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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靈仍是不動,黑色眼睛定定望著某個方向。夏天梁望遠鏡舉得有些手酸,正想放下,卻見枝頭一顫。
另一只山雀落了下來。鳥友驚喜,竟能一次遇見兩只小北!
遲到者通體雪白,只是額頭與雙翅有星星點點的深色條紋。它慢吞吞移到原先那只的身邊,彼此交頸,互相用鳥喙為對方梳理羽毛,隨后再無猶豫,同時振翅飛遠。
原來是在等朋友。鳥友們感慨,連按快門。
比翼雙飛,著實是個好兆頭。吳曉萍意猶未盡,還好先前那只山雀沒有先行飛走,否則就看不到如此精彩的瞬間,看來觀鳥真的需要十成十的耐心。
眾人交流完照片,準備移去下一站,唯獨夏天梁還舉著望遠鏡,吳曉萍走過去推推他,問怎么啦,還有鳥沒飛走嗎?
對方放下望遠鏡,面龐早已濕潤,兩道眼淚簌簌不止。
吳曉萍一時愣住,他從來沒見夏天梁這么哭過。這個最晚入門的徒弟,心性最是堅定,再苦再累都會忍住,笑一笑來化解。
最難受一次,是夏天梁知道自己那口壓箱底金鍋的真相。人難免自私,就算喜歡這個小徒,可吳曉萍真正偏愛的卻是另一個。他無法對自己說謊。人心只有那么窄的一瓣,拿去給過誰,就再難轉(zhuǎn)給別人,所以他寧愿帶著金鍋入土,也沒有傳給夏天梁。
恨嗎?吳曉萍知道他沒有,天梁是失望,失望自己沒有成為誰心中最愛的那個。所以他只是嘆氣,對吳曉萍說,我明白的。
傻小孩,應該說不明白,應該說,我就是想師父多偏心我一些。
吳曉萍找出紙巾,不問原因,替夏天梁擦掉眼淚。
“你是太聽話了,”他補全了大年夜那晚的回答,“別人說什么,你總接受,老說沒辦法,可怎么會沒辦法?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只要肯想,一定能想出解決的方法。”
沒關系,沒事的,這沒辦法,我不怪你。
體貼的話,夏天梁比任何人講起來都熟練。可背后的忍耐實在辛苦。徐運墨有時發(fā)給他照片,碰到與陌生人的合照。他看完,問這是誰,那是誰,徐運墨向他解釋是新認識的朋友。他嗯一聲,私下再打開,將照片上的人一一審視過去,又像做錯事一樣警告自己,那是徐運墨,可以完全相信。
理智抵不過感情。徐運墨在意大利幾乎沒有休息,給他發(fā)信息都是間隙時分的三言兩語,夏天梁不好明著追問,悄悄從小邢的朋友圈探查。女孩每天會發(fā)一些當日活動的集錦,有些是徐運墨在臺上做介紹。
畫面中,徐運墨講解得相當專注,那種入神讓他仿佛有光環(huán)圍繞,周圍人會不由自主被其吸引。
每當此時,夏天梁都會生出慌張。嘴上說有信心,實際每次半夜醒過來,他再也睡不著,翻來覆去想,徐運墨會否在別處找尋到新的天地。
第一秒,真心實意為他高興。
第二秒,偷偷想,找不到就好了。
記不清產(chǎn)生過多少次陰暗的想法。夏天梁屏息,抑制住哽咽,“您說得對。”
對什么對啦!吳曉萍抬手敲他腦門,“想他就不要摒,去找他,見他,不就是一個辦法?其他什么都不要管,不要顧別人,只顧自己,任性一次又怎么樣,地球不會毀滅的呀!”
夏天梁不語。眼前灘涂依舊一望無際,天仍是天,地仍是地,然而落日將至,天空與地面接壤的一線之間隱隱發(fā)亮,彼此做好準備,正欲沐浴同一層霞光。
自然奇景,引得行人駐足遠眺。
其中一個癡癡地望,良久后,他伸手抹臉,低聲對身邊人道:“對不起,師父,我不能送你回去了。”
*
出崇明,必經(jīng)上海長江大橋。
節(jié)假日,上島與出島的車輛幾乎一樣多,橋面堵得天怒人怨,開上就無回頭之路,無數(shù)人在雙向車道的兩邊挪移。
夏天梁也加入大隊。他在東灘與吳曉萍告別,直接開車出島,只憑一腔沖動——實際沒有多大意義,但不知道為什么,這一刻,他無法克制地想要通過這種方式離徐運墨更近一些。
他們始終離得太遠,無論是99號的幾步距離,還是天各一方的迢迢千里,讓人不免懷疑老天是否有點不公平,為他們設下了太多阻礙。
最后兩步開完,車子再也不能動,前后夾擊,夏天梁被堵得嚴嚴實實。他停下,拿手機準備看時間,卻發(fā)現(xiàn)電量耗盡,黑屏許久,于是匆匆連上充電線。
開機,微信顯示徐運墨的十八個未接語音提醒。
大概是結束飛行,休息完沒聯(lián)系上自己,夏天梁趕忙回撥,那邊接得很快,“喂——喂?通了?夏天梁你是不是想嚇死我!”
