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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周一難提供的方法,在老物件上放自己的八字和頭發,它就會成為自己的替身。
現在,這片紙人就成為了桑小乖的替身。
桑栩把紙人放在快遞桌上,在收件人一欄上填:沈知離。
如果沈知離被認作是桑小乖,會發生什么呢?
與此同時,會議室里的周一難收到新短訊。
打開手機一看,發信人是聞淵。
聞淵:【桑栩也性功能障礙。】
周一難:“……”
也。
這個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會議在討論要不要把聞淵提干,他毫不留情,一票否決。
第49章
正寧
一個會開這么久,周瑕覺得不耐煩了,抱著雙臂往椅子上一靠,問道:“還有什么事?”
周一難恭敬地說道:“老祖宗,勞煩您再等等。這回你們帶回了桑家人的遺骨,正好安瑾請的儺是罰惡判官,可以以遺骨為媒介,把這個桑家人的魂召出來問話。勾魂筆下,陰魂不得撒謊。但這畢竟是個桑家人,他們家詭邪陰毒,為免出什么岔子,煩請老祖宗坐鎮道場。”
周瑕暗道不好,沒想到周安瑾這廝的儺是罰惡判官。
周安瑾忽然說:“把小桑也叫進來吧。”
周瑕眉頭一皺,說:“叫他進來做什么?”
“他是集團今后要著重栽培的員工,讓他開拓一下眼界也是好的。”周安瑾斯文地笑道。
周一難瞥了他一眼,知道自己這兒子生性多疑,即便桑栩請了儺回來,也疑慮未消。
也是,畢竟桑栩全須全尾從鬼門關回來,又姓桑,是該多做考察。他沖秘書點了點頭,秘書推門出去,過了會兒,把桑栩帶了進來。
桑栩進門,看老祖宗眉頭緊鎖,知道接下來事情恐怕不簡單。但無論如何,馬屁照拍,他給老祖宗倒了茶,又給周一難倒了茶。
周安瑾對他道:“接下來我們要召那桑家骸骨的陰魂,你留在這里,熟悉一下桑氏。這家人邪異恐怖,很可能就是長夢崩壞的罪魁禍首。你好好看看,將來對上桑家人,也好有個準備。”
桑栩低眉順眼,“好的,多謝領導帶我見世面。”
秘書們把那一麻袋骨頭給拖了進來。四角擺上蠟燭,又關了燈,窗簾嚴嚴實實遮住窗,擋住外面的天光。會議室里黯淡一片,只有燭影徘徊。每個人的臉被燭光照著,恍若戴了層金紙面具,陰森可怖。
周安瑾走到桌前,白皙的臉頰上浮起彩繪花紋,濃墨重彩,黑臉兇煞,赫然是個判官的模樣。
他手一指麻袋,周遭的燭火劇烈一晃,齊齊轉為幽綠色。
麻袋中,一縷青煙鉆出來,凝聚成一個飄忽的青年人。他睜著無神的雙眼,茫然望著眼前的黑暗,只看得清那些飄搖的燭火。大伙兒原本遮著眼,怕看見什么不能看的,畢竟這人的尸骨長著四個腦袋,沒想到魂是正常人模樣,沒有任何異常之處,便紛紛放下了手。
周安瑾用余光觀察桑栩,這青年靜靜看著孤魂,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忙著觀察桑栩,沒發現周瑕表情有異。周瑕皺著眉,感覺這陰魂有點眼熟。
在哪兒見過……想不起來了。
周安瑾發問:“你是不是桑家血脈?叫什么名字?”
陰魂幽幽開聲:“我是桑家人……大名桑正寧……阿爹阿娘叫我寧寶,守家大爺叫我寧哥兒,還有那位……總叫我蠢蛋、鼻涕蟲、放屁蟲……”
放屁蟲。
周瑕忽然想起來了。
“行了,”周安瑾打斷這嘮叨的陰魂,又問,“你知道你們桑家有個人飛升了么?”
“知道……”
“他是誰?”
