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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桑栩好端端待在桑家,作為桑家最小的孩子,應是被寵上天的小少爺,怎么會遭遇如此坎坷?他記得桑栩剛出生的時候,桑家上下喜氣洋洋,桑栩的爺爺請他吃席,在他墳前澆了三大壺老酒。
“老祖宗心疼我么?”桑栩靜靜看著他。
這家伙雖然戴著隱形眼鏡,一雙眼眸仍然漆黑透亮,像水底的鵝卵石,有一層淺淺的浮光。
“心疼個屁,你過得不好關我什么事。”周瑕氣急敗壞,“是不是要我幫你干什么?趕緊說。就給你這一次機會,過時不候。三、二……”
在他數出最后一個數之前,桑栩開口了:“我想羈他的魂,我已經學會了這個神通,但不知道具體的操作辦法。可以教我么?”
呵,就知道這小騙子有所求。
周瑕攥住桑栩的手腕,把他拉到方蘭則的尸體面前,又從背后握住他的手,命他伸出食指。
“屏息靜氣。”周瑕低沉的聲音響在桑栩耳畔,“桑小乖,我不會無條件幫你。”
桑栩早有預料,心里也沒有特別失望,平靜地“嗯”了一聲。
“但我會替桑家長輩管你,”周瑕又說,“讓你不能走歪路,不能干壞事,不會挨欺負。”
很奇怪,桑栩的心好像停跳了一瞬。
脊背貼著周瑕的胸口,熱焰般滾燙,桑栩覺得有點熱。這感覺和以往不大一樣,桑栩只會敲代碼,不擅長用語言形容,不知道怎么表述這種感覺。
太熱了,不舒服,桑栩靜靜地想,但他沒有把周瑕推開。
方蘭則的尸體睜著死不瞑目的雙眼,看周瑕握著桑栩的手,用手指蘸了蘸他腦袋上的血。桑栩跟著周瑕的牽引,一筆一劃,在方蘭則白慘慘的臉上寫了一個“羈”字。
最后一筆落成,周遭的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
桑栩看見方蘭則的魂魄從這具軀殼里飛出,方蘭則臉色驚恐,想要掙脫束縛,卻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自己成為一道絮光,飛入桑栩的掌心。桑栩閉上眼,細細感覺自己。身體沉重了一些,冥冥之中他的靈感似乎連通了方蘭則的靈感,周氏叩關的兩個神通自動被他掌握。
現在,他能夠吹火和請儺了。
“我現在能學過河的神通了么?”桑栩翻看自己的手掌,問。
周瑕枯著眉頭,道:“夠了,停在這里,不要繼續往前了。神通之所以叫神通,是因為它本就不是人該掌握的東西。學得越多,瘋癲的概率就越大。除非……”
“除非我真的成為桑家人?”桑栩問。
“嗯。”
“成為桑家人可以減少瘋癲概率?”
“不,成為桑家人,瘋了反倒是最好的結局。”周瑕撇過頭,悶悶地說,“奉神誅邪,永鎮長夢。世界崩壞,五姓逃竄,只有桑家守到了最后。桑家是最接近神明的世家,神通也是最強的,五姓那么提防你們,就是覺得你們這家人腦子軸,會把他們重新拖回長夢鎮守。
“以前桑家的老宅有一道門,四季常開,日夜不閉,是要讓走投無路的百姓有門可進,有路可走。哪里有邪祟作亂,哪里就有桑家人的血。如果你真的要當桑家人,就要供神明,聽鬼事,斷公義,殺邪祟。怎么,你真的想當桑家人?”
桑栩沉默了。
這責任太重,桑栩擔不起。
桑家為了擔起這重如泰山的職責,已經付出了闔族的性命。
可是……他撫了撫胸膛,那些白衣人化作的絮光好似有溫度,烘著他的心房。桑栩只是一個菜鳥異鄉人,他們一定知道即使救了他也無法改變什么。他們救他,是因為他是桑栩,是他們未曾謀面的家人。
家人,桑栩細細品味著這個陌生的詞匯。
他輕聲問:“如果我真的想當,你會告訴我過河的神通?”
