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祖阿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可唐崎從沒見過,
他甚至不知道,原來楚祖這種人也是會笑的,還如此……詭異。
他只能用詭異來形容了。
楚祖說的話更是超出了唐崎的認知。
“我本來想,
要是你不來墓地,我回去埃斯波西托大樓找你。”
楚祖說,“我會殺了我見到的每一個人,
不管他們有沒有做錯什么,
我只用知道他們擋了我的路——我會變成我最不想成為的人。”
唐崎愕然瞠大眼眶,瞳孔驟縮。
楚祖接著說:“真可笑。”
“被我害死的人到死了也在阻止我成為你。”
唐崎不自覺后退了兩步,驚悚從心底深處幽幽堵上嗓子,
讓他拼命才能找回聲音:“你……”
楚祖還在笑,他掀開被雨水浸濕后邊重的薄毯,隨手扔到地上,撐著輪椅靠手,緩慢站了起來。
在“復活”后,男人不管在什么場合都坐在輪椅上,他的身材比例好,腿長,坐著的時候完全不顯身高。
而當他重新站起來時,一米九幾的高挑身量才重新回到人們認知。
楚祖先活動了關節,適應許久不動彈的身體,然后邁開步伐向唐崎走去。
男人在他面前站定,由上至下睥睨睨。
他說著令人費解的話。
“你想救艾斯,我給你監視站點的位置,艾斯死了。”
“你想給下層區平等,我給你機會殺了盧錫安諾,下層區分崩離析。”
“你還想做什么?想救我?”
兩人在近距離相對,唐崎的瞳孔中倒映著楚祖眼中的猩紅。
他無法移開視線,只能順著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眸看清自己狼狽的不可置信。
楚祖嗤笑說:“唐崎,你從來沒有做到過嘴上說的任何事,一件也沒有。”
唐崎開始止不住后退,在他眼里笑著的楚祖,比之前失控的殺神還要恐怖。
世界上最令人恐懼的其實不是暴力,也不是權力,是披著人類皮膚戲謔所有人,最終手持兩者的怪物。
唐崎終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楚祖并非被困在名為盧錫安諾的夢魘里,常人對他的憐憫和寬容都是笑話。
男人冷眼旁觀,蔑視一切,他甚至不把生死放在眼里,對別人和他自己一視同仁。
楚祖才是夢魘本身。
“你到底都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唐崎聲音嘶啞。
和上次一樣,楚祖依舊喜歡冷不丁發難,唐崎話音剛落,男人身影已經出現在了眼前。
而這次他不再需要武器,被更換的半個身體就是武器。
依舊是近距離纏斗,楚祖的行為模式已經徹底改變,他在動手時渾身充滿了戾氣,抓住唐崎衣領直接往石塊地面悍然一撞!
咚——!
唐崎護住了頭,背脊弓起,他的后背劇痛無比,不知道有沒有骨頭斷開,但只顧得閃開迎頭而來的直拳,在地上滾了幾圈才穩住身型。
咬牙忍住疼痛,唐崎撐起身體踉蹌站起,抬頭看到原先的地表被一拳砸出皸裂,楚祖緩慢直腰,側身,斜著眼直勾勾望向他。
閃電在他身后亮起,照出男人立體清晰的五官、勾起的嘴角和森寒的眼神。
“我做了什么?”他繼續活動關節,緩聲說,“我做了所有事。”
“我把監視站點告訴你,惹怒盧錫,讓他無差別沖其他人宣泄怒火,由此得到埃斯波西托其他人的支持。”
“我葬身你面前,讓你狠下心對上層發起攻勢,盧錫不得不對九死一生的我下手,繼而讓我抽身。”
“我放任他們的小動作,等你殺了盧錫——”
男人頓了頓。
“說真的,你唯獨不該殺了盧錫,送我報仇的名義。上層區同情我,支持我,認為我是個哪怕被盧錫折磨得無路可走,依舊忠于他的傻子。”
楚祖聲音異常輕松:“你還想知道什么?”
