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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祁也笑著說:“正是。”
他看一眼沈秋辭身后,又問:“你母親怎沒隨你一起來?”
沈秋辭道:“母親身子不適,晨起郎中瞧過說是不宜見風受涼,用了藥且歇下了。母親私心里也是惦念著伯父伯母,說等哪日你們得空定要來沈家小聚,母親還說要親自下手做些拿手好菜款待。”
霍家與沈家斷了聯系多年,霍祁原本還擔心沈家母女倆就算赴宴也不會給他什么好臉色。
但眼下瞧著,或許是沈家母女倆也想有所靠,故而對霍家也是表現的親密。
心下覺得兩家和親一事已落穩了三成,合掌笑道:
“沈夫人的手藝老夫也常念著。既是身子不爽合該好生休息,這些年來沈夫人操持沈家事務著實辛苦。日后若是遇著什么難事了,要你母親只管與老夫說,需要老夫幫襯的地方,我們霍家絕不含糊。”
他真真兒是把沈秋辭當成了三歲小娃來哄,故作姿態眉宇間添了愁容,搖頭喟嘆道:
“說來慚愧。你父兄離世后,又縫你在煙雨樓臺跌落臥床不起,府上大小事務全靠沈夫人一人撐著。老夫也想多去府上走動,但到底男女有別,時常出入沈家,只怕會讓沈夫人在旁人那兒落下話柄。
那陣子又趕上你伯母得了癆癥,那病氣會過人,若再傳給了沈夫人,更要讓沈府雪上加霜。現在想來,老夫實在覺得愧對你父親。”
他眼眶紅澀,深呼吸調整著情緒,痛心疾首道:
“當年若非你父親相救,老夫可能早就與妻兒天人永隔。老夫曾答應過你父親,一定要報答他的救命之恩。可他離世突然,老夫連最后一面也見不得。就連你和你母親,老夫也沒有照顧好......老夫實在是愧對沈將軍!”
霍祁為人狡詐奸邪,眼珠子一翻就能編出一個有模有樣的故事。
沈家遭難的這些年,他因知曉沈家父子倆是皇帝不肯留他們一條活路,所以迅速和沈家撇清關系。
但后來又見皇帝為了掩蓋事實的真相,將沈家父兄的死說成了為國捐軀,并厚待沈家,讓他也一時摸不清皇帝的路數。
所以霍祁一早就做好了兩手準備,
雖多年不曾與沈家接觸,但私底下也沒少叫人給沈家送些錢銀、日用亦或是滋補的藥材。
表面功夫做足了,任誰也挑不出他的理。
此刻沈秋辭瞧著霍祁的婆娑淚眼,心底再多恨意不齒,終化作溫婉笑靨,柔聲寬慰道:
“伯父這些年來對沈家的照拂阿虞和母親感念于心,像您說的,霍沈兩家多年交情,怎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輕易改變?
霍伯父這些年對我們沈家的好,相信父親在九泉之下都看得真切,他泉下有知,只怕對您也是只有感激,從無怨懟。”
第267章
往生極樂
體面話誰都會說,可要能說到對方的心坎上,讓對方以為你真是個傻子,才算是本事。
沈秋辭靜靜看著霍祁與霍夫人,眼神捕捉著他們表情細枝末節的變化。
霍祁雖淌著淚,但聽她方才所言后,嘴角明顯難以自抑地向上抽搐了幾下,
至于霍夫人,更是裝模作樣地擦了擦眼淚,就開始打起了圓場來,
“好了,過去的傷心事就莫再提了罷。”
她牽起沈秋辭的手,輕輕在手背上拍了拍,
“阿虞,伯母這有東西要給你父兄。”
話落,一早在邊兒上候著的婢女懷中捧著個厚重的匣子緩步上前。
霍夫人將匣子啟開,才見里面整齊堆放著厚厚幾疊白紙金字謄抄的佛經。
沈秋辭瞥了一眼經文內容,是往生經。
霍夫人道:“這往生經是我親筆謄抄,每月三卷,只為替你父兄祝禱,讓他們能早日往生極樂。”
經文字跡工整統一,很明顯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筆,
不過也有可能是霍夫人找來下人們模仿著她的筆跡,趕制出來的。
不然若當真如她所言,她是一月謄抄三卷,何以這些紙張卻都嶄新如初,一點褪色褶皺的痕