“手機沒電了,剛充上。”
那邊長舒一口氣,“你在哪里?”
“啊?我在車上。”
“車上?現(xiàn)在?”
徐運墨語調(diào)揚起,夏天梁以為他怪自己開車打電話,“對,剛開出崇明,在過橋。”
“過橋?長江大橋?”
“是啊,但今天橋上太堵了,開開停停。”
徐運墨聽后,沒響,只勉強分辨出那端起起伏伏的呼吸聲。
這時前面的隊伍有了空檔,夏天梁往前開兩米,點開手機公放,“你聽我說。”
你聽我說。徐運墨也出聲,一式一樣。
夏天梁微微嘆氣,“先聽我說。”
那頭靜了好幾秒,最終妥協(xié),“好,你先。”
拿到先說的機會,夏天梁打開車窗,冷風倒灌進來,他聽見外界的噪音。每輛排隊的車子都是一團烏云,司機煩悶地拍著方向盤,嘴里發(fā)出嘖嘖聲。他靜靜聽了一會,道:“最近我過得很不好,自從你說不能回來之后,就是這樣,或者更早一些,從去年你走的那天起,就已經(jīng)這樣了。
“這段時間,我偷偷怪過你很多次,明知道不對,還是忍不住有負面情緒。以前我也經(jīng)歷過長時間的分開,會消沉,但好像重新開始工作,去想其他事情,我總能慢慢變好。我有很多事情要做,不可以讓自己難過太久。可是這次過了那么久,我還是調(diào)整不了,極盡所能地轉(zhuǎn)移注意力,可是只要我一閑下來,我就會想到你。
“所以徐運墨,對我來說,你真的不一樣。”
過去與人交往,總在苦尋自我,他試圖從別人身上找出自己的影子。直到發(fā)現(xiàn)徐運墨,他們真正看到了迥異的對方。
完全不同的兩面,從認識那天起,不理解的太多,不融洽的太多。即便如此,兩個人還是固執(zhí)地走上了同一條路,嘗試靠近后并肩,因此,注定的,他們需要受盡對方的折磨。
爭吵、忍耐、困惑后遲疑,必須統(tǒng)統(tǒng)經(jīng)歷一遍,方能懂得相愛不是一時犧牲,不是一段只談羅曼蒂克的旅程。
那是一場與本能的恒久抗爭。
“老實和你講,徐運墨,我后悔死了,早知道就不讓你去了,你只要陪著我就好,但這么想,實在太自私。那個時候說服你出去念書,我講得瀟灑,說不會怕,其實我怕得要命。我每天都在擔心,你做得太好了,我怕你留在那里不回來。這不是對你沒信心,是我,我對自己沒信心。我不想騙你,徐運墨,就算你不準備再回辛愛路,就算我們以后可能經(jīng)常會像這樣分開,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繼續(xù)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哪怕想出來的辦法實現(xiàn)起來很困難,但我們也不可以分手。”
他說得極其認真,換來徐運墨急促的語氣,“講過一百遍了,不可以再說那兩個字!”
“我知道,就說這一次。我想過了,既然你沒法回來,為什么不能換我過去。之前我咨詢過,以我的情況可能不太好辦簽證,但我會盡力,等會過了橋,我先去中介那邊——”
意識到了自己的啰嗦,這些冗長的解釋都不足以表達此刻所思,夏天梁望著前方仍是堵塞的交通。邁出第一步就這么困難,沒關系,這次他會一點點前進,慢慢克服。
“因為我現(xiàn)在就好想見你。”
那邊突然沉默。徐運墨?夏天梁以為橋上信號不好,連喊好幾次,終于等來聲音,“你想見我?”
“超級超級想。”
“那你回頭就能見到了。”
“嗯,再過段時間,等我申請簽證——”
“笨啊你!夏天梁,我讓你現(xiàn)在回頭!下車!轉(zhuǎn)身!”
第83章
酸梅湯
落地浦東,徐運墨出關一路都在狂奔。同航班的乘客被他嚇到,只覺這個如疾風般掠過的身影著實瘋癲。
徐運墨根本不理會這些目光。他的目的地只有一個,拿完行李跑出去,掃兩眼,抓到接機人群中的某人,高聲喊:“周奉春!”