“下層區……”唐崎嘶啞說。
下層區,他們共同的“故鄉”。
唐崎一直覺得楚祖對下層區是有感情的,不論是厭惡還是懷念,男人在下層區時總會露出茫然又孤苦的表情,毫無緣由。
他也無法解釋為什么被下層區折磨過的人會在意那個地方,他很害怕從楚祖口中聽到更多殘酷的解釋,夢魘的想法是人類難以理解的。
無法理解,無法共情,但會做實對方非人的身份,從而使人心懷恐懼。
“下層區……”楚祖無所謂咀嚼這個稱呼,“我其實很認同你的觀點。”
“上下層是單純的地理垂直關系,沒有誰比誰更高貴,你、我、盧錫安諾,我們沒有區別。”
“唐崎,在那個位置之下,所有東西于我而言都沒有區別。”
如同被洞穿,唐崎直直凝固在原地,靈魂轟然被砸進冰川之下。
楚祖什么都明白,他甚至踩在自己和盧錫安諾的理念之上,一點點往上爬,就像當初在列車事故現場。
災難只是楚祖的墊腳石。
砰——
槍聲沒能撼動雨幕。
楚祖將機械鎖骨上的子|彈挖了出來,兩根手指捻著,唐崎蒼白的臉被困在圍成圈的手指間。
“有妨礙瞄準輔助的賽博格,你連我的腦袋也射不中嗎?”
唐崎左眼狂跳。
唐家的賽博格加上埃斯波西托的軍工,現在的楚祖等同于將意識上傳到戰爭機器的機械生物。
別說槍|械了,就算全副武裝的檢察控制部來了也討不了好!
“所以我才說過很多次,你憑什么可憐我?我做到了想做的一切,而你呢,唐崎?除了自我安慰外你都干了些什么?”
在他們為數不多的接觸中,唐崎才是話多的那個。
這還是第一次,唐崎什么都說不出來,只有楚祖冷嘲熱諷的譏誚回蕩在雨夜。
楚祖沒有給他太多喘息的時機,單方面的肉搏還在繼續。
一個有壓倒性的技術和力量,一個在發了狠的抗爭。裝幀好的花園被巨大的破壞性摧毀成半個廢墟,花瓣殘落得四處都是,被暴雨砸入石塊裂縫。
不知是誰碰到了全息投影,盧錫安諾的身影再度出現在夜色中,音響進了水,勉強發出聲音:
——有收到我給你的禮物嗎?怎么樣,這次選對了吧!
——解決那些廢物怎么就花了你這么多時間,楚祖,我們約了飯,你是不是忘了。
——背著吉夫斯去議會大樓轉一圈,去不去?哈哈,我就知道你不會拒絕。
——走吧,我們一起。
年少輕狂的盧錫安諾渾身都在雨幕中,笑容明媚燦爛,讓人想起調色盤打翻在花朵上,陽光絢麗的春天。
他依舊向楚祖伸出手,楚祖回以冷漠如雷霆萬鈞的肘擊,精準命中藏身于投影中的唐崎。
頸椎被擊中,唐崎只感覺像是整棟樓都砸到了他脖子上,骨骼發出了恐怖的脆響。
唐崎機械地躲避,他看著楚祖一腳碾碎了投影設備,雨幕中的金發男人出現頻閃,終于徹底消失于他的花園。
恍惚間,唐崎突然想起了在下層區的時候。
當時楚祖也是完全壓制著他,他區分不出那時男人口中的是否也是謊言,但殺意驚人的相似。
兩個楚祖在眼前逐漸重合了,可這次沒有什么“疼痛的意外”,也沒有盧錫安諾的制衡……
死亡的味道是如此清晰,縈繞在雨水的化學藥劑中,又在喘息間淌入嘴角,灌進肺里。
劇痛讓唐崎眼前發黑,他完全沒料到自己的人生會結束在這場暴雨里,就和列車事故一樣,堪稱天|災,人類的意志是那么微不足道,撼動不了注定的結局。
黑暗中,一道聲音不受控制出現在唐崎腦海。
——其實你可以輕而易舉地殺了他。
就像直刃劈開死局,聲音的內容將暴雨連同絕望一起割斷。t
——他的命明明就在你手里握著。
——你不想否定他嗎?
