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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層三十二區如今算是唐崎的地界,該區污染嚴重,必須依靠監視站點的大型凈化設備才能勉強運轉。
這也給了西德尼可趁之機,他的權限還能用,廢了些功夫后終于溜進了監視站點。
醫生被關在單獨的房間里,他是“土生土長”的上層人,沒針對惡劣污染調整過基因,也不像西德尼這樣從小受污染洗禮,臉上套著空氣凈化面具。
西德尼找到醫生的時候,他倚靠墻不省人事,墻角還堆著幾瓶喝光的營養劑。
“他們定時給醫生注射麻醉劑,人醒了就送去營養劑,維持醫生的生命體征,等他喝完再給兩針,保證他哪兒也去不了。”
系統說,“不過唐崎沒告訴其他人綁架醫生的原因,看守算松,西德尼這才有機會摸進去?!?
才十三天不見,西德尼身上已經出現了明顯變化。
他在家時,大多數時候給人一種馬虎的感覺。種芒果樹的時候哼哧哼哧刨半天土,滿臉是泥又滿頭大汗,結果小樹苗也種得歪歪扭扭的,本人還聲稱這是個性的彰顯。
因為年齡不大,倒也算不上笨手笨腳。
但現在男孩檢查起醫生的動作利落。先檢查呼吸,再翻找身上攜帶物品,應該是早年在尸體堆里練出來的。一雙湛藍色眼睛專注無比,不時還會停下動作,仔細觀察外界情況,以免被發現。
不管生活在哪里,西德尼總能讓自己活得很好。
楚祖揣著老父親心態看了半天,門外可視儀發出提醒,敲門聲緊隨其后。
戴熙安不會敲門,而現在是晚上九點過,會登門的就只有一個人。
“楚祖先生,我能進來嗎?”拉扎爾在門外尋問。
楚祖:“請進?!?
“很抱歉在這個時候叨擾,有些事物需要您做決定,我已經列好了清單和相應方案備選,您……”
拉扎爾收起傘,猶豫了幾秒鐘,沒有把話說完。
楚祖的眼睛是全世界最冷的地方,讓人聯想到巨型器械表面凝結的霧凇,無風無光的深淵,或是死亡。
可現在房間溫度被調整到舒適,他在溫暖中看著窗外,視線落到暴雨下的芒果樹棚,長久的沉默。
拉扎爾產生了幻覺,那雙紅色眼睛中倒映的不是鋒利的冰,是暖紅的,柔軟的雪。
半晌后,楚祖轉頭看向拉扎爾,眼底的雪重新凝結成冰。
他沒聽拉扎爾之前說了什么,又想說什么,自顧自的決定道:“盧錫的葬禮就定在明晚。”
*
盧錫安諾葬禮當天,夜幕降臨,埃斯波西托大樓亮了起來。
自楚祖接手后,這棟樓基本不會在晚t上九點后燈火通明。
拉扎爾曾對員工笑瞇瞇說:每天的工作都是按照各位的能力下發,既然已經完成了今日職責,明天的事就留到明天。
系統比對了現在的工作量和過去的工作量,發出質疑:
這明明是加量不加價,怎么這小狐貍還擺出一副大赦天下的嘴臉。
不用想也知道,系統這些措辭多半又是從哪個論壇里學來的。
“唉,”楚祖無聊嘆氣,“戴熙安怎么還沒來?!?
“她也被加量不加價了,但本人似乎樂在其中?!?
系統說,“我看論壇說,女人就是要把事業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們已經開始把戴熙安喊戴總。”
楚祖:“……那我們戴總什么時候能來關愛下殘疾人,我總不能連小盧的葬禮都耍大牌遲到,而且今晚還是咱們決戰埃斯波西托之巔?!?
系統看了眼戴熙安還沒處理完的事物清單,昧著良心道。
“快了,快了?!?