朋友打個激靈,向他招手,說這里這里。
徐運墨繞出去,步速完全沒有減慢,朝著電梯沖刺,邊跑邊問:“你車停第幾層?”
周奉春緊緊跟在他身后,剛想報位置,突然哎呀一聲。徐運墨沒睬他,往前好幾步覺得有點不對,回頭見到周奉春整個人扭成麻花,捂著腹部叫喚不停。
“你干什么?”
“我肚子疼。”
“憋著!”
你良心呢!周奉春音調(diào)高起來,隨后又嘶嘶兩聲,頭上冷汗直冒,“不行不行,我真的要去廁所了。”
徐運墨沒辦法,讓他速去速回,結果原地硬生生等了半小時。待周奉春回來,徐運墨氣得險些暈過去,說你掉馬桶里了?早知道你這么慢,我就打車走了!
我也不想的。周奉春解釋,說廁所大排隊,跑上跑下找了好幾間,全是人。
他又困惑,“這肚子也真是的,等你的時候一點事情沒有,一見到你,莫名其妙就疼了,可能是你的問題。”
徐運墨差點想掄起行李箱砸過去,好歹忍下來。兩人到車庫拿車,坐上后,徐運墨開導航,命令,“走繞城高速,趕緊開。”
搞出一個廁所烏龍,周奉春理虧,連說遵命遵命。他對徐運墨這次臨時回國的行為,不解大過震驚,路上問你干什么呢,不都說好不回,怎么又反悔了。
徐運墨正在發(fā)信息,手指按得飛快,“我想回家。”
“你什么時候搬家去崇明了?”
周奉春看導航方向,徐運墨沒再理他,一門心思看手機。
開過高速,車子即將駛上長江大橋,導航顯示前方通行還需兩個小時四十五分鐘,周奉春無奈,“有的好等了。”
什么?徐運墨才反應過來,當即表示要下車。
兩人正在上橋的匝道口,周奉春被他一句天崩地裂的“靠邊停”弄得魂飛魄散,趕緊一把攔住徐運墨,“哎!你不要亂動!我警告你徐運墨,前面有攝像頭的,你在這里下車我要被扣分的——好好好,我飛,我現(xiàn)在就讓車子飛起來,你安分坐著。”
說完,立即車神附體,移形換影變道好幾次。然而過年期間,路面交通一視同仁,不會寬待哪個歸心似箭的旅客,上橋開了幾百米,他們徹底被堵住,再動不了一點。
周奉春心虛,對身邊人道:“沒辦法,一到假期,這座橋就是這樣。”
前進后退皆不得,徐運墨被停在杠頭上,只能繼續(xù)專注手機,他不再發(fā)信息,改打語音電話,然而撥出許久沒有反應。
通往崇明的這條車道全是上島之人。車子十分鐘挪一次,眾司機等得幾近氣絕,有幾個老煙槍忍不住了,悄悄下車抽煙。
大半個小時過去,周奉春百無聊賴,對著方向盤磕頭,嘴里念:“什么螞蟻速度,用爬的都爬過去了。”
徐運墨還在那邊契而不舍地打電話,表情起初焦躁,眼下已然極其凝重,開始擔心夏天梁是否出了什么事情。
是不是沒看到?周奉春讓他別急,徐運墨說不可能,平時夏天梁回復都不會超過五分鐘。
他前后看路面,“怎么還那么堵。”
周奉春伸手捂住鎖車鍵,一派嚴防死守的姿態(tài),“現(xiàn)在急也沒用,你再打打看,說不定下一個就接了。”
話音剛落,徐運墨手機震動,傳來一通語音申請,徐運墨低頭看了兩秒,確認過名字,接起,喂了兩聲之后,劈頭蓋臉就是:“夏天梁你是不是想嚇死我!”
周奉春跟著松口氣,移走蓋在鎖車鍵上的手。
徐運墨連續(xù)問對方在哪里,聽過答案后,他神色詫異,說過橋?長江大橋?
周奉春心想那不就在同一座橋上,只不過他們現(xiàn)在是相反方向,必定要錯過了。
早知道不開上橋,說不定能換個碰頭的地方,讓兩個人更早見面。他嘆氣,忽然徐運墨拍他胳膊,抬抬下巴,示意他向外看。
車窗之外,出島的那條車道上,一輛電動小車與自己一樣夾在兩輛鐵皮中間,因為前方車輛動了動,得到空檔,往前挪了一段距離。
周奉春瞇起眼,隱隱約約發(fā)覺駕駛位上的人影有點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