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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璣辦的事朝廷已經結案。我尋了死犯,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他們身上。加之近來啟朝各地再無同樣犯案手法的案件發生,相信要不了多久,皇上就會徹底淡忘此事。”
沈秋辭聞言并不抬眼,“多謝你。”
“不必。”裴承韞默了默,又問:“前兩日你去了霍家?”
沈秋辭手上送紙的動作一頓,“裴大人似乎對我的行蹤很是了解。”
裴承韞忙搖頭,“霍垣鵬是個嘴上沒把門的。他四處說與你走得親近,兩家更有結好的意圖......按說這是沈姑娘的私事,裴某本不該多嘴,可那霍垣鵬實在不是個什么善茬,他......”
火光倒映在裴承韞的面頰上,
沈秋辭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聽他如數家珍般數落著霍垣鵬的不是。
直到瞧見他面色酡紅,也不知是被火暖的,還是急得臊了,
沈秋辭這才似笑非笑地打斷了他的話,
“裴大人與我說這么些,是在吃醋?”
第280章
命交給我
聞聽此言,裴承韞本就酡紅的面色更添薄緋,
與沈秋辭對視一眼后,他的眼神迅速挪開,神情略顯局促道:
“沈姑娘玩笑了。”
沈秋辭忍俊不禁,“我知裴大人是怕我著了惡人的道,可想也知,霍家那浪蕩子,無論如何也入不了我的眼。”
“所以沈姑娘有別的目的?”
“裴大人與我不是已經達成了共識,彼此要做同樣的事嗎?”
沈秋辭將手邊余下的紙錢盡數拋入火堆中,火舌霎時竄起,扭曲了四周的空氣,
“當年燒死我父兄的那把火,是霍祁親手放的。君命不可違,這事換作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遷怒于他。可偏是霍祁不行。
當年若非我父親舍身相救他滿門性命,他哪來今日這般闔家歡愉?那時霍祁曾對父親許諾,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盼著當牛做馬都要還了父親恩情。
可皇帝在慶功宴的酒水里下藥一事,霍祁一早就知道。他哪怕念著一分一毫的當日情分,也該私下與父親知會一聲,叫他們有所提防。
可他卻為著自己的前途,從頭到尾裝聾作啞,眼睜睜看著我父兄和對啟朝忠心耿耿的兩千親兵被活活燒死!
回朝后,霍祁一路扶搖直上,借助官職便利大肆斂財,做了許多拿不上臺面的勾當。他那妻兒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沈秋辭語氣略有激動,但神色仍是平靜。
她靜靜看著眼前這團火越燒越旺,直至極處,而后瞬間勢微,幾乎一轉眼的功夫,便留下灰屑與余燼。
沈秋辭眼底戾色一沉,一字一句道:
“霍家三口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血腥,他們憑什么還幻想著能得了好日子過?”
聽完沈秋辭所言,裴承韞大抵明白了她接近霍家是什么意圖,她是想要霍家滿門一命抵一命。
“霍祁在前朝的勢力盤根錯節不容小覷,沈姑娘貿然對他動手,只怕很難抽身。”
“抽身?”沈秋辭冷笑著搖頭,“裴大人猜錯了。我從未想過要抽身,反而要置身事內。”
她抬頭看著陽光從厚厚的云層穿透下來,于林間覆上了一層淺淡的金,
“白日烏云散,上京這場春雨是盼不來了。天干物燥,難保霍家今夜不會生一場大火?”
