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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熙安不是專業人士,只能推算:“最少半個月。”
“那就重做。”楚祖不是很在意。
戴熙安忖度半晌:“我有些在意,唐崎這么做,除了暴露自己位置外,還能有什么好處。”
“西德尼——”楚祖稍微揚高了音量。
西德尼跟兔子似的從土里蹦起來,拍拍手上的泥,小跑到楚祖面前:“怎么了,爸爸?”
楚祖用眼神示意膝蓋的軟毛巾,西德尼心領神會,拿著擦了擦臉。
“你知道唐崎。”楚祖用的是陳述句。
西德尼:“我知道。”
“他是個怎樣的人?”
西德尼脫口而出:“該死的人。”
“想清楚了再說。”
西德尼還是給了一樣的回答:“該死的人。”
這不是西德尼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了,幾乎每次得到的結論都是相同的。
他找拉扎爾要來了吉夫斯的數據庫,十二歲的孩子對編程一竅不通,可愿意教他的人數不勝數。
西德尼找出了所有唐崎和楚祖相關聯的信息,包括唐崎當初是怎么試圖勸楚祖,后來又是怎么在知道盧錫安諾竊聽的情況下,把事情激化到無可避免的程度。
戴熙安向西德尼解釋了楚祖所有行動背后的意圖,西德尼不在乎那些。
他只知道,如果沒有盧錫安諾,也沒有唐崎,楚祖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盧錫安諾已經死了,再也無法對楚祖造成傷害,可唐崎還活著,他總有一天會突然出現在楚祖面前,陰魂不散,就像從來沒離開過那樣。
所以他是該死的人。
楚祖似乎在思考什么,戴熙安嗤笑一聲:“我說過,別把西德尼當成你心目中那個傻不拉幾的小孩,我看他挖土的樣子都像是在給唐崎挖墓。”
“戴熙安,把你知道的告訴他。”楚祖說。
戴熙安翻了個白眼,還是照做了。
唐崎是下層人,因為列車事故和原本的唐家繼承人身份互換——也不能算互換,因為原來的小少爺直接死無全尸了,沒得換。
他應該是唐家的另一個孩子,不知為何流落到下層。
唐家女主人數次去到下層區也有了解釋,她不是如自己聲稱的那樣,對下層區抱有善意的人文關懷——她是去找自己孩子的。
來到上層后,唐崎展現出了非凡的天賦,他學什么都很快,又有作弊一樣的直覺,不僅完全沒被發現身份,還把繼承人的位置坐得更穩當。
他再度入學期間正值盧錫安諾畢業,除了四大家族的宴會,他們幾乎沒碰過面,但名字卻經常擺在一起,盧錫安諾在校期間的所有成績都是唐崎擊破的。
在盧錫安諾準備好對三大家族出手前夜,唐崎的直覺又靈驗了,他像發病一樣驅散開家族的中堅力量,要求父親和他一起離開老宅。
但他還是沒能救下自己父親,唐先生認為盧錫安諾沒有瘋到能同時對抗三大家族的地步,最后死于混亂。
聽到這里,西德尼問:“是你做的嗎,爸爸?”
楚祖:“不是,那個時候我在彌托利。”
西德尼若有所思。
戴熙安接著說。
雖然唐崎無法短時間徹底整合下層區的意志,但他很會煽動,他好像天生知道怎么做會讓人狂熱,哪怕狂熱的對象不是他,他很擅長調動人的情緒,從而取得自己想要的結果。
唐崎曾在占領埃斯波西托t兩大監視站后發表公開演說:
「暴力是這個世界殘存的唯一平等的機會,你們不懂什么是平等,那就攥住暴力,宣泄暴力,就像我一樣。」
“他怎么敢在爸爸還在的時候說什么暴力……”西德尼嘀咕著。
戴熙安面無表情:“你再說一句話我就把你種進你的芒果樹旁邊。”
西德尼沖她做鬼臉。
“唐崎想展示世界的另一面。”
楚祖突然開口,“在他預想的世界里,上下層是單純的地理垂直關系,甬道會敞開,下層區也會有布蕾那樣穿著長裙和小皮鞋的女孩。”
“人們的生活倒退數百年,回到原始古老的社會階段。每個人都能擁有野心,選擇是否要將自己調整成受歡迎的模型,用扮演和偽裝皈依秩序。”
西德尼出現了明顯的茫然,他已經能懂很多東西,但理解起來還是略顯吃力。
楚祖等了會兒才接著開口。
“試想一下這樣的社會,西德尼。”
“你堅守底線,講究禮貌,隨時保持體面,你會因為善心退讓,但你很難收獲和布蕾同等的友誼。你會更容易失敗,更容易被負面情緒糾纏,但牽連生死的次數不多——現在,你怎么想?”