陰魂老老實實答道:“桑家最后一代人,最后一個孩子……”
“我是問,”周安瑾耐心地引導他,“他叫什么名字?”
桑栩心頭咯噔了一下,周一難的目光投過來,他面不改色地給周一難倒茶。
陰魂絮絮叨叨:“乖乖、小乖、寶寶……”
“沒有大名么?”
陰魂笑了,“不能被五姓找到……在離開長夢之前,我們不會給他取名。當他離開之后,我們也無從得知他的姓名……”
周一難在周安瑾耳畔耳語了幾句,又轉頭跟助理交代了什么。
周安瑾復抬起頭來,道:“你們是血親,現在你身處此世,通過血脈因緣,應該能占卜到他的大致位置吧?”
助理搬進來一張畫著六十四卦方位的大地圖,放在陰魂面前。
周安瑾下令,“卜他的位置,如實告訴我們!”
陰魂霎時間變得痛苦無比,口中喃喃“不能說”,卻又不自覺伸出手,指向地圖。所有人眼也不眨地盯著他的手指,看他在六十四卦中央——首都的位置徘徊挪移。鎮定如桑栩,此刻端著茶壺的手心也忍不住微微冒汗。
周瑕擰緊眉頭,望著這一幕。
要是陰魂吐口了怎么辦?
殺了周家父子?可他們畢竟是他的后世子孫,血脈摯親。
殺了桑正寧?可他是放屁蟲……
時間太久了,周瑕早已忘記了他的臉,卻還記得自己給他取的綽號。
“他在我們附近?”周安瑾問。
陰魂指的幾乎是六十四卦正中央,這說明那個藏起來的桑家人離他們極近。
難道真是桑栩?
他又忍不住看了桑栩一眼。
“……找到了。”陰魂忽然開口。
周瑕眉目一凜。
所有人盯著這縷飄魂。
他驀然一動,手指從首都挪開,指向了南京。
“在南京!”有人叫道。
突然間,陰魂痛苦的臉龐四分五裂,五官七零八落,完全倒錯,他的脖子凸出數個拳頭大的疙瘩,一張又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頰從那疙瘩里冒出來。看見那些臉頰的周家人發出哀嚎,七竅嘩嘩流血。
所有人退到周瑕身后,瘋癲的亡魂追了過來,對上周瑕金色的雙瞳。
周瑕記起來了,很多年前他還躺著墳地里的時候,經常有個流著鼻涕的小孩兒來他墳前哭。這小孩不知道有什么毛病,老愛放屁,腦袋也笨,學神通學得慢,所以別的桑家孩子都取笑他,不愛和他玩兒。他把周瑕的墳當成了樹洞,嘮叨哪個孩子最過分,求周瑕幫他懲罰他們。
周瑕當然沒理他。
周瑕每天都很忙,忙著睡覺,忙著發呆,沒空解決無聊的小孩和無聊的問題。
結果這小孩兒不厭其煩,晴天來,陰天來。可能真的沒人跟他玩,他一個人孤單,只能和周瑕說話,拿著《北斗詭術》在周瑕墳前朗讀,練他怎么也用不好的神通。
下雨天撐著傘也來,還給周瑕的墳頭撐傘,問周瑕冷不冷。笨死了,周瑕是大邪祟,怎么可能會冷?過年別的小孩不和他一起放煙花,他又哭了,跑到周瑕的墳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周瑕聽得不耐煩,給他打了兩道雷。
“哇!”小孩兒沉甸甸的黑眼瞳被電光照亮,“好大的煙花。謝謝老祖宗!”