唐崎很熟悉這個聲音,曾經無數次在他腦海中響起過。
每當他必須作出決定,聲音就會出現,不斷蠱惑他。
你要夠狠,你要把事做絕,你要拋棄可笑的憐憫,不管上層區還是下層區,沒人看得上你的那點堅持。
唐崎一直將聲音束之高閣,他寧可聽千萬人咒罵,也不愿意搭理內心的讒言。
選擇輕松的路太簡單了,真要說,上層區和下層區每個人都活得比他輕松。
只要把決定權交出去,懶惰就是最好的回報,大不了任人宰割。
這個時代每個人都在任人宰割,這并不羞恥,也不差勁。
可唐崎不要。
任何人都能跪得漂亮,他不想跪,也不想看和自己如出一轍的人們下跪。
只有強者向弱者傾瀉資源才能實現弱者的生存嗎?不吧。
抵抗這狗屎一樣的世界不需要意義,抵抗本身就是意義。
齒輪也有齒輪的意氣。
——唐崎原本是這么想的。
但是……但是……
——你不殺了他,整個世界都會被他拽入地獄,他就是地獄。
唐崎已經不知道身上有多少傷了。
下層區的人打架像野獸相互撕咬,上層區要優雅得多,他們稱之為搏擊,家族不會教繼承人怎么用雙手殺人,有大把的人幫他們去做。
唐崎也算是將兩者融會貫通,但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是楚祖的對手,這是明擺著的事實。
上次楚祖收手是因為突如其來的疼痛……如果不是那份基因復診報告上清楚寫明,唐崎會認為疼痛也是楚祖的謊言。
現在的楚祖已經馴服了疼痛,他不會再失手!
因此,那聲音宛如魔鬼緊貼耳廓的低喃,反復勸誘他。
——如果人們的誕生不是為了痛苦與絕望,那就只有瘋狂了。
唐崎痛苦地扶住脖子,咳出血,他認出了那是自己的聲音。他好像在說話,但已經逐漸分不清那些話有沒有被說出口。
鮮血和暴雨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也看不清楚祖是不是依舊在笑。
勝券在握的笑。
他說的對,我其實和盧錫安諾沒有區別。
恍惚間,唐崎想。
盧錫安諾被逼急了會忽視那么些年的陪伴,他在無路可走的時候也會將堅持拋之腦后。
此刻他忽然明白,楚祖說的每句話都有自己的意思,盧錫安諾沒能弄明白,自己也一樣。
所以盧錫安諾死了,而自己……不必死。
——對,你有密碼。
——控制賽博格的中樞裝置就在你的眼睛里,只要你想,你隨時可以殺了他。
——動手吧,僅此一次,楚祖不值得你堅守任何誓言。
對這個世界而言,違背誓言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不論是上層區還是下層區,口頭的約束廉價到卑賤。
唐崎終于從名為理想的美夢中驚醒了。
唐崎艱難跪在暴雨中,渾身濕透,雨水將地上的紅反復沖刷開。
他好似靈魂抽離般,像懸浮在半空,得以看清自己的每個動作。
他挖出了自己的右眼,并在楚祖迅速貼近前合上了剩下的那只眼睛,輕聲念出了一串爛熟于心的數字。
賽博格掃描……就近編號確認。
聲紋掃描通過。
聲波分析通過。
語音圖譜通過。
聲碼追蹤通過。
應急銷毀程序啟動。
來吧,你和我的瘋狂總要有個結局,這才是「宿敵」,不是嗎?
唐崎想。
一切只發生在瞬息。
致命的攻擊沒能觸碰到唐崎,重物倒地的聲響居然比雨聲還輕。
唐崎睜開單眼,楚祖躺倒在廢墟上,機械與身體相連的部位滲出血,愈來愈濃,連暴雨也沖不淡。
血從他身下滲透入石峰,將嬌弱的花瓣也染上色。
賽博格失控直接擾亂了與之相連的神經,放在普通人身上,或許早就開始了劇烈掙扎,可楚祖的神經本來就就脆弱無比,他連掙扎的余地都沒有。
他的死亡過程會很緩慢,并遭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唐崎模模糊糊看到,楚祖的胸腔在劇烈起伏,光是睜開眼都費力,看向他的眼神卻沒有了之前的所有詭譎,被雨洗很干凈。
干凈……?
“我真討厭你的眼神……”楚祖嘶聲說,“你總是……覺得我很可憐……”
唐崎張了張嘴,啞聲。
他不知道楚祖在說什么。
“其實你是覺得自己可憐……可你是唯一的贏家……”
楚祖說,“假惺惺的救世主……你沒必要……沒必要難過,我本來就……活不了多久……基因缺陷……對吧?”
意識被這句話喚回,唐崎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為男人不斷施加的壓力,他撕毀了自己絕不使用密碼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