西德尼想象不出:“我覺得困惑。”
“因為你看的東西都是我讓你看到的。”楚祖說,“而我說過,我不會很多東西。在唐崎出現之前,我不會去設想他所提供的另一種可能。”
西德尼:“……為什么你和戴熙安都要把他說得他很厲害似的。”
“如果你不接受這一點,你憑什么殺了他?”楚祖低聲道。
西德尼的苦惱掛滿了整張臉。
“我不會要求你做什么,想什么,但我希望你能回到下層區看看。”
楚祖剛說完,戴熙安立刻提出了反對意見。
“現在?他現在最好哪兒都別去,就老老實實種他的芒果樹。”
西德尼也有點急了,手攥住楚祖袖口,指甲縫隙中黑泥把男人白襯衣掐出幾道黑印。
“我不離開,爸爸!我能派上用場,我、我能幫你——”
“我不需要。”楚祖冷淡說,“我和唐崎的事跟你沒關系。西德尼,我說過,我希望你有自己的選擇,但我不希望你選擇的起點是我。”
西德尼臉色煞白,隔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問:“我……妨礙到你了嗎?”
說著,西德尼的語氣急切起來,語速也加快。
“我是不平時要求太多了?對不起爸爸,我不該在你很忙的時候還煩你!我聽戴熙安的,老老實實呆在家哪兒不去,我——”
楚祖又一次打斷了他,這次態度緩和了很多。
“去半個月。”他說,“我只幫你養芒果樹半個月,半個月之后,戴熙安會來接你。”
平心而論,戴熙安覺得楚祖沒做錯。
西德尼太依賴楚祖了,如果只是普通孩子對父親的依賴也就算了,但他一點也不普通。
西德尼能因為雨一直不停就暗示拉扎爾換掉議會,也會在敗家的同時還琢磨著要怎么弄死唐崎。
小孩的天真和殘酷區別于大人,獨樹一幟。
如果說唐崎、楚祖、戴熙安這類是認清了上下層結構后判定自己不屬于任何一方,那西德尼就是壓根不去思考。
當他身在下層,他就是下層人,當他被接到上層,他又成了上層人。
這個孩子唯一的歸屬只來自楚祖。
戴熙安毫不懷疑,如果真的給他一道「你究竟是誰」的命題,他會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是爸爸的孩子。
偏偏楚祖不想這樣。
他認為小孩看到的不該只是他看到的,小孩追求的不該只是他所追求的。
戴熙安腦海中飛快閃過了什么,可太快了,她沒能抓住那瞬間的思緒。
女人平時常常對西德尼指手畫腳,也向楚祖提出過不滿與建議,而當這對父子真正開始解決根本問題的時候,她全程沉默。
太陽逐漸西移,一時間,傘下的三人同時保持了安靜。
最后,戴熙安看見西德尼輕輕松開了手,耷拉著腦袋,細聲說:“好。”
看的出來,男孩很不甘心,雖說楚祖強調讓他自己選,但他始終想向男人所希望的方向走。
楚祖“嗯”了聲:“差不多該回去了。”
看著西德尼慢吞吞去收拾東西的背影,戴熙安此時才出聲。
“你現在就像個專制的混蛋爸爸。”
“是么?”楚祖不置可否,“我在網上查的,他們說要采取一種平衡的態度和口吻,要展示出關心和支持,還要尊重孩子的獨立性和自主選擇的權利。”
戴熙安頭次對楚祖產生了無語的感覺:“你覺得你做到了哪一點?”
楚祖認真的表情不像假的:“全部。”
戴熙安:“……”
戴熙安:“我就這么說吧,要是盧錫安諾的的父親像你對西德尼這樣對他,盧錫安諾忍不到老東西病死。”
楚祖:“不會,盧錫什么時候動手取決于我什么時候能有殺光埃斯波西托的能力。假設我十五歲就能做到,他不會忍到二十歲。”
戴熙安是真的說不出話,回家的二十米嘆氣了三十聲。
系統也一樣。
它比戴熙安還要更懂「歷史」,在古今中外的父子關系上掃了一大圈,還看到了句經典語錄:
*兒子能為父親做的唯一的事,要么拍拍他的肩膀,要么殺了他。
雖然西德尼明顯不屬于兩者中的任何一種,但父子關系嘛,經過無數社會演化都很難跳出大的特定框架。
不過——
“您想調開西德尼嗎?”系統覺得它已經能大致跟上宿主思路了,“唐崎會在這半個月內找上您?”
