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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這世上到底何為邪祟,沈秋辭早已心下了然。
于她望著霍垣鵬離去的背影回憶往昔之際,霍夫人瞧她晃了神,還以為她對霍垣鵬依依不舍。
霍夫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打趣道:
“有些事就得他們男人去做,咱們婦道人家做不來,只有給他們鼓掌喝彩的份兒了~”
沈秋辭含羞笑應,旋而舉起酒杯,相敬霍祁夫婦,
“阿虞不懂事,勞煩霍家上下為了我的心愿而奔波忙碌。此恩阿虞暫無可報,唯有薄酒相敬,以謝恩德。”
方才在席間,沈秋辭已飲了不少酒。
霍夫人生怕她等下喝多會耽誤了晚上的‘正事’,于是忙攔住她,
“你這孩子,與伯父伯母這般見外作甚?為著你的事,我們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且這對外人難于登天的事兒,在咱們霍府不過是小事一樁,你不必放在心上。”
霍祁也跟著附和道:“正是,沈姑娘就莫要與咱們見外了。”
然而沈秋辭卻不依。
她拂開霍夫人的手,舉杯昂首,已是一杯酒下了肚。
末了,沈秋辭拿起帕巾擦拭凈唇角的酒漬,而后抬眸看向霍祁,淺笑著說:
“父親在世時曾教導過阿虞,‘仇深不憶,恩淺不忘。’今日事或許對于霍府而言,不過舉手之勞,可即便再小的恩德,阿虞也不能、不該、也不敢忘懷。”
她看著霍祁原本還笑著表情一寸寸僵硬起來,緩一緩,才繼續道:
“霍伯父與父親是莫逆之交,所以您定會理解阿虞今日所做之事是為著什么,對嗎?”
第284章
關懷備至
霍祁像是被趕上了架的鴨子,理解與不理解,他都得裝成理解的樣子,還免不得要說兩句體面話,
“好!沈將軍果然教女有方!單這一點,老夫就得再敬沈將軍一杯!”
霍夫人緊跟著說:“是了,這杯酒我當與老爺一并敬沈將軍。”
她看一眼二人的酒杯,里頭的酒水已快見底,
“來人,看酒。”
方才霍垣鵬出去布置打鐵花一事時,因著府上人手不夠,阿諾一并跟著去幫襯。
而香怡一直跟在沈秋辭身后負責為她布菜,所以沒有察覺到坐在對面的霍祁與霍夫人酒杯都快見底了。
香怡打了個哆嗦,立馬端著酒壺上前,替二人將酒滿上。
霍祁與霍夫人先后起身,向著西南方沈家祖墳的方向高舉酒杯,隨后一飲而盡。
在他們昂首的一瞬,沈秋辭目光掃過香怡,
見香怡沖她微微頷首,沈秋辭便已心下了然。
幾乎是在酒杯剛放下,就聽門外傳來阿諾的聲音,
“老爺、夫人,少爺那邊已經準備齊全。”
霍祁沖沈秋辭做了個請的手勢,“沈姑娘,咱們這就過去?”
沈秋辭忙欠身道:“阿虞怎敢走在伯父伯母前面?還請伯父為阿虞引路吧。”
霍祁笑得開懷,朝門外大步流星而去,
沈秋辭則在與霍夫人并行時刻意慢了一步,
她叫住香怡,“姑娘留步。打鐵花是祛除邪祟的祈福事,行此事之人事前最好要先飲一杯酒,以保自身為邪祟所不侵。姑娘不放提一杯酒,等下讓霍公子先飲了?”