她靠近裴承韞,低聲耳語,“到時,我需要裴大人你,再次救我出火海。”
裴承韞一早就知道沈秋辭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她這個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神擋弒神佛擋殺佛,
只要是她決定的事,憑旁人再勸,她也不會回頭。
裴承韞自知勸說無用,那么他能做的,就只有盡力保全沈秋辭的安全,讓她能毫發無傷地做完這件事。
“承蒙沈姑娘信任。”
他抬眸,毫不掩飾眼底的情緒,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沈秋辭,
“你的命,可以安心交給我。”
沈秋辭略一怔忡,
她原以為裴承韞會勸她,甚至阻止她,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偏想不到會等來這樣一句輕描淡寫又字句珍重的話。
她迎著裴承韞炙熱的眸光看了良久,旋即莞爾一笑,
“有勞大人。”
第281章
拭目以待
這日祭拜完父親,沈秋辭回府后第一件事便是關上府門,撤掉所有門外守著的家丁。
而后囑咐芳嬤嬤道:“等下無論誰來,你們聽見動靜了都別急著開門。只等他在外頭敲門敲得動靜大了,再開門迎客。”
芳默默道:“二姑娘今夜應了霍家的晚宴,能來請您的也就只有霍家了。霍祁最好面子,姑娘這樣只怕要惹他不痛快,當心記恨。”
沈秋辭笑,“他要當真只有那么點肚量,惹人笑話的也該是他,至于記不記恨的,隨他便。”
這日霍府攏共派人來催了三次,
頭兩次不過是敲門讓下人通傳催促,這第三次卻是將霍府的轎都停在了沈府門前。
霍垣鵬嘴上沒個把門的,這幾日四處吆喝著霍沈兩家有意結親的事兒,大伙兒圍個熱鬧,這會兒三五成群站在沈府門前看樂子。
于一眾揣測聲中,沈秋辭姍姍來遲。
霍府的家丁一見她出來,立馬就迎了上去,
“沈姑娘安,我家老爺和夫人已經等候您多時了。”
沈秋辭滿面歉意道:“哪有讓霍伯父派人來迎我一個晚輩的道理?實在是我的不是。只是母親今日操勞身子不適,我只得將她安頓好了才可安心。咱們這便啟程,我也好親自給霍伯父賠不是。”
說罷便于眾目睽睽之下,上了霍府的馬車。
沈府與霍府相隔的距離并不算遠,不消一刻的車程,馬車穩穩停下。
婢女攙扶著沈秋辭下了馬車,躬身向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沈姑娘請。”
沈秋辭見他們全都守在原地并不上前,好奇道:“你們不跟著一起進去?”
家丁道:“今日老爺放了咱們假,接完姑娘這一趟,咱們就各自散了。不過府上有留人伺候,姑娘安心。”
聞言沈秋辭倒沒再說什么,只身一人緩步入了霍府。
她當然知道這些下人們為何會在這個時候突然放假,
霍家晚上要做的那事本就不體面,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此刻,沈秋辭放眼庭院,與上次諸多下人各自忙碌的場景不同,今日庭院只見萬紫千紅卻不見一抹人影,顯得頗為冷清。
“沈妹妹!”
一道沙啞的聲音撞入沈秋辭耳中,
她抬眸,見霍垣鵬遠遠兒朝她奔來。
今日他未系腰束,跑起步來肚子一顫一顫的,仿若在天青色的衣料上激起了層層漣漪,
倒是......
頗有意境?
“沈妹妹可來了!要我好等!”
霍垣鵬氣喘吁吁地跑到沈秋辭面前,向她身后張望一眼,
“伯母怎沒跟來?”
沈秋辭面含羞色,微微欠身下去,“得霍公子盛情款待,阿虞卻遲來許久,心里實在過意不去。今日父親生祭,母親操勞一日,加之憂思過度,身子有些吃不消。我也只得等母親安穩睡下,才能來赴約。”
“無妨無妨。”
霍垣鵬忙拉著沈秋辭起身,“伯母身子不適就好生歇著,往后咱們可就是一家人了,哪用這般客套?”
他笑咧咧地引著沈秋辭往正廳走,
路過庭院拐角處時,沈秋辭見院內空闊之地擺放了一座高高大大的架子,其上被一塊黑布捂得嚴實,看不清具體細節。
她目光自然而然被吸引過去,
霍垣鵬見狀,故作神秘道:
“我答應沈妹妹的事,已一切準備妥當。只等天黑透了,便可了結沈姑娘想要全孝心的一樁心愿。”
沈秋辭雙眸緊緊盯著蒙在架子外層的黑布上,
那抹黑如墨般濃稠,化在沈秋辭眼中,洇成了一團戾色,
而她的唇角卻微微勾起,漾出一記溫婉笑意,
“多謝霍公子。阿虞拭目以待。”
第282章
好戲開場
今日霍府將下人都打發了出去,留下伺候布菜的,唯有香怡與阿諾二人。
黃梨木圓桌上碼了二十六道菜,各個色香味俱佳,直叫人看花了眼。
這么些菜式,只沈秋辭和霍府一家三口用膳,便是怎么吃也吃不完。
但高門大戶講究的就是個體面闊氣,哪怕這菜一口沒動撤下桌成了泔水,也不能不備著。
至于宴客時的規矩,那更是講究,
要留專門布菜的下人,看著主家和客人的眼神落在了哪道菜上,就得立馬夾入盤中,總不能讓人起身夾菜,沒的失了體面。
因著霍府只留了兩名婢女伺候,沈秋辭又是客,
故而香怡負責伺候沈秋辭一人,而阿諾則要周全霍氏一家三口。
不過霍氏這三口人,心思可全然都沒有放在自己跟前的吃食上,
他們目光各自游移,但最終都在有意無意間,落在了給沈秋辭布菜的香怡身上。
霍夫人在香怡用來給沈秋辭布菜的筷子上動了手腳,她在筷子表面涂抹了一層藥效霸道的香藥,服用后再以迷情香催動,便可讓人深陷欲網難以自拔。
霍夫人此舉,是想趁著等下霍垣鵬打了鐵花哄了沈秋辭開心,再以迷情香催動藥效,讓沈秋辭莫名其妙和霍垣鵬行了周公之禮,
等著生米煮成熟飯,霍沈兩家聯姻自然也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
此刻見沈秋辭毫無防備,凡香怡布下的菜,她都一一品嘗,贊不絕口,
霍夫人唇角微微揚起,這才把心安了下來。
宴席過半,霍祁舉杯相邀沈秋辭,
“那日沈姑娘與我兒說了心中所愿,我兒想也沒想就應下此事。沈姑娘也該知道,朝廷是明令禁止民間私自行打鐵花之舉的,若被發現必是重罪嚴懲。但為了能疏解你心中郁結,我兒此番也算是豁出去了。”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揣著清醒裝酒醉道:
“老夫還從未見過我兒對哪家姑娘這般上心。且沈大將軍又是老夫的摯友,這忙老夫也沒有不幫的道理!老夫循規蹈矩了一輩子,索性也該為了值得的人、值得的事豁出去一把!”
