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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垣鵬道:“哪里的話。沈妹妹送我的水燈,我至今還記得是何款式。想那時咱們都年紀小,圍在一起猜燈謎、賞鐵花,放水燈,日子過得盡都是歡愉了。”
他這些笑憶往昔的話,卻勾起了沈秋辭幾分傷感。
她淺淺頷首,語氣傷然地喃喃一句,
“是啊。那時家人都在,自是極好。我還記得當日我妹妹不慎落水,是霍公子奮不顧身救了她。我妹妹原想著來日有機會了,一定要過府親自向霍公子道謝,可惜她年紀輕輕就......”
她略有哽咽,將哽在喉頭的話吞下去,轉了話鋒道:
“今日得見,我自當替妹妹向霍公子道一句遲來的謝。”
說著向霍垣鵬屈膝福禮下去,
“多謝霍公子當日舍身相救之恩。”
“沈妹妹這就見外了。”霍垣鵬欲伸手攙扶沈秋辭起身,卻又怕暴露了他的本性,手僵在半空中好不尷尬,
只得搔搔后腦勺,道:“日后得空,咱們也可常見面。我平日除卻讀書練字外,還喜歡在上京周邊游山玩水。我知曉許多風景極好的地方,若沈妹妹不嫌棄,我可帶你賞遍美景,游遍河山。”
沈秋辭默然少頃,嬌聲應道:
“承蒙霍公子不棄,阿虞不勝歡喜。”
二人聊得投機,庭院不時傳出歡聲笑語,倒叫外人瞧著,恍如一對不相稱的璧人。
約莫半個時辰后,霍夫人備好了膳,二人齊齊入席。
沈秋辭瞧著這一大桌子美味珍饈,各個用料都價值不菲,足見為了這頓飯,霍家也是下了功夫的。
與才見面的生疏不同,席間霍垣鵬已經開始體貼地幫沈秋辭布菜了。
霍夫人看在眼里,自覺她兒好本事,說了兩句不痛不癢的關切話后就直奔主題道:
“阿虞如今一人在府上,日子雖說過得富裕,但身邊也總缺個伴不是?不知你日后有何打算?”
在啟朝,女子地位本就低下,坊間棄婦再嫁都是忌諱,又何況是克死了夫君的‘寡婦’?
沈秋辭放下骨筷,苦笑著嘆道:
“我倒是沒想過那么長遠,如今日日陪伴在母親身側,能照顧母親康健,便已知足。至于旁事......便也不作打算了罷。”
第271章
霍家相護
“哪兒成啊!”
霍夫人苦口婆心地勸道:“你沒有為人父母,不知曉為人父母對待子女的心。尤是女子,后半生無所依,要你母親如何能安心?
你照顧你母親,對她盡孝,想讓她身體康健心情舒暢,就得先讓她能安下心來不是?便是不為著自己,為著沈夫人,也得細細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
“我也曾想過,但又何來指望?”沈秋辭苦笑著搖頭,“世子犯了大錯,被皇上判了斬首極刑。皇上照顧我們沈家,這才許了我在世子行刑之前可以與他和離。
但圣旨終究抵不過悠悠眾口,那些世家夫人平日與我碰面,都是笑臉相迎好話說盡。可背地里,又有那個不議論著,說我是克死了夫君的不祥人,是丟了沈家臉面的寡婦。
若再嫁人,這樣的難聽話還不知要聽多少。與其如此,倒不如這一生都守著母親、守著沈家安分守己,最起碼不會落人口實,讓人在背地里戳脊梁。”
“豈有此理!”霍祁怒而拍案道:“是哪家不長眼的,敢在背后里這般議論你?你與世子和離是皇上下的圣旨,那些婦道人家在背后議論你,難不成是在質疑皇上的旨意?
你只管告訴伯父這些上不了臺面的風言風語是從誰口中傳出來的,他們這般欺辱你,伯父定要在皇上面前參上一本,讓他們沒有好果子吃!”
