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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時間,所有面孔的眼睛都睜開了。中央那張巨臉層層疊疊的眼皮打開,無神的雙瞳映出它一直在尋找的女兒。它淌著渾濁的血淚,下意識想要撫摸女鬼破碎的臉頰,可是它已經沒有手了。
久遠的記憶回籠,她想起她的丈夫收了張貴福的彩禮,想要把女兒嫁給那個孤僻古怪的男人。那男人她不喜歡,屢次勸說她的丈夫,結果只換來一頓暴打。她的女兒為了逃避結婚,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她到處尋找,不惜走進迷霧,呼喊女兒的姓名。
偌大的城市被籠罩在迷霧里,她看不清楚方向,漫無目的地行走。超市是空的,學校是空的,一切寂靜如死,直到某個時刻,一道低語像蟲豸一樣爬入她的腦海,告訴她婉清困在了公寓的地下。當她清醒過來,已經身處地底,手里捧著一坨蠕動的血肉。
這血肉如此詭異,有種超出常理的吸引力,讓她一口一口吞入肚腹。她越來越胖,第一天過后竟無法走路,第十天之后她長成了一座肉山。一個尋找糧食的房客發現了她,不久之后所有房客都下來了,開始收割長成的作物一般收割她的血肉。
婉清,媽媽怎么找不到你呀……
婉清,媽媽對不起你……
婉清……婉清……婉清是誰?
怪臉發出呼喊,雙眼漸漸無神。眼看它的理智即將沉沒,周瑕下意識想要出手,卻被桑栩攥住手腕。女孩爬上肉山,抱著怪臉,溫柔地親吻,臉龐和身軀都緩緩陷入胙肉。
女孩輕柔的聲音取代了腦中的那道邪異低語——
“媽媽,婉清是你的女兒呀。”
“媽媽,是婉清對不起你。”
“媽媽,不要怕,婉清找到你了。”
胙肉開始加速生長,膨出地面,伸向地上的公寓。墻體從下到上,逐層崩裂。那些躲在公寓里的房客尖叫著跑出來,轉眼間被胙肉吞噬。513的孫家父子急急忙忙把冰箱里的肉裝進背包,正要逃跑,無數怪臉從墻上凸顯而出,竟都是孫婉清憤怒的面孔。
“女兒……婉清……”父親喊道,“不要……”
臉頰飛速逼近,吞沒一切,哭喊聲戛然而止。
地下,孫婉清張開了黑洞洞的巨口。
喉嚨管是一條無盡的甬道,人間的界碑,正在其內。
桑栩低頭看時間,沈知棠還剩最后十分鐘。
他爬上血管藤蔓,把聞淵和沈知棠放下來。桑栩和周瑕兩個人,一個人背沈知棠,一個人背聞淵,順便還扛著1817弄下來的麻袋,頂著因為吃得肚子滾圓而動彈不得的黑妞,爬進頂端的巨口。
二人并肩而行,進入界碑之后。
【桑栩,恭喜你成功在第三場夢中存活。】
【戰利品:桑家的盲盒*1】
【七天后,第四場夢將如期開始。親愛的桑栩,期待與你再次相會。】
第48章
提干
回到現實之后,桑栩上交了從1817帶出來的麻袋。聞淵也來了周宅,他剖過肚子取胙肉,算工傷,周家免費給他提供補天丹治療。桑栩看著周一難遞給他的補天丹,心中很疑惑,周家似乎不缺補天丹,他們的補天丹到底從哪兒來的呢?桑栩很好奇。
會議室里坐滿了人,周瑕坐上首,周一難坐他右手邊,旁邊是周安瑾。還有一些管理層,桑栩沒見過。
本來得由領隊寫一份情況說明報告,簡要說一說他們在夢境里的情況,特別是其他兩個周氏異鄉人的死因,但由于沒人敢讓周瑕寫報告,周一難讓桑栩直接口頭說情況。
桑栩早已在周瑕那兒鍛煉出高超的撒謊本領,虛虛實實說完一番長篇大論,周一難沒有發現不對勁,反而對桑栩充滿贊許。
周一難總結道:“這一次夢境我們周家雖然損失了兩個員工,但好在在老祖宗的帶領下,我們成功爭回了桑家人的遺骨。反觀秦家的異鄉人,比我們早進去,幾乎全軍覆沒,一無所獲,最后一個小外包,還是我們周家人帶出來的。”他微笑著,“老秦家向來倨傲,這回真是丟大臉了。”
又看向聞淵,“辛苦了,你這次表現得很出色,所有治療需要的費用集團都會報銷,有什么需要盡管向集團提。”
聞淵不善言辭,只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周一難看向桑栩,神色和藹,“小桑,你也非常優秀。聽說你已經請到儺了?”