系統又翻了翻之前被楚祖要求特意關注的唐崎,“唐崎也快了,正在往這兒狂飆呢。”
說到這個系統還有些難以置信。
雖然宿主完全不在意,也不過問,但它還是很沒出息地被論壇戰力貼勾引走注意,悄悄看了下唐崎這些天都干了些什么。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死統。
他讓人去把原先在十八區給楚祖建的墓地給挖了,又準備了一副休眠倉放進去,還沒通電,但已經預設了五十年年限。
唐崎的同伴問他這是在干什么,他說做好事。
當然,原話當然不會像系統這樣通俗,意思差不多。
系統都不敢想他口中的好事指的是什么。
該說不愧是主角嗎?抗壓能力一級強。
對上盧錫安諾的時候還不明顯,對上楚祖這個量級的,一下子實現飛躍式進化。
你變態,我就比你還變態。
你往狗屎資本家的道路越走越遠,那我就開啟瘋癲救世主的究極形態。
把基因缺陷快死的人強行塞進休眠倉,當個冰棍冷凍五十年,這算不算救人一命?
系統不知道,它有些恍惚,這這這這……這還是善良堅毅勇敢向上的主角嗎?
到最后霓光加冕的怕不是個癲王。
可楚祖依舊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
系統還聽到他笑說:“狂飆好啊,就怕他遲到?!?
*
晚上十點過,拉扎爾發現楚祖的辦公室門縫半開,里面燈亮著。
他敲了敲門,等到里面傳來聲“進來”后才將門縫推開。
穿著漆黑正裝的楚祖坐在輪椅上,細碎的額發松散到眼皮上,膚色被襯得白,在冷色燈光下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
拉扎爾拿過沙發上的薄毯,眼神詢問得到答復后蓋到楚祖膝蓋上。
“戴熙安呢?”楚祖問。
拉扎爾:“下午的時候出去了?!?
“推我去頂樓。”
“是?!?
“謝謝。”
非常簡潔的表述,除了西德尼和戴熙安外,楚祖對誰都是這副態度。
拉扎爾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好的。
在電梯里,楚祖突然問:“幾點了?”
拉扎爾:“22:13,葬禮在22:30開始,35:30結束,頂樓花園將于零點對外關閉。”
“拉扎爾?!背婧八拿?,“你為什么不怕我?”
拉扎爾有些錯愕,楚祖向來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他當然也屬于“別人”一列。
但他還是回答了:“我不知道,感覺是很主觀的東西,我只是認為您沒什么可怕的?!?
楚祖沉默了會兒。
“平時幫我看著點西德尼?!彼f,“戴熙安忙起來顧不上西德尼,他也不怎么和我說心里話?!?
拉扎爾想讓自己嚴肅正經點,但嘴角怎么也壓不下笑:“好?!?
*
即便在夜幕下,花園依舊燈火通明。
埃斯波西托提前熄滅了周圍所有建筑的霓光,僅有花園是整個夜空不墜的光源,紫白花卉匯聚成流動海洋。
來客都穿著黑色禮服,上衣口袋揣著幾束還帶有露水的紫苑花。
他們中不乏政客和記者,看到楚祖后理了理儀容,踩著皮鞋走進,哪怕客套兩句話也行,留下的照片比今年的政績更有價值。
當葬禮快開始,現場安靜下來,人們在楚祖面前低垂著肩,用手指擦拭眼角的淚水,轉過頭便開始低聲詢問同伴,自己的表現是否得體。
黑色皮鞋和黑色高跟鞋停在石質地板上,也沒人抱怨環境不適合盛裝出席,女士們散開的裙裾偶爾將紫苑花撥碎。
虛擬紀念儀式開始。
盧錫安諾有數不清的全息影像可以播放,手下的人有心選擇了與楚祖相關的部分,但記錄中屬于楚祖的部分永遠只有角落模糊的影子。
盧錫安諾對著影子或是暢懷大笑,或是嘟囔著埋怨,當他伸出手將影子從邊緣拽進畫幅中間,影像也播放結束,只剩下待機的藍光。
從頭到位,也只有楚祖在認真的看那些影像。
“再放一遍?!背嬲f。
于是盧錫安諾的笑聲又出現在原本只屬于他的花園。
“再放一遍。”楚祖又說。
“……盧錫安諾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人群中,出現了壓低音量的竊竊私語。
“他把楚祖當……使喚了十幾年,埃斯波西托的底層職工還有工資可拿呢,楚祖什么都沒得到吧。”
“這不是拿到所有遺產了?”
“少來,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之前給楚祖植入彌托利裝置也是,我聽說現在彌托利的項目終止了,人全被拉扎爾調走?!?
“不終止能怎么辦,現在沒人能用三大家族的技術?!?