霍垣鵬也從旁勸道:“這些在背地里看人笑話,說三道四、落井下石之人,實是連為人也不配了,更遑論能配得上沈妹妹?要我說,沈妹妹自當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男兒郎。”
霍家人你一言我一語,或是勸慰或是要幫沈秋辭出頭,這般義憤填膺,顯然是將她當成了自己人。
這些或虛情或假意的話,沈秋辭照單全收,
她眼眶微紅,感動不已道:
“阿虞不知從哪里修來的福氣,能得伯父伯母與霍哥哥這般維護,阿虞實在感激不盡。”
她沒有稱呼霍垣鵬為霍公子,而是依著霍垣鵬叫她沈妹妹,而回稱了一聲霍哥哥。
這稱呼曖昧,旋即就讓霍家幾人對沈秋辭的心意有了幾分揣度。
如此倒也是不急著撮合她與霍垣鵬了,待用完膳又閑話了片刻,見外頭天色已晚,霍夫人順水推舟要霍垣鵬親自將沈秋辭送回沈府去。
回府路上,沈秋辭原本高高興興的,與霍垣鵬相談甚歡。
路過鬧市時,沈秋辭見一父親背著女兒路過糖人攤,
女孩吵著鬧著讓父親給她買糖人吃,父親笑著哄了女孩好半晌,讓她挑了兩個最喜歡的糖人,這才哄得女孩破涕為笑,父女倆牽著手歡歡喜喜地走了。
從這之后,沈秋辭就換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無論霍垣鵬問她什么,她都只是情緒懨懨的簡單答上兩句,就不再說話了。
霍垣鵬問她,“沈妹妹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秋辭凝眉搖頭,“沒什么。”
霍垣鵬焦急追問,“可是我說錯了什么話,惹沈妹妹不高興了?”
第272章
心中遺憾
沈秋辭忙解釋道:
“霍哥哥別誤會,是我自己的原因。”
她抬眼看著霍垣鵬,眼底蓄滿了迷蒙水霧,
“后日便是我父兄的生祭,方才見路過那父女倆,倒像極了少時的我與父親。我憶及往事,不免有些傷懷。”
沈秋辭短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長街盡頭,有些恍惚地說:
“爹爹在外帶軍征戰,對外向來嚴厲不茍言笑。可對內面對我和妹妹,也實在是慈父。
他對哥哥常有訓斥,但對我和妹妹,幾乎連一句重話都不曾說過。我與妹妹有什么想要的,只要告訴了爹爹,他都會滿足我們,從不敷衍。那時我所有的愿望,無論多么天馬行空,爹爹總會想盡辦法幫我達成......”
沈秋辭越說語氣越是哽咽,眼底的淚終是蓄不住,奪眶而出。
霍垣鵬見她哭得梨花帶雨,一時也失了方寸,結巴勸慰道:
“沈妹妹對沈伯父一片孝心,相信沈伯父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這般傷懷傷身。沈伯父在世時,你已周全了孝道,如今也不必......”
“沒有。”沈秋辭喪氣垂首,淚如雨下,“我不是一個好女兒,我答應了父親的事,如今再沒有機會能做到......”
霍垣鵬溫聲追問,“何事?”
沈秋辭道:“父親常年在外征戰,便是逢年過節,也很少有在家中的時候。那時朝廷還允許各朝臣在自家門前打鐵活,圖個喜慶吉利。但我家中打鐵花多半都是哥哥負責,若哥哥也上了前線,這事兒就落在了財叔身上。
旁人打鐵花時都是闔家團聚,而我家中不過是湊個熱鬧罷了。后來燭陰的戰事日漸穩定,父親也多有時間可以留在上京。
那時正逢我嫁入丹陽侯府,皇上問我有什么心愿可許了我。我便想著,上京已經不允許私底下打鐵花了,但是父親卻從未見過。于是就對皇上請旨,說想在家中打一次鐵花,讓爹爹在的時候能看到,彌補遺憾。
皇上圣恩,自是允了我。我那時歡喜得很,還對父親說在他生辰時要給他一個驚喜。可后來......后來父兄便留在了戰場上,再無歸期......”
她的淚水如明珠大顆滴落,彈碎在地,仿若也落在了霍垣鵬的心尖一樣。
他想幫沈秋辭拭淚,卻又覺突兀,只得取了懷中的帕巾遞給沈秋辭,
“沈妹妹莫要哭了。若因此事覺得心中愧對沈伯父,那后日不正是沈伯父的生祭?你這心愿,我或許能幫你達成。”
沈秋辭接過霍垣鵬遞上來的帕巾,
那帕子上繡著合歡花的圖樣,一看就知是出自香怡之手。
不過她自當不知,一邊擦拭著淚痕,一邊瞪大了眸子不可置信地看著霍垣鵬,
“霍哥哥此話當真?”
