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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好像有許多綿密的針微微刺著,不是摧心剖肝的疼痛,卻依舊很不舒服。
他皺著眉,聽周瑕說桑正寧的舊事。這是桑栩第一次了解一個具體的桑家人,知道那個人愛哭,知道那個人愛吃糖葫蘆,知道他變成四頭怪物以前,也是個普通的孩童。仰起頭,荒山老樹,好似長夢里那個偏僻的村莊,他隱隱約約聽見咿呀學語的孩童在周瑕墳前結結巴巴的讀書聲。
跨越時間,跨越世界。這一刻,不知怎的,他好像離那些素未謀面的親人,那只去過一次的老村,近了一點。
黃昏時分,斜陽橫在遠山,好似小刀拉出的傷口,殷紅的血色潑了半邊天。遠處是鱗次櫛比的房屋和高速路,叭叭的車笛遙遙傳過來。山上很靜,靜得能聽見樹葉上蜘蛛的足音。
他取出一塊紅布,把尸骨包起來,放進坑里。又埋好土,周瑕讓他跪下磕頭,桑栩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做完一切,桑栩站起身,拿出一顆補天丹,掰出一半喂給周瑕,又從背包里取出繃帶為他包扎。
桑栩靜靜地想,長夢的百姓以為六姓俱已飛升,卻不知桑氏早已滅于鬼門關。如今所有異鄉人以五姓馬首是瞻,說桑氏邪惡、恐怖,說桑氏狡詐、瘋癲,甚至猜測桑家人是造成長夢崩壞的罪魁禍首。
為何守信者亡于承諾,為何正義者死于末路?
為何背叛者穩坐高堂,為何下流者一呼百應?
這世間有太多謎題,恰如那籠罩世界的迷霧,撲朔迷離,怪異難解。
桑栩包扎好周瑕的手掌,在他掌心輕輕印了個吻。
周瑕手一抖,本想罵他,忽聽桑栩說:“老祖宗,我想好了。”
“想好了什么?”
桑栩抬眼看他,目光如粼粼水波,平和沉靜。
“我想當桑家人。”
“為什么?”
“因為老祖宗喜歡桑家,”桑栩回眸望著那孤零零的墳冢,說,“桑家不能亡,也不該亡。”
第50章
懲罰
周瑕沒有反對,也沒有說同意,甚至也沒有說桑栩不配的話。他只是望著遠天的晚霞,一直看到夕陽如島嶼般沉沒,海水般湛青的天際一點點變得灰暗,再變成黑色的汪洋。
“你這么菜,”周瑕硬邦邦地說,“別把你家的名聲毀了。”
“能做一點是一點吧。”桑栩淡淡道。
“你知道要做什么么?”
不是供神明,聽鬼事,斷公義,斬邪祟么?
不過具體怎么供神,怎么聽鬼,桑栩確實不知道。桑家是一個古老的家族,肯定有許多艱深復雜又神秘的儀式。他們的章程,平日里奔勞的事務,要履行的職責……隨著鬼門村滅,全都消失了,也沒留個《桑家人工作手冊》什么的指導后輩。
桑栩雖說是桑家人,可完完全全是個門外漢。
唉,工作要留檔案,文檔要例行維護啊。
等等,其實周瑕算是一種比較另類的《工作手冊》,當初爺爺肯定跟墳墓里的周瑕交代過桑家事務。
桑栩虛心請教,“請老祖宗指導。”
周瑕嘁了一聲,很是嘲諷的樣子。
桑栩心平氣和,迎接他接下來的數落,和指教。
可誰知周瑕悶聲說:“我也不知道。你爺爺絮絮叨叨那么多,我哪知道哪些有用要記哪些沒用可以忘掉,我是傳話筒嗎?”他臉色一變,“我明白了,你們桑家把我當傳話筒了是吧,信不信我掐死你?”
“……”桑栩迅速轉移話題,“護法靈官,是不是和我家有關系?”
周瑕成功被帶跑,摸著下巴說:“儺本質上也是邪祟,只不過受人間香火供奉,離人更近,沒那么兇。我看那護法靈官的本體是副甲胄,大概是你先人用過的老物件催生出了邪祟,又被你家人封在了長命鎖里,本是想護你周全,結果陰差陽錯,被你那個垃圾表弟請走了吧。”
原來如此,桑栩想,兜兜轉轉,桑家人的東西最終還是回到了他的手中。
桑栩心中平和了些許,說:“回家吃飯吧。”
回到家,周瑕翻背包,想找自己的骨灰盒,拉鏈一開,竟發現兩個,他一臉懵,“我骨灰盒怎么變多了?”