楚祖卻突然問它了一個很久沒提過的問題:“關于無痛癥設定的申訴還沒結果嗎?”
系統:“……”
系統小聲道:“還、還在處理……”
楚祖笑了笑:“你根本沒申訴。”
系統驟然安靜,在楚祖腦海中成為被掐住脖子的小黃雞。
“按照你的習慣,如果真的申訴半天沒答復,你早就又去找上司大戰八百回合了,而不是對我支支吾吾的。”
被掐住脖子的小黃雞更蔫了。
“你沒申訴,因為壓根申訴不了。”楚祖說,“我是不是還寫過除了無痛癥之外的其他設定?還要求你隱藏了。”
系統:“……”
“是不是類似:無痛癥的原由是先天基因缺陷,神經被反復刺激后易惡化為惡性缺陷,無痛消失,且現在的基因工程水平無法醫治?”
這下系統是真的用小黃雞的臉做出了錯愕的表情,兩顆黑色豆豆眼在瘋狂顫抖。
既然宿主自己都猜到了,它也就沒了遮掩的必要。
設定集中,原本空白的地方出現一行字跡,是楚祖的筆記,內容居然和他猜測的一模一樣。
【無痛癥的原由是先天基因缺陷,神經被反復刺激后易惡化為惡性缺陷,無痛消失,且現在的基因工程水平無法醫治。】
系統一五一十說:“一開始我還不懂您為什么要寫這個,直到您的這條設定發揮了超大的作用……”
它匪夷所思:“您甚至預想好了自己會恢復痛覺嗎?”
如果不是突然恢復痛覺,劇情無疑會朝著另外的道路發展,雖然不知道會演變成什么樣,但總歸沒有現在順利。
……現在應該能算順利吧。
“那倒沒有,痛覺什么時候恢復都無所謂,只是個添頭,到結局都不恢復都行,重點不是那個。”
楚祖琢磨了半天,感嘆一句,“現在我想明白了,不這么寫的話確實很難結局。要想順風局果然還得靠自己。”
系統:“?”
系統:“您想明白了我還沒想明白!”
“你就當我在想……呃……如果不給自己搞點救不了的病,唐崎對上我這種畜生真不一定能贏。”
系統:“……”
宿主好像輕描淡寫說了很恐怖的東西。
而且好敷衍,明顯就不是這個意圖吧!休想騙系統!
“您是怎么確定的……”
系統回憶目前為止的所有經過,除了申訴延遲外,好像也沒什么漏洞。
楚祖:“唐崎看到了我的基因復診報告,所以才刪了所有數據,還把醫生一起搞走了。”
“他刪數據干什么呀?”
“有數據很快能再出報告,你覺得,在唐崎看來,這份報告到我手里會怎么樣?”
系統開始推演。
——推演不出來。
先不說唐崎一直被「楚祖」誤導著,而「楚祖」……
他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我會加速所有進程。”
楚祖循循善誘,“我會失去等待的耐心,用他能想到的和想不到的最激烈的手t段達成目的,他認為我的目的是什么?”
“是親手殺了他。”
“我現在的身體能做到嗎?”
“那還不是手到擒來!他身手也就打打小盧,又菜又愛沖……等等。”
系統回過味了,“在唐崎看來,好像是有點難。”
他憋了半天,“唐崎是不是太‘好心’了點?現在還在顧慮您的身體……這人有病吧。”
“戴熙安看人太準了。”楚祖不得不感嘆,“當初在列車上她一眼就看出我不是好東西,但能賭,她也說過唐崎是病態的理想主義者。唐崎幾次想‘救’我都未遂,已經走火入魔了。”
系統適當提醒:“戴熙安還說過很多次,西德尼是個臭小鬼。”
楚祖:“那是她有間歇性失明的毛病。”
“……好好好,您說有就有!”
系統也不和傻爸爸爭什么,繼續說正事,“所以您是要在半個月內結束任務嗎?再晚點西德尼就回來了,我擔心他像上次捅親爹那樣,二話不說就去找唐崎拼命——不對。”
小黃雞陷入糾結。
“我覺得只要唐崎贏了,不管怎么西德尼都會去找他拼命。”
楚祖:“輪不到他,我去。”
系統:“?”
楚祖:“唐崎都這么努力了,我也得加把勁,那句話怎么說的來著?雙向奔赴的病情?”
系統:“……”
行,雙向奔赴就雙向奔赴吧,宿主高興就好!
系統提醒:“您記得說關鍵句子,‘我比你想的要窩囊’和‘但你唯獨不該殺了盧錫’。”
楚祖“嗯”了聲作為回答。
第2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