她一雙水靈鹿眼緊盯著霍垣鵬眨巴著,美得攝人心魄。
不過很快,她又抿唇搖頭,換了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可如今朝廷明令禁止民間私下行打鐵花一事。霍哥哥為了我這般做,要是被皇上發現了,可是重罪......”
第273章
才好拿捏
民間私下里打鐵花一事因著從前鬧出過人命,已經被朝廷禁止數年。
私下行此舉一旦被發現,無論是誰都會被皇帝治罪。
可對于霍家而言,即便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又能如何?
他們還不是每年照樣會在年節時搞一次熱鬧,借此祈禱來年可諸事順遂?
這么些年偷偷摸摸的做習慣了,早就摸出了不會出為人察覺的法子,
這對于霍家不過是稀松平常的一件小事,若還能順水推舟做一人情,讓沈秋辭倍受感動,于霍垣鵬而言,這樣輕易就能采摘芳心的事,他又何樂不為?
于是拍拍胸脯,向沈秋辭言之鑿鑿地作保道:
“沈妹妹芳心,我既應了你,定會說到做到。后日你們祭拜完沈伯父后,入夜可與伯母來霍府用晚膳。到時候我自會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卻了沈伯父的遺愿,同時也是全了沈妹妹的一片孝心。”
沈秋辭初聽他這般信誓旦旦,自是百般推脫。
后來實在拗不過霍垣鵬,這才半推半就地應下了,
“霍哥哥如此費心為我安排,阿虞卻之不恭。”
這日,霍垣鵬將沈秋辭送到沈府門前,目送著沈秋辭入府。
她見沈秋辭一步三回頭,看向他的眼神里盡是不舍,簡直要他歡喜瘋了。
如沈秋辭這般的絕色,就連他常去的風月之地的頭牌,也難與她相較一二。
對于爹娘給他安排的這門親事,霍垣鵬可是得意得很。
以至于都回到了霍府,他還在回味著沈秋辭粉面桃紅、含羞帶嬌的模樣,咧著嘴樂呵個不停。
霍祁與霍夫人見他如此,免不了打趣道:
“原先不是還嫌那沈家丫頭是個寡婦,覺著襯不上你?怎地今日一見面倒是哪兒哪兒都對了?”
霍垣鵬癡笑道:“爹要是早與我說她生得這般美艷,兒子哪里還有那么多推脫?”
霍祁默然片刻,眸色一沉道:“說來也是納悶,那沈家姑娘嫁到丹陽侯府去時,為父曾在婚宴上見過她一面。那時瞧著她整個人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蔫的,相貌雖說端正,但絕稱不上驚艷,遠不似今日這般明艷大氣。”
霍夫人道:“都說女大十八變,沈家經了這么些變故,她要跟她娘一起撐起沈家那一樁樁一件件生意,自是與從前依附人后的時候有所不同了。”
她湊到霍垣鵬身邊,小聲問道:“如何?送她回府的路上都說了些什么?”
霍垣鵬身子向后仰靠著椅背,自信滿滿道:
“爹娘安心,我倆這親事估摸著是八九不離十了。”
霍祁連連頷首道:“我兒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家室,放眼整個上京那都是提著燈籠都難找,她還能有什么不滿意的?”
霍夫人也笑著說:“可不是說?我瞧著那丫頭也不是個有心眼的,隨便兩句好聽話就能給糊弄過去。不過你二人還是得多接觸著,乘勝追擊,讓她對你好感更深些。來日叫她徹底對你交了心,死心塌地的跟了你,如此等她過了門來,咱們才好拿捏。”
第274章
順水人情
霍垣鵬自詡風流,平日里在各類女子間游刃有余,
對于如何才能徹底拿捏一個女子,他頗有自己獨特的‘見解’。
那些風塵女子,只要銀子給的足夠多,便能心甘情愿將男子伺候舒坦。
這些女子剛開始都是圖錢,可后來溫存得多了,再稍稍用些小伎倆,做些令對方感動的事,叫對方以為你待她是真心的,日后便是不給銀子,她們說不定也會上趕著來討好。
可對于沈家那樣的高門大戶,想要用銀子來買下沈家姑娘的芳心,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過女子最看重真心,霍垣鵬一心想著,只要他能付出實際行動讓沈秋辭深受感動,那么日后要想擄獲芳心,還不是唾手可得的事?
