夏天梁都會淺淺松口氣。
拖延何其短暫,最終還是按時開到機場,夏天梁停好車,默默陪徐運墨排隊值機。
托運完行李,他們坐在外面等最后一秒。夏天梁設了鬧鐘,每隔兩分鐘,他都會忍不住看手機,看過一次,握著徐運墨的手就會更緊一些。
用力的不止他。臨近前的那段時間,思維總是非常混亂,徐運墨腦子里閃過一萬個念頭,譬如干脆不去了——機票、課程還有全部,大不了統統放棄,他現在就和夏天梁回去,還有好多事情可以做,只要他想,總能找到沒去過的地方,與夏天梁做一些更荒唐的約會。
然而理智與他對話,告訴他,這是他們一起做的決定,不好臨時任性。
滴,滴。最后一個鬧鐘響起,夏天梁聽到后,摁了兩次才關掉,他松開徐運墨的手,“去吧。”
出境處,很多人在做告別。
喜怒哀樂凝結為一個瞬間,大家不留余力,要訴說殆盡。有家人不厭其煩地囑咐,有朋友祝愿一路順風,當然也有情侶:他們擁吻,不停吻,吻得分外認真,生怕為彼此種下的烙印永不夠深,會輕易隨距離的拉遠而逐漸消退。
如此癡纏的畫面,看客見到,難免別過眼睛,但沒人指摘,也沒人見怪。他們明白,這種時刻,誰都無法苛責一對即將分別的戀人。
第81章
可樂
徐運墨與徐樂蒂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機場。小姑娘坐在她爸肩膀上,對著出來的徐運墨瘋狂揮舞手臂,大喊休休,搞得左右旅客頻頻回頭。
作為見面禮,徐運墨給樂蒂封了一個史無前例的大紅包,將錯過幾年的份量一齊補上。
小姑娘打開看一眼,笑得眼睛快沒了,轉手揣進自己口袋。
你還真不客氣啊!徐藏鋒無可奈何,幫徐運墨把將行李運上車。坐在駕駛座的Julia探出頭來,金發藍眼,笑著與徐運墨打招呼。
原本徐運墨不想麻煩他們,他的意思是在學校附近租個公寓。徐藏鋒聽后搖頭,說錢多啊你,家里空房間都給你整理好了。
費勁巴拉,無非是想與他多些相處,徐運墨沒有拒絕。
徐藏鋒一家子住在芝城西郊。他們有座獨棟的房子,沿河道,邊上就是公園,相當宜居。徐運墨抵達后的兩周,辦理完手續,日子尚算清閑,他與夏天梁說好,每天挑一個彼此有空的時間打視頻電話。
有過前車之鑒,他清楚夏天梁最擔心的就是自己忙上頭,失蹤找不到,以前在辛愛路還可以去對門抓,如今遠在他國,這種不確定感必然會加強。
約定起初完成得很不錯,打上電話,兩端是一早一晚,分享入睡或剛醒的狀態。
去了崇明,夏天梁化身勤勞島民,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跟著吳曉萍種地。幾個星期下來,徐運墨明顯發覺他曬得黑了,指出的時候,夏天梁驚訝說有嗎,我每天對著鏡子,倒是一點都不覺得。
九月,開課后的徐運墨瞬間忙碌起來。他白天時間排滿,晚上回去,還有沒完沒了的reading要做,逐漸將通話時間后移。
夏天梁表示理解,說反正自己現在是農民,每天都醒很早。
——最近在給兩個大棚換頂,不問不知道,現在的人工費超級貴,搞得我都想自己換了。
他講著,徐運墨卻在走神。今天高強度的四節課下來,消耗太多,他電力幾乎耗盡,通話沒幾分鐘,眼睛都瞇起來。
困啦?夏天梁戳戳屏幕。
徐運墨忍不住打個呵欠,搖頭又點頭。
那早點睡吧,明天再聊。
平衡在不經意的一次兩次之間悄悄傾斜。徐藏鋒家距離芝藝有點遠,他哥也不是天天去學校,捎不上徐運墨的日子,Julia就將自己的代步車借給他,方便徐運墨通勤。
徐運墨有些不好意思,大嫂就笑著說別高興太早,要你回報的。
付出的代價是看管樂蒂。徐藏鋒不想女兒忘記自己的根來自哪里,長大做個連中文都說不來的abc。因此在家是三語教學,英語普通話和上海話,每周還會送她去一次中文學校。
有時夫妻倆的時間尷尬,接送任務就落到徐運墨肩上。
學校有興趣班,樂蒂全部參加一遍,最喜歡的是武術。每次練完,回家路上就對著徐運墨揮舞拳頭,喜滋滋說,這招是白鵝鹵翅。
好的不遺傳,天天就想著吃。徐運墨無語,糾正,白鶴亮翅。
中文詞庫打了徐運墨這塊補丁,樂蒂進步神速。她聽說熟練,就是不太會寫,別說狗爬了,蚯蚓扭兩下都比她寫的字標準。
不過小孩子的基礎審美蠻好,徐運墨有時練字,她就擠到旁邊,捧住臉說,休休,你寫字好好看喔。
真誠的夸獎,徐運墨現在已能分辨。再試試?他遞出筆。小姑娘得了工具,在紙上龍飛鳳舞,畫了一大堆鬼畫符,看得徐運墨眼角直跳,好壞忍住,收回筆,讓樂蒂去房間幫自己取書畫紙來替換。
半天不見人回來,徐運墨去找,發現樂蒂將抽屜翻個底朝天也沒找到紙張。他無奈,取過桌上袋子,“不就在這里面?”