香怡楞在原地不動,只將目光投向了霍夫人。
霍夫人也是聽了個稀罕,她還從未聽過打個鐵花還有這么多的說辭。
不過民間習俗各有不同,或許從前沈家都是這般做的,
更何況沈秋辭能說出這番話,明顯也是在關心霍垣鵬,于是沈夫人笑道:
“到底還是阿虞心細。香怡,你依著沈姑娘的吩咐,給少爺把酒備下。”
等一行人到了庭院,霍垣鵬早已急不可耐。
他遠遠沖眾人打招呼道:
“爹娘,沈妹妹,可快一些,夜里天兒涼,等下鐵水凝住,打出的鐵花可就不好看了。”
沈秋辭趕快了步伐,
瞧著庭院正中的木架已經被掀開了黑布,一旁添了一口熔爐,其內鐵水蒸騰熱氣,泛著紅光。
霍垣鵬披了一身盔甲,把自己圍了個刀槍不入,好似生怕鐵水濺到自個兒身上一樣。
他笑著沖沈秋辭點了點頭,道:“沈妹妹等下稍退后些,我怕鐵花濺到妹妹身上傷著你。”
沈秋辭含羞道:“多謝霍公子。”
說話間,香怡已是奉了酒到霍垣鵬面前,
霍垣鵬不耐煩地擺擺手,“起開起開!沒瞧見我在做正事?”
霍夫人從旁道:“這是沈姑娘的意思,她家中有此習俗,說耍棍之人喝一杯酒,可保安康。”
霍垣鵬一聽是沈秋辭的意思,態度立刻變了。
忙笑著從香怡手中奪過了酒杯,豪爽一飲而盡,將杯盞懸空倒扣,向沈秋辭展示著,
“多謝沈妹妹關心。”
說罷將酒杯瀟灑丟到一旁,掂了掂手中花棍,氣勢十足道:
“那我這便開始了,沈妹妹仔細瞧好!”
第285章
你的奠儀
霍垣鵬扶穩了頭頂的盔,煞有介事地耍起花棍在空中掄了幾圈,而后觸入熔爐兜起鐵水,朝著夜空裝腔作勢地呼喝道:
“沈將軍!這是沈妹妹費心為您準備的心意,實乃妹妹一片孝心。晚輩相信您在天之靈定能看見!”
說罷,右手甩動花棍,用力擊打在兜起鐵水的另一端花棍中段。
“啪”
鐵花應聲炸開。
卻只在半空中炸出了星點火花......
恰如燈花爆裂,聊勝于無,
又或碎石投擲于水潭中,連水波都激蕩不起,只將將泛起幾圈漣漪,很快就歸于平靜。
由此足見霍垣鵬空有一身肥油,卻無半點力道。
饒是如此,霍祁與霍夫人還是頗為這個兒子感到驕傲。
霍祁掌聲雷動,高聲叫好,
霍夫人更是滿眼欣慰地看著霍垣鵬,
“好!我兒真真是好本事!”
沈秋辭:“......”
是好本事。
且這不要臉的本事,通常是一脈相承,
對于這些名不副實的夸贊,霍垣鵬照單全收,
他揚起下巴,眉眼間滿溢的驕傲之情,宛若凱旋而歸的大將,
“這些不過尋常,最要緊的是能幫沈妹妹了卻心愿。”
庭院里攏共就這么幾個人,
除了沈秋辭外,所有人都對霍垣鵬贊不絕口。
故而等場子靜下來,大伙兒的目光自然也就投向了格格不入的她。
沈秋辭就這么靜靜地站著,
不鼓掌,不喝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霍垣鵬有些不明所以,“沈妹妹不開心?”
沈秋辭不答,
她上前握住霍垣鵬的手腕,語氣聽不出起伏地吐出了兩個字。
“給我。”
她態度明顯不善,偏霍垣鵬豬油灌腦,毫無察覺。
反倒因著這是沈秋辭頭一次主動與他有肢體接觸而沾沾自喜。
霍垣鵬掂了掂花棍,
“沈妹妹也想試試?”
他充斥著審視的目光自下而上打量了沈秋辭一番,笑意略帶幾分打趣的鄙夷,
“妹妹身子骨瘦弱,只怕連這花棍也耍不起來,別再傷著自己......啊!”
話方說一半,霍垣鵬忽覺手腕一陣劇痛,緊攥在手的花棍旋即掉落在地。
“痛痛痛!”
他五官扭曲,滿眼震驚地看著沈秋辭,
此刻,他的手腕被沈秋辭折成了極為扭曲的角度,
力道不差分毫,
多一分斷骨,少一分體會不到這種鉆心的疼。
霍垣鵬皮下裹著三層肥肉,手腕比豬肘子還難見骨,
從前在賭坊跟人比較掰手腕時就從沒怵過誰。
可眼前這女子,明明還不及他一半體寬,
何以會有這般令人咋舌的氣力?!