這般想著,霍垣鵬更有了底氣。
他轉過頭來看向霍祁,故作神秘地問道:
“爹可還記得后日是什么日子?”
霍祁想了想,搖頭道:“無甚特別。”
霍垣鵬道:“后日是沈大將軍的生祭。沈姑娘說從前上京還允許官員在自家打鐵花的時候,他父親常年在外領兵打仗,從未在闔家團圓之際與家人同樂過。
后來她嫁去了丹陽侯府,皇上問她想要什么賞賜,她只求了個特權,便是許她可在父親生辰的時候打一次鐵花,讓一家人能聚在一起看個熱鬧,彌補遺憾。
皇上是答允了她此事,但不成想沈大將軍竟戰死沙場,再不能回京。這事后來便成了她的心結。
如今我想在他父親生祭時,替她完成這個心愿。到時她見我為了她的事這般用心,還不得感動得鼻涕一把眼淚一把?”
聽完霍垣鵬這番自信所言,霍祁忍不住撫掌笑道:
“我兒倒真是個有主意的。打鐵花雖說被朝廷明令禁止,但咱們家中每年除夕都會打,已有了十足的經驗能掩人耳目,不叫人察覺端倪。對咱們而言這不過是順水推舟的事兒,但叫沈家姑娘看著,反而會覺得你事事體貼,為她著想。”
霍夫人亦笑,“是了,且咱還偏要讓她覺得這事兒難辦,旁人都辦不了,唯有我兒能手到擒來。讓她知道我兒對她上心,也讓她明白我兒的本事。”
她默然少頃,似又想到了什么,“只是外頭的人好瞞著,府上大門一關誰也不敢窺探咱們在做什么。但府上下人眾多,難免不會有人閑話時說漏了嘴。這風聲要是傳到了宮里頭,卻也是個麻煩事。不如還和從前一樣,那日將府上的下人都打發出去?”
“不成不成。”
不等霍夫人說完,霍祁就連聲否決了此事,“除夕就咱們一家人,怎么樣都好說。但后日沈家母女過府就是客,用晚膳時多少也得留有下人伺候著,否則也太不體面了些。”
霍夫人眼珠子快速翻轉著犯了難,“可這要留誰是好?人不能留的太多,還得是有廚藝在身上的。跟著你我身邊伺候的都是老人了,咱是放心他們,可他們那廚藝,做出的飯菜又有哪個是能拿出來招待人的?”
“哐當!”
霍夫人正說著話,忽聽門外傳來一陣碗碟落地崩碎的聲音,嚇得她一個哆嗦。
她驚得竄起身,撫著胸口沖門外高呼,
“誰在外頭鬼祟!?”
第275章
伺候夜宴
霍垣鵬笨拙地跑到門前,一把將房門拉開,
卻瞧見門外傻站著的人,竟是香怡和阿諾。
她二人也是嚇傻了,見房門驟然被拉開,忙不迭跪在地上叩首賠罪,
“老爺夫人恕罪,奴婢不小心......”
霍夫人上前瞥了一眼,才見是香怡打翻了藥碗,將里頭新鮮的紫車河灑了一地。
她心口一陣抽痛,耐不住性子怒聲道:
“天老爺!你是有多大的膽子敢將這東西打碎了?我......”
“夫人。”
霍祁攔了霍夫人一把,示意她噤聲。
而后沉聲問道:“方才我們說的話,你二人在門外都聽見了?”
香怡聲音發顫地回話,“老爺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有心的。”
有心無心并不重要,霍祁在乎的,只是如何讓她們永久地守住這個秘密。
對于他這種在朝堂上搏殺了多年的奸臣而言,他只信一個道理,
這世上,唯有死人的嘴才是最嚴的。
外人都道霍家對待下人極為照顧,可卻不知在霍家每年莫名其妙消失的下人也不在少數。
在霍家伺候的下人,多半都是無親無故的可憐人。
用這樣的人,若是他們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分內事,多少好處霍祁都舍得給,
可若是他們做錯了事,又或是無意中撞破了什么秘密,料理起來也頗為簡單。
只消抹了脖,隨便往亂葬崗丟去埋了,無親無故的也無人在意他們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