“有一個是我從1817的地板下面找到的。”桑栩說,“這個應該才是周一難要找的桑家遺物。”
系統管這東西叫“桑氏盲盒”,不知道能開出什么好東西。現在有周瑕在,桑栩終于敢開了。
周瑕把盒子擺上茶幾,左右端詳,款式和他的骨灰盒很像,就是很舊很舊,漆都掉了。上面的蜷曲如藤蔓卷草的繁復花樣,確實是桑家人最喜歡的紋路。他們的棺材、雕畫、壁畫上盡是類似的花紋。
盒子上方封著符咒,周瑕仔細辨認了一下符紋嗎,說:“這個符要用桑家人的血打開,強行揭符會爆炸。”
桑栩找來一把小刀,割破手指頭,滴血在符上。黃紙符咒猶如雪花似的緩慢溶解,最后消失無蹤。
周瑕把生銹的小鎖掰了,打開蓋子,里面裝了一個錦囊,桑栩拆開看,里面裝了兩顆補天丹。妥帖收起補天丹,再往里看,周瑕拿出了一盒牛皮紙包裹的長方形物事。紙張拆開,里面竟是一盒磁帶。
正好噩夢電臺寄給桑栩的收音機還留著,桑栩把收音機拿出來,插入磁帶。
收音機里傳出滋拉滋拉的白噪音,兩個人坐在地毯上聽,過了一會兒,噪音里終于出現了人聲。
“喂喂——聽得到嗎?應該錄上了吧?”是一個略顯低沉的男聲,“不知道誰能得到這份磁帶,那個,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桑萬年。”
桑栩眸子一顫,看了眼周瑕。周瑕也看著他,眉宇間的神色變得凝重。
原本桑栩以為可能是爺爺,或者堂叔那輩人留下來的磁帶,可沒想到竟然是桑家的第一代始祖,望鄉臺上那個怪物,桑萬年留的東西。
“我錄這段音是為了記錄我這十年來的經歷,希望對后來的異鄉人能有所幫助。從頭開始說吧,我和我妹妹飛機失事,然后就來到了這個世界。我們把這個世界叫做‘長夢’,因為一旦成為異鄉人,只有每七天做夢的時候才會進入這個世界。但實際上,我個人認為,它是和現實平行存在的一個世界。我們異鄉人,就是能夠在現實和這個世界之間來回穿越的一撥人。”
“拿到這張磁帶的人,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思考過,為什么我們會成為異鄉人?我們看到的懸浮文字是誰寫上去的?我們每次進入夢境的落腳點,是被誰安排的?修煉神通的盡頭,真的能夠成為夢境之王嗎?這么多年來,我一直在探尋這些問題。我想,到現在,我可能得到了一些答案。”
“我們第一次進來降落在大坑山。這個地方非常非常偏,在西南方的大山里,有點類似我們現實的云南。我們進入了一座空墓,在那里發現了出路,以及更重要的東西——六道神通。
“我和我妹選了地獄道,李老板和周小姐選了畜生道和人間道。唉,真懷念以前我們一塊兒上路的日子,主要是想念周小姐,我給她寫了三年的信,她都不理我……
“選擇神通很重要,上個月我和李老板打了照面,他已經完全不像個人了,簡直像一條狗。他一直飽受那些東西侵擾的折磨,太可憐了……”
“記住,六道神通不是哪個神通都能學,要學會取舍,不能太貪心。有些神通和人離得太遠了,非常危險。比如畜生道里面‘獸化’相關的神通,地獄道里‘尸化’相關的神通,阿修羅道里‘修羅化’的神通。學了這些神通之后,你會越來越不像人。而在長夢里,如果越來越不像人,就會越來越危險。”
“當然,也不是沒有補救辦法。你要是學了非人化的神通,想辦法把尸狗這一魄挖掉。因為‘尸狗’是那些東西入侵你的渠道,挖掉‘尸狗’,你就聽不見它們說話了。”
桑栩暗暗心驚,原來這就是他的“尸狗”被挖掉的原因么?爺爺早就為他修煉神通做好了準備。
“對了,還有補天丹……”
桑栩擰起眉,側耳細聽。
目前來說,補天丹的問題是桑栩最為關注的。補天丹如此危險,五姓知道么?五姓補天丹資源那么豐富,不可能不知道吧。如果他們知道,為什么不告訴異鄉人補天丹不能多食?