樂蒂扭頭,她早已分心,忘了原來的目的,舉起手里一本簿子,欣喜說,“我發現休休了!”
什么東西?徐運墨接過去仔細看,原來是教夏天梁英文那會,對方用來默寫的練習簿,大概是理行李的時候夾在哪本書里,一道偷渡過來。
他摸著封面,想起那段被夏天梁騙著當家教的日子,帶點懷念地翻開:不及格居多,偶爾七八十,少有滿分。
徐運墨后來才懂,那是夏天梁故意為之,營造水平堪憂的假象,哄他拉長學習時間。
“哪里有我了?”
他翻一遍,沒懂,小姑娘一臉的“你好笨呀”,指著某個不及格分數,“不就在這里了!”
分數下面有個傷心模樣的小人。徐運墨再往前翻,只有還算過得去的分數,留下的小人才會微笑,不過太少了,夏天梁的不及格次數遠遠超過及格,所以簿子上幾乎都是同一張傷心的臉。
徐運墨問你怎么看出來的。樂蒂簡直要翻白眼,她伸出短短的手指,圈出傷心小人臉上的兩抹筆畫,一個倒八字和一個正八字。
“這個是眉毛……這個是嘴巴……眉毛往下的,嘴角也是往下的,不就是休休嗎?”
原來夏天梁的天賦僅限兒童可見,自己看得太多,想得太滿,反而體會不到了。
“我的臉看起來這么兇嗎?”他問樂蒂。
小孩搖頭,說不是兇,是難過,“休休總是看起來很難過。”
徐運墨沒響。夏天梁觀察他畫下的表情,笑臉少,哭臉多,過去的自己居然是一個真正的傷心小人。
還是樂蒂玩心大發,來回翻著簿子,“yo!這樣動起來,休休就不會一直哭了!”
他讓小姑娘帶出去玩,算了下時間,給夏天梁發信息:現在有空嗎?
過五分鐘,那邊回復:有啊。
又一條:一直都有。
徐運墨打去視頻,接通后,夏天梁正躺著,說剛準備睡覺的,沒想到徐運墨突然來電話。
聽他說今天也是一日勞作,徐運墨問累不累,夏天梁思考兩秒,說累,但看到你突然就不累了,也不知道為什么。
當他是什么十全大補湯。徐運墨不自覺笑了。
夏天梁愣一愣,靠近屏幕,忽然軟下聲音,“徐運墨,我好想你。”
“我也是。”
“雖然每天都有聯系,但還是不夠,因為看不到你,總覺得自己好像在和手機聊天一樣。”
他講得有點委屈,再抬頭,眼眶微微發紅,“我知道這么想不對,可是忍不住,對不起。”
不用道歉,徐運墨低聲說,用額頭碰一下手機屏,“等到一月份假期下來,我就回國,不會讓你等很久的。”
那邊靜了一會,“但就十天,一來一回的,會不會太吃力了?”
講的什么鬼話,徐運墨仰起頭,盯他,“還裝?你明明很高興,我聽聲音就知道了。”
好好,夏天梁虎牙咬著下嘴唇,不再憋,笑著說,“被你發現了,我是很高興。”
他眼珠子一轉,對著手機屏幕呵口氣,隨后拉遠距離,將鏡頭對準自己。
“高興到這里,還有這里,都要……”
屏幕即將進入限制級,徐運墨耳朵發紅,趕緊關掉公放。死小子膽子還是這么大,總喜歡玩點新鮮花樣。
不過他也很喜歡這份新鮮就是了。
有了回去的保證,兩端都找到了自己的節奏,對偶爾不能及時聯絡的情況多出幾分包容。
新的一月,樂蒂的學校搞家庭日,小姑娘對著徐運墨做出嚴肅要求,休休也是家里人,所以要一起去!
徐運墨拗不過,只好答應。誰知家庭日居然有主題,他面對樂蒂給他扒拉出來的一堆衣服,臉色凍人,反復只有一句:no
way。
徐藏鋒在旁邊拱火,“你小時候穿得比這些花哨多了。”
你閉嘴。徐運墨瞪他,忽視樂蒂可憐巴巴的表情。
“我是公主,和我一起參加茶會的肯定也都是公主……”
她撅嘴,大眼睛忽閃忽閃,可惜徐運墨不吃這套。
“休休不穿,休休壞!”樂蒂生氣,指徐藏鋒,“爸爸都穿過了!爸爸都愿意做公主的!”
“啊對對對,愛麗兒、貝爾、木蘭,我全部穿過。”
聽到沒!徐樂蒂改成怒目而視,用一雙與徐運墨極度相似的眼睛。
“沒道理我能穿,你穿不了吧。”徐藏鋒慢悠悠道。
平生最恨激將法。一家人開車到學校,徐運墨心不甘情不愿地出車門,走路都要提著裙子下擺。
老師見到樂蒂,微笑問今天有哪些公主來參加茶會。
小姑娘一一指過去,“媽媽是梅莉達,爸爸是樂佩,我是艾莎,哦還有,這是休休,白雪公主!”
徐運墨抬手遮住半邊臉。身旁的徐藏鋒最煩,笑了一路,幸好報應不爽,眼下他岔氣疼,連連咳嗽,拍著徐運墨后背說,“咳咳不好意思什么咳咳,你看多少人和你穿一樣的衣服?”
家庭日,校園仿佛迪士尼的花車游行,所有家長都扮成動畫人物。有些爸爸涂指甲油、畫厚眼線,毫不扭捏,只為小孩們玩得盡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