周瑕沉默了,目光開始往邊上游移。
桑栩懂了,他不知道地獄道過河神通是什么。
他抓了抓頭發,煩躁地說道:“沒錯,你爺爺是跟我提過一嘴,可是他天天在我墳邊念一大堆,我哪里記得到那么多?”
正說著話,桑栩手上拽著的繩子忽然一抖。樓下并沒有傳來求救,但桑栩直覺覺得該拉繩了。他用力把繩子拉回來,繩子并不重,說明拉回來的不可能是沈知棠,但的確有重量綁在另一端,不會是沈知棠的肢體吧?
桑栩心中有不祥的預感。
用力拉,周瑕也來幫忙,繩子終于拽了回來,一只黑貓被他們扯出了胙肉的縫隙。
黑貓咬著手機,交到桑栩手里,然后乖乖蹲在原地。
手機沒有設置密碼,劃開屏幕,是沈知棠錄制的音頻。
“建國哥,路堵死了,我回不去了,”音頻里,沈知棠一直在喘氣,“我找到出路了,出路在那個女的的嘴里!我進不去,她太高了……對了,你們的同伴,那個灰眼睛的也在這兒。
“他好像把自己給剖了,還封住了七竅,感覺快不行了。我會用‘封息符’把我們倆封起來,能再多撐一會兒。建國哥,我還剩一個小時。你要是有辦法出去,那時候我還沒死的話,記得帶上我。
“周氏給你的待遇很差吧?噩夢公司的待遇比五姓好,如果這次我能活下來,我就向我老板推薦你。我是我老板的地下情人,我保證你一定能進公司。”
桑栩:“……”
沈知棠這個家伙,為了活命,什么謠都敢造啊……
周瑕在旁邊問:“她老板是誰?”
“不了解,不認識,沒見過。”桑栩面不改色地說道。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連更六天,啊啊啊啊——
第47章
母女
“走吧。”周瑕說。
“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周瑕勾起他的下巴端詳他,漆黑的眼仁大大的,有點呆。周瑕懷疑他是傻了,“你那個朋友不是告訴你出路在哪兒了么?我帶你出去。”
“胙肉你有辦法解決嗎?”
“沒。”
桑栩看著他,他再次炸毛,“早說過我不是萬能的,你走不走?給你三秒鐘,三、二、一!”
數到一,桑栩還是沒動。
周瑕看不懂他了,“你到底想干嘛?”
桑栩垂下眼眸,似乎在遲疑什么。
有周瑕在,下面的困境當然是小菜一碟。他縱使不完整,尚無辦法解決這持續增殖的胙肉,也能把桑栩平平安安地帶出去。桑栩再說幾句軟話、好話,或者晚上給他睡一睡,周瑕高興了,也能把沈知棠給捎出去。
可是為什么,心里空空的,總覺得還有事情沒有完成。
那群沉默不言的白衣人浮現在他腦海中,飛入他胸口的絮光好像結成一個虛無的小錘子,篤篤敲著他的心。
方蘭則背包里的對講機又響了——
“有人嗎……我一個人……好孤單……”
是郭宏建的聲音。
桑栩把對講機拿出來,問:“孫婉清還在么?”
“不在了……她走了……”
桑栩關了對講機,看了看時間,沈知棠還有半個小時。他把自己的背包和麻袋背起來,說:“我暫時還不想走,我想去找孫婉清,可以嗎?”