“盧錫安諾火化太快了,再拖會兒說不定能克隆出仿生人?!?
“那是唐家的技術,誰放心?而且你看看楚祖,他像是會允許別人翻弄解剖盧錫安諾尸體的樣子嗎?”
“盧錫安諾到底給他灌了什么迷魂湯……”
議論的聲音被壓在投影聲下。
只是捕捉到單個詞匯,拉扎爾都驚出一身冷汗。
這群蠢人,楚祖先生的聽力本來就不差,撞上賽博格后更是宛如半個機械,他們真不要命嗎,敢在盧錫安諾的葬禮說這個?!
他用余光打量楚祖。
男人的側臉躍過幾片全息投影的光斑,少部分場景明亮得刺眼,讓他眼底的紅變得很淺。
楚祖突然挪動眼神,將拉扎爾抓了個正著。
拉扎爾心底一震,卻聽他說:“再放一遍。”
原定在35:30結束的葬禮,在35:15了還停留在第一階段。沒人敢對他提出異議,原先還能低耳附言,到后來已經沒人說話。
拉扎爾朝旁人使了個眼色,默不作聲安排散場。
皮鞋和高跟鞋在石質地板上收斂了音量,只有滿地的紫苑花花瓣證明了片刻前的“熱鬧”。
投影還在放,楚祖靠在輪椅上微微仰頭,拉扎爾遠遠地嘆了口氣,也轉身離開了頂樓的花園。
“終于走了……再不走我真的要看吐了,這輩子從來沒覺得小盧的臉這么丑陋過?!?
楚祖被投影的光線晃得眼睛模糊,只覺得視野像蒙了一層霧氣,視線半天聚不了焦。
“我本來以為拉扎爾會很有眼色,看第三四遍的時候就該清場讓我獨自緬懷。”
“結果他居然拉著所有人一起看了整整三十五遍,主打有苦大家一起吃,沒苦也要硬吃,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暗戀小盧。”
系統趕緊說:“您先緩慢眨眼,然后遠眺看看!”
“唐崎還在嗎?”楚祖一邊緩解眼部問題,一邊問。
“在?!?
“他怎么不出來?”
“他藏在投影里呢,您一直在盯著他……可能是不好意思打擾您追憶往昔?!?
“……現在花園還有沒有其他人?”
“沒有了!”
“戴熙安呢?”
“她今晚一直沒出現……”
系統剛打算定位找找人在哪兒,沒等它有所動作,夜空中一道閃電橫貫,雷聲稍晚于白光,震耳欲聾。
幾絲細雨飄上楚祖面頰。
天氣作為政治和經濟工具早被壟斷,沒有自然降雨一說。而污染防治顧問今晚也來了葬禮現場,現在絕對不該有雨才對。
“戴熙安之前用來進行非法貨物運輸的甬道底部發生了爆炸,下層污染上逸,觸發了上層區的自動降雨除污模式!”
系統飛速調查出了情況,與楚祖同步。
“戴熙安她也——”
“先別管那些?!?
系統噤聲。
楚祖說:“雙方全壓,最后一局開盤了。”
第25章
第
25
章(1w2營養液加更二合一)^……
細雨逐漸變大,
雨水如尖針刺穿全息投影,盧錫安諾的身影逐漸由原本刺t目的明亮轉暗,最后的畫面停留在他朝某人伸出手。
隨著暴雨襲來,
那雙手也終于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唐崎的身影。
他一直在投影中,
依靠光影來掩蓋自己位置。
“你恨我殺了他嗎?”唐崎問。
楚祖像是還沉浸在之前的投影中,幾次呼吸后才重新凝聚視線,和唐崎四目相對。
他的臉色依舊白得透明,黑發被淋濕后貼在額頭和臉側,反應完唐崎的話后輕微斜過頭。
幾秒后,
唐崎心頭凜然,原本滿腔復雜感情消失了干凈,
因為他看清了楚祖變化的表情。
男人眼睛微微彎起,眼底濃稠的紅像是隨時都會隨著雨水一起溢出來,
但又被牢牢束縛在眼眶中。
他的嘴角也一點一點上揚,最后固定在不知能否被稱為“笑容”的弧度上。
如果戴熙安在的話,或許能辨認出來,此刻楚祖的笑容不知比當初對她露出的淺笑真心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