“咚!”
于霍垣鵬身后乍然響起的兩聲悶響,截斷了他的驚詫。
他猛地轉身,見霍祁與霍夫人竟毫無征兆雙雙倒地,
二人面色看起來異常虛弱,幾乎是連撐地俯身的力氣都沒了。
“爹!娘!”
霍垣鵬用力甩開沈秋辭擒著他的手,朝著父母身邊跑去,
卻還未至身旁,自個兒也足下一軟,磕絆著摔倒在地。
他艱難地轉過頭看著沈秋辭,眼神里半是詫異半是驚恐,
“你......你做了什么?”
沈秋辭沖他歪頭一笑,
旋即用足尖勾起掉落在地的花棍穩穩接住。
迎著霍府一家三口警惕的目光,緩步走到熔爐旁,兜起鐵水,用力一擊。
鐵水濺射足有三丈,炸裂于夜幕之下,比之煙花更為耀目。
沈秋辭垂眸,目光緊緊鎖定著霍祁,
騰空散落的火花猶如萬千碎星于她身后墜落,
“今日這份禮,其實打從一開始就是為您備下的奠儀。”
她看著霍祁瞳孔里倒映的鐵樹銀花,微一挑眉,冷道:
“如何?霍大人覺得好看嗎?”
第286章
迎為正妻
相較于沈秋辭態度突然的轉變,霍祁心頭更大的疑惑,是她究竟是何時給他們下了藥。
他此刻身上乏力氣息紊亂的癥狀,明顯是中毒的跡象。
這兩年霍祁得皇帝重用,漸漸為人處事也刁橫了起來,在官場上得罪的大臣頗多,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也不在少數。
故而平日里,他對自己所用的東西都十分小心,日常用度更是要讓下人驗過數次,才可安心接觸,斷不會給旁人下毒的機會。
他怔怔望著沈秋辭一言不發,心里思忖著對策。
相較于他的沉穩,霍夫人明顯有些沉不住氣,
她見香怡和阿諾還直挺挺地站著并無中毒的跡象,忙提起一口氣,沖她們喊道:
“快!快去報官!”
怎料二人巋然不動,只冷漠地看著她。
“你們看著我做什么?還不快去!?”
這話方說出口,霍夫人眸光一顫,猛然反應過來,
“難不成......你們竟與她是一伙兒的?”
霍夫人眼神空洞了一瞬,余光瞥見方才被霍垣鵬隨手丟在地上的酒杯,這才恍然大悟,
“是酒!那酒水有問題!你們在酒水里下了藥!”
她瞪著沈秋辭,“你這是要做什么!我們好心款待你,為了達成你的心愿大費周,不惜冒著被朝廷懲處的風險!你為何要買通府中下人給我們下毒?”
“好心款待?”沈秋辭冷笑,“霍夫人所謂的好心款待,便是在給我布菜的下人筷子上涂抹香藥?想趁機讓我和你那‘英俊瀟灑’的好兒子早日成了男女之事,生米煮成熟飯?”
霍夫人嘴唇微顫,心虛欲辯,“那是......”
“你的待客之道既是給我下毒,那我又為何不能如此回禮,以報恩德?”沈秋辭沉聲截斷了霍夫人的話,“你夫君浸淫官場多年,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樣簡單的道理,難道他從未教過你?”
“我、我......”霍夫人支支吾吾半晌,局促道:“我那也是看你與垣鵬情投意合,適時推你們一把,你若不愿只管拒了就是,為何要......”
“莫要與她廢話!”
霍祁的暴喝聲截斷了霍夫人的詭辯。
在霍夫人還在妄圖說些好話與沈秋辭緩和關系時,霍祁已將局勢盤算了八分明了。
他目光落在香怡和阿諾身上,
“我不管她給了你二人多少好處,只要你們識相的知道棄暗投明,我非但不會追究此事,還會給你們更多的利好!否則......”
霍祁仍倨著御前紅人的身份,悶哼道:
“我霍府上下任何人有個什么三長兩短,皇上定會追查到底。到時你們一個也跑不掉!”
這夫妻二人與沈秋辭說話間,霍垣鵬用僅存的氣力,一點點朝著霍祁所在的位置爬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