“你找她干嘛?”周瑕蹙眉。
這小混蛋無利不起早,肯定有什么圖謀。
周瑕提醒他:“你要羈她?羈押普通人的魂魄沒什么用。”
“她一直在找她媽媽,她媽媽也在找她。”桑栩頓了頓,說,“我家先人用夢中夢告訴我這里發生了什么,告訴我蔣老師就在下面,一定有他們的用意。我想,他們希望我承擔桑家的使命,想辦法鎮壓胙肉。但這太難了,我能力有限,實在做不到。不過,讓她們母女團聚,應該可以做到。”
周瑕挑了挑眉,他倒是沒想到,桑栩會有這種想法。
這件事費勁不討好,還得承受一定的風險——畢竟在這鬼地方,多待哪怕一秒鐘都可能出現始料未及的變故,而桑栩一向以趨利避害為信條,竟然愿意嘗試。
“不必去找她,”周瑕一副小菜一碟,手拿把掐的樣子,“讓她來找你。”
他從桑栩背包里拿出一根紅線和三炷香,先用紅線系住桑栩的腰,另一頭系住自己的手腕,再讓桑栩點起香,心里默念孫婉清的名字,插在門檻上,結結實實磕三個響頭。
桑栩按他的話兒照做,一個響頭磕下去,心里念一聲“孫婉清”。
第二個響頭再磕,又念一聲“孫婉清”。
第三個響頭磕完,直起身正要念名字時,桑栩頓住了。他的眼前,多了一雙青紫的腳丫。腳上面是齊膝碎花裙,沾著觸目驚心的血污。桑栩感受到自己頭頂有一雙陰毒的目光,仿佛要把他的腦袋燒出兩個洞。
“別抬頭,拿起香,轉過來。”周瑕在他身后說。
桑栩拔出三根香,拿在手里,緩緩轉過身,站起來。突然間,兩只冰冷的手搭上他的肩頭,沉重無比,他膝頭一軟,差點跪下去。
“這女的怨氣太重了,你能站穩嗎?”周瑕問。
桑栩發動了中陰身。即便如此,身上仍然壓了座大山似的,他咬著牙,滿頭冷汗。
“能。”
周瑕又說:“記住,香火不能滅,三根香,三把火,那是你的命。跟著我走,不要太遠,也不要太近。孫婉清怕我,離我太近她會跑。”
“好。”
周瑕踹了腳沈知棠的黑貓,黑貓嗷嗚一聲,上前開路,吭哧吭哧咬出一條羊腸小道。周瑕打起手電,不知道從哪抓出一把紙錢,往天一撒,喊道:“亡者出行,野鬼回避。”
那些紙錢散落各處,桑栩余光里瞥見許多陰森的鬼臉一閃而過,紙錢跟著鬼一起不見了。周瑕往前走了,桑栩咬牙跟上。肩膀上的手好像要凍住他的骨髓,幸而三根香持續傳出些微的熱度,消解身上的冰寒。
一步步下樓梯,小道狹窄逼仄,兩邊俱是蠕動的胙肉。桑栩必須避開這些胙肉,同時又要護住身前的香火,走得提心吊膽。香炷一閃一閃,好似夜里的螢蟲。
對講機忽然又響了:“別留下我……我好孤單……”
桑栩心中浮起不祥的預感,果然下一刻,郭宏建黑沉沉的臉忽然出現在眼前,張口就要吞桑栩的香火。說時遲那時快,不等周瑕過來,桑栩發動了請儺術,鮮艷的色彩花紋爬上他的臉龐,一個高大而虛幻的無頭甲胄出現,直接舉刀劈了郭宏建的鬼魂。
這就是護法靈官?
它跪在一側,低垂著頭,請桑栩繼續前行。
周瑕往后瞥了眼,道:“繼續走,別管它。”
桑栩壓下心里的好奇,不遠不近地跟在周瑕身后。到了一樓,胙肉結滿墻壁,四處盡是倒掛的血管藤蔓。桑栩注意到,有兩個人繭一樣的東西倒掛在藤蔓上,隱隱可見沈知棠和聞淵發青的臉。
夢中夢里看到的肉山不見了,或者說,因為胙肉太多,早已分不清楚哪里是蔣老師的軀體。墻上盡是孫婉清的臉,猶如地上的尋人啟事一般。桑栩感覺到女鬼看到這些臉頰,越來越激動。
桑栩讓周瑕往臉多的地方走,越往深處,臉越多。最后他們繞過一條逼仄的小路,終于看見肉墻上小臉龐簇擁下的的巨大怪臉。
那張臉畸形、怪異,早已辨不出本來面目。
桑栩不能看,早已低下頭,站在原地。他感覺到身上的壓力一下消失了,一雙青紫的腳從他眼前走過,步向那張恐怖的巨臉。
恍惚中,他好像聽見孫婉清輕飄飄的呼喚: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