是雷啊,白癡。周瑕在墳里想。
再后來,小孩長大了,變成一個少年。桑家沒有閑人,人人都得干活兒。他到周瑕墳前,一面擦墓碑,一面說:“大爺說外面有個工地出事了,包工頭求到了我們家。大伙兒都忙,大爺讓我過去幫他們看事。嘿嘿,這是我第一次幫別人看事,我一定要加油,不能墮了咱老桑家的臉面。老祖宗,我要出遠門,不能陪你說話啦。不過你放心,我看完事就回來,很快的。”
少年人穿著嶄新的靛青色長衫,背上包袱,沖墓碑揮了揮手,轉身踏入漫漫長夜。
他沒看見,墓碑前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戴著儺面的紅衣青年,默默看著他離去。
那天之后,他再也沒有回來。
周瑕有時候會想,他到底去哪兒了,不會看了外面的燈紅柳綠,就不愿意回山溝溝里的老桑家了吧?說來也是,鬼門村的老弱病殘,墳地里的老怪物,有什么值得留戀的?周瑕沒想到,桑正寧是去了東安公寓的工地,為了壓住地底的胙肉,成為八角井的井眼,永遠鎮在了那里。
為什么要當桑家人?一個個死腦筋,聰明的都走了,飛升了,就桑家傻乎乎,守在鬼門關,結果死全家。
周瑕按住陰魂的頭頂,掌中電光乍現,陰魂渾身震顫,被迫跪在周瑕面前。那幾個疙瘩被雷電一震,全部煙消云散,只剩下周瑕掌心這顆畸形的頭顱。周瑕正要震碎最后這顆頭,忽然聽見陰魂口齒不清的喃喃。
是老桑家的土話,周家人聽不懂,周瑕聽得懂。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回家……”
“我……拖累小乖了嗎……”
“……我好笨……我太笨了……”
不回家也沒關系。你不笨。你沒有拖累桑小乖。
周瑕想告訴他,可是周瑕不能說話。
陰魂在哭泣,被電死的疙瘩復生,又一次凸出他的脖頸。畸異的面龐轉過來,似乎在面無表情地看著周瑕。周瑕咬了咬牙,雷電在掌中爆發。陰魂在雷電中蒸發,青煙消弭,魂飛魄散。
桑栩坐在長廊里,看周瑕拖著一個麻袋走了出來。
周一難跟在后面,道:“老祖宗,太不好意思了,總是麻煩您。要不要我派人跟您一起去處理這袋尸骨?”
周瑕冷冰冰地瞥他,“你的人只會拖后腿。”
周一難尷尬陪著笑,轉頭看見桑栩,方才陰魂指出那桑家余孽身處南京,肯定不是眼前的桑栩,果然是安瑾那個多疑的孩子錯怪人家了。他看著桑栩,越看越滿意,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跟著老祖宗,以后你就是集團最年輕的骨干。”
桑栩告別了周一難,按照周瑕的吩咐扛了把鏟子,跟著周瑕出門。周瑕讓他打車,他照辦。兩個人上了座荒山,越走越偏,走到不能再往前的地方。周瑕環顧四周,選了個風水好的地方,讓他挖坑。
周瑕把麻袋里的尸骨取出來,尸骨已經變得焦黑,碎成一塊一塊的。這時候,桑栩發現周瑕的右手掌心焦黑一片,血肉外翻。
“你的手。”桑栩蹙著眉出了聲。
周瑕看了看掌心,現在不完整,力有不逮,他的神通雖然殺傷力大,卻也會灼燒他自己。
“沒事。”
“你認識那具尸體么?”桑栩輕聲問。
周瑕悶悶嗯了聲,“他是你堂叔,桑正寧。一個典型的桑家傻子,當年給東安公寓看事的是他。他不像你,神通一學就會,學了十幾年,才堪堪過河。那時候桑家人被五姓圍殺,死的死,殘的殘,家里沒人了,選他這個廢物去主事。胙肉連我都對付不了,更不用說他。沒想到,這個天天只知道哭哭啼啼的笨蛋,會想出以身鎮井的辦法。”
桑栩沉默地聽著,聽周瑕說桑正寧怕雞、怕蟑螂,還怕地里的田蛙。又聽周瑕嘟囔著問,一個膽小鬼,怎么到了東安公寓,就變得那么有種呢?
是啊,為什么呢?桑栩也想問,桑家人有著怎樣的信仰,才有如此舍生取義的孤勇?做那些有什么意義呢?有人記得么,有人感謝么?如果是桑栩,他早就逃了,才不會舍下一身血肉,困在那八角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