“是。”桑栩低垂著眼眸,神色帶了幾分低落和悲傷,“我表弟臨死前,把他的儺送給了我。”
周一難看了眼身邊的周安瑾,周安瑾點點頭,心中打消了些許對桑栩的疑慮。
畢竟桑栩能請儺,就說明他修煉了周家的神通,而一旦修煉了周家神通,就不能再修桑家神通了。
可萬一桑家有什么能夠復制別人神通的神通呢?他們對桑氏神通一無所知,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這種可能性也說不定。
周安瑾還是保持著些許懷疑。
周一難安慰桑栩,“小桑,節哀順變。你表弟既然肯把他的儺交給你,就說明他希望你好好活著。我記得那護法靈官是他從一個長命鎖里請出來的儺,煞氣沉重,十分厲害。我們周家一向重視人才,尤其是你這種高學歷高素質的員工,今后集團會重點培養你。”
長命鎖里的儺?是爸爸媽媽留給他,后面被小舅媽發現并搶走的那個金子打的長命鎖么?
難道護法靈官和桑家有關?
桑栩按下思緒,站起身,向周瑕鞠躬,又向周一難鞠躬,“都是老祖宗和董事長指導得好,我一定加倍努力,為各位領導分憂。”
說完,他看見周一難的茶杯空了,還給周一難倒水。周一難連聲夸他,臉上褶子都笑開了,“有功之臣當賞,小桑,你有什么想要的?”
桑栩鄭重地說道:“我希望老祖宗身體健康,董事長萬事如意,我們周氏蒸蒸日上,獨占五姓鰲頭。”
“好!”周一難振奮無比,“說得好!”
除了周瑕,會議室里所有人都鼓起了掌。周瑕環顧這些對桑栩贊不絕口的周家人,覺得他們一個比一個傻,居然這么輕易就被桑栩的滿嘴謊話給騙了。
白癡,蠢蛋,智商低。如此愚蠢,枉為他周瑕的子孫,周瑕恨不得把他們全部開除周家籍。
會議最后,桑栩被提了干,周一難說,以后桑栩可以自由挑選隊員入夢,還能得到集團的裝備支持,包括一些級別比較低的秘藏符咒、老物件和各種高科技設備。
這對桑栩來說是個大喜事,一般員工只能得到彈藥支持,但在夢境里,更有用的是換位符、殷郊儺面這種符咒和老物件。周氏家大業大,定然有不少藏品,就算只能借用級別低的部分,也是莫大的幫助。
更重要的是,成為了干部,就成為了周氏的小管理層。是不是意味著,桑栩可以接觸異鄉人更多的奧秘?比方說,如何預知下一場夢境,如何組隊入夢?
“小桑和小聞,你們先出去吧,我們和老祖宗還有事要談。”周一難道。
從會議室出來之后,桑栩坐在走廊里等周瑕。正低頭玩著手機,面前停了一個人。桑栩抬起頭,對上聞淵灰色的眼眸。
“謝謝。”他說。
他說話向來簡短,但桑栩能聽懂,大概是在謝桑栩救他出來。
桑栩淡淡道:“舉手之勞。”
道完謝,聞淵并沒有立刻走,似乎有話想問。
“有什么事么?”桑栩主動開口。
聞淵低眉沉思了片刻,問:“怎么讓別人喜歡你?”
“嗯?”桑栩沒懂。
聞淵解釋道:“老祖宗和董事長都很喜歡你,但我常常被人討厭。”
“……”桑栩解釋道,“他們想聽什么話,你就說什么話。”
“我說過,還是被討厭了。”
“你舉個例子?”桑栩說。
聞淵低頭想了會兒,說:“上半年董事長過壽,我知道他有男科疾病,性生活不和諧。我送他從香港買來的藥,祝他金槍不倒,他降了我的職,不允許我在他面前出現。”聞淵頓了頓,補充道,“那副藥很貴,花了我一個月工資。”
不慎得知周一難性功能障礙的桑栩:“……”
唉,這個人……能夠洞察別人的內心,卻不理解人性么?