然而,桑萬年聲音一頓,收音機里傳來腳步聲,似乎有別人在靠近。
“桑大人,”細細的聲音模模糊糊傳來,“陛下請您過去。”
“好,我就來。”
腳步聲嗒嗒遠去,桑萬年嘆了口氣:“唉,怎么進了長夢還要打工啊……我現在這個領導啊,太他媽煩人了,每次看到他都想給他兩個大耳刮子。昨天他說有邪祟罵他,讓我去找到那個邪祟殺了。我笑了,我不僅不殺,我還要給那個邪祟送錦旗。
“得到這盒磁帶的朋友,如果你還能返回現實,麻煩去河南南陽三里莊找桑雄興和賈桂嬌。他們是我的父母,請你跟他們說,我們兄妹倆不孝,對不起,沒辦法給他們養老了。如果你不是異鄉人,當我沒說。”
磁帶錄音到這里結束,桑栩和周瑕面面相覷。
“老祖宗,你家的始祖好像也是異鄉人。”桑栩說,“這事你知道么?”
周瑕搖搖頭,說:“磁帶和補天丹你拿走,骨灰盒給我。”
“這個骨灰盒有什么不尋常的地方嗎?”桑栩問。
“沒。”周瑕拿來塊干凈的擦碗布,細細擦拭骨灰盒上的灰塵和污漬,“好看,我要收藏。”
“……”
周瑕擦完新的骨灰盒,又打開放著松鼠的骨灰盒擦拭,桑栩眼尖地看見,里面有一顆晶瑩剔透的尸蟲珠子。
“這是?”桑栩假裝好奇。
周瑕捻起珠子,對著燈光轉動。光透過珠子折射而出,散出七彩的光華。
周瑕說:“這就是我的尸蟲,好看么?”
“很好看。你哪來的?”桑栩問。
“東安公寓里找到的。”周瑕又擦了擦珠子,“記住,下次看到一模一樣的,獻給我。”
“……好。”
想不到還是讓周瑕找到了一顆。
沒關系,只要公司里那顆尸蟲在桑栩手上,周瑕就始終無法變得完整。
桑栩繼續皺眉沉思,聽桑萬年的講述,李家、周家和桑家三家的始祖都是異鄉人,而且桑萬年入夢的年份比他們早四年,而夢中落腳的年代比他們早幾千年。在桑萬年落腳的時間,世界還沒有崩壞,還有“陛下”這種封建王朝才有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桑萬年錄制音頻的時候,似乎已經無法返回現實了。
桑萬年所說的“那些東西”“它們”又是什么?
如果去河南南陽桑萬年的老家,或許能得到更多有用的線索。但桑栩每天都要上班,實在是抽不出時間,就算請假過去,他也擔心會被周家監視行蹤。有什么人脈可以拜托一下么……桑栩沒有朋友,只有同事。
對了,他還有員工呢。
桑栩想,是時候召開第二次員工大會了。
南京,某小區。
沈知棠出門丟垃圾,自從回到現實之后,她都不敢聯系劉建國,生怕對方催她辦入職的事兒。唉,她已經發了信給老板,可是信件石沉大海,老板好像根本沒有要招募劉建國的意思。
她發消息給韓饒,問怎么辦。
韓饒:【讓你送的兩瓶茅臺你送了嗎?】
沈知棠:【送了。】
韓饒:【唉,我之前也推薦靚仔,老板沒答應。可能從綜合素質上來說,靚仔確實不如我們,我們公司招人的門檻不低啊。】
沈知棠:【建國哥會生我氣嗎?】
韓饒:【不會啦!你怕的話,我去跟他說。】
沈知棠一邊發信息,一邊回到自己家門口,正要輸密碼開門,忽然發現門沒鎖。有小偷?還是別的什么人?她低低喊了聲黑妞,一只綠眼睛的黑貓從家里躥出來,瘋狂對她搖尾巴。
不得不說,這只貓怪狗的。
有黑妞在,她心里稍微有了點底氣,輕輕拉開門,便看見地上多了一行血腳印,一直向屋里延伸。她進了門,黑妞緊緊跟著她的腳,對里面齜牙咧嘴。走出玄關,沈知棠看見,地上躺著沈知離。他渾身是血,沒穿羽絨服,一身單薄的白襯衫幾乎被鮮血染透。
沈知棠吃了一驚,連忙把人翻過來,掏出東安公寓夢境里從老郭他們那兒偷來的補天丹,塞進沈知離嘴里。沈知離臉色蒼白,跟紙扎的人一般,沒有絲毫血色。吃了補天丹,他緩緩睜開眼,低低咳嗽了一聲。
“怎么回事?”沈知棠抱著膝蓋問他,“誰把你弄成這樣的?”
太離譜了,沈知棠覺得自己在做夢。沈知離實力強大,除非他發癲自殘,很難有人能把他搞成這樣。
沈知離望著天花板,道:“是老板。”
“老板!?”沈知棠瞪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