霍垣鵬半推半就道:“爹,好端端的你與沈妹妹說這些做什么?旁事都是小事,只要沈妹妹開心就好。”
霍夫人也笑道:“老爺你也是,這往后說不準都要成了一家人,說這些不就見外了?”
說著看向沈秋辭,“沈姑娘你說呢?”
沈秋辭當然知道他們打得是什么算盤,
她微笑頷首,又羞怯地舉起酒杯,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一切盡在不言中。
酒過三巡,天色漸晚,
霍夫人看著沈秋辭雙頰緋紅,估摸著她方才服用的香藥應該已經夠了劑量,于是提議道:
“外頭天色晚了,不如垣鵬你先去準備著。”
原本還在啃著大肘子的霍垣鵬一聽這話,立馬將肘子丟到一旁,隨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油腥,轉而沖沈秋辭呲著牙花咧嘴笑道:
“沈妹妹等下可瞧好了,我絕不會讓你和沈伯父失望!”
第283章
莫逆之交
這打鐵花一技,需先將鐵塊放入熔爐煉制,于高溫下融化成鐵水,
趁著鐵水尚未凝固時,打鐵花之人需手持兩根特制的花棒,兜起高溫的鐵水,迅速擊打在木棚上。
鐵水被擊散后,于空中迅速冷卻凝結,崩裂火星四濺,
場面蔚為壯觀,似將本該綻放于萬丈高空中的煙花摘下,盛于觀眾眼前,令人嘆為觀止。
這其中最重要的一道程序,就是要確保鐵塊被充分融化成了鐵水,
否則剛用花棒兜起就凝固住,打出來的鐵花萎靡,反而不美。
這技術一般只有鐵匠鋪的伙計能熟練掌握,不過像霍家這樣每年都在私底下偷偷摸摸行此事的,估摸著早將這技藝摸了個門清。
沈秋辭回想上回見到打鐵花,似乎還是在她六歲那年。
從前沈家打鐵花時,都是先請了鐵匠來府上將鐵水融好,再由兄長來持棒擊打。
沈秋辭從小就是個愛鬧騰的性子,兄長擊打鐵花時,旁觀的孩子都只知道蹦蹦跳跳說漂亮,而她卻不同。
她偏想纏著兄長,要親手試一試。
可她那樣小的年紀,別說是打鐵花了,就連那兩根花棍她都沒有力氣能耍得起來。
母親在一旁拉著她讓她別鬧,兄長也怕她傷著自己,半句不肯松口。
人在年少時,似乎總是很容易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比如那時的沈秋辭就深諳一個道理:
她的眼淚,就是這世間能解百難的妙方。
因為只要她一哭,別說是母親和兄長了,就連一向不茍言笑的父親也是拿她沒轍,無論她提出什么無理取鬧的要求,也只得寵著依著。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明白,
這世間能解百難的妙方從來都不是眼淚,而是家人對她極致的愛。
沈秋辭還記得,她那時候個子小小一點,剛到兄長過腰處。
兄長怕鐵水傷著她,于是將她裹進自己寬闊的袍子里,又給她腦袋上扣了個葫蘆瓢,
只叫她露出一雙小手,托著她的手握著花棒,用力向木架一擊,旋而丟了花棒,抱起她就跑。
她咯咯笑著,回頭看著近在咫尺炸開的鐵花,一雙明眸瞪得圓滾滾的,跟小貓似的。
她問兄長,“哥哥,為何除夕夜,人人家中都盼著打鐵花?”
兄長笑著摸了摸她的額發,“鐵花燃盡,邪祟盡除。”
“那什么是邪祟?”
“阿辭還小,等你長大些,自然會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