“下次我教你。”桑栩說。
“謝謝,”聞淵轉身離開,走出去幾步,又倒回來,說,“董事長問我你有沒有什么秘密,我應該回答什么?”
桑栩有些意外。
聞淵的意思就是他沒有告訴周一難,他看不透桑栩。
要知道,當老板的都喜歡好把握的下屬,如果老板摸不清楚下屬的底細,自然不會委以重任。周一難這么問聞淵,很可能是想要交代桑栩干一些重要的事。而在交代桑栩之前,周一難必須調查清楚桑栩值不值得信任,有沒有見不得人的秘密,又或者有沒有可供周氏利用的把柄。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周一難必須剔除他是桑家人的可能性。
聞淵是個好人啊。
所以交給周一難什么秘密好呢?
桑栩想了想,道:“你告訴他,我性功能障礙。”
當病友,應該可以拉近一點他和周一難的心理距離吧。
“好的。”聞淵點頭。
聞淵走了,周瑕還在會議室里和周一難談事兒,桑栩等了半天他都沒出來,就去了趟廁所。公司鑰匙插進廁所門,桑栩進了公司。先看有沒有新快遞,還真有——七顆死不瞑目的人頭整整齊齊碼在收發室門口,其中一顆人頭上寫著“沈知離敬上”,剩下六顆都寫著“沈知棠敬上”。
沈知棠差點沒從夢里逃出來,這些人頭肯定都是沈知離搞的,他在幫她妹妹完成工作。
但……他這是把他那個夢境里的異鄉人全殺了嗎?
桑栩挨個觀落陰,大部分人頭都沒什么用,甚至好幾個根本稱不上管理層,全是沈知離拿來充數的。只有一個人頭的主人有些價值,是秦氏某個下屬公司的保安隊長。他們保護的東西在郊區的一個倉庫,非常神秘。那倉庫的安防也很奇特,是由五姓輪流派人看守。
有點東西,可以找個時間過去探一探。
正要停止觀落陰,桑栩忽然看見,人頭被沈知離割下后,沈知離摳下人頭的眼球,放入微型定位器,又把眼球塞回去。
桑栩:“……”
很明顯,沈知離在調查他。
幸好他早就做過實驗,試圖用定位器定位公司,但gps上顯示的永遠是銀堅大廈,而除了桑栩以外的人,即使到達這個地點也根本找不到公司。
現在問題來了,他是裝作不知道,還是揭穿沈知離?
如果揭穿沈知離,就必須予以懲罰,可桑栩只是個叩關異鄉人,不被沈知離搞死就很不錯了,怎么懲罰他?但如果裝作不知道,感覺又很沒有老板的逼格。他身為老板,怎么可能連這點小把戲都發現不了?
一面沉思,一面拿起信件快遞,是沈知棠寄來的。
尊敬的老板:
我是沈知棠,很抱歉這次入夢沒能給您帶回有用的人頭,請多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盡力完成工作。另外,我誠懇地向您推薦劉建國先生,他具有冷靜的頭腦和卓越的判斷力,非常適合我們公司的異鄉人崗位,希望您予以考慮。
沈知棠
PS.隨信附茅臺兩瓶,祝老板工作順利,事事順心。
又是茅臺。
桑栩覺得自己開公司最明顯的好處就是實現了茅臺自由。
有什么辦法搞一搞沈知離呢?
桑栩忽然想到夢里遇見的那個四頭怪物幻境,還有郭宏建說的“他們跟著你”。爺爺把他送到現實,改了他的名字,改了他的生辰八字,就等于抹掉了桑小乖這個身份。
在風水神通這個行當,改生辰八字不是改身份證上的那一行數字,而是從性命本身去更改,爺爺必定耗費了很多資源,今后無論是誰都不能通過他原本的生辰定位他。桑栩感覺,爺爺不僅是在防五姓,更是防另一種更為強大的力量。
有東西跟著他,有東西想要找到他。
桑栩從翠花身上裁了片紙下來,剪成紙人的形狀,貼上自己的頭發,然后用朱砂寫下桑小乖的生辰八字。當時爺爺在婚書上寫的是他原來的八字——己卯、丙子、己亥、甲子,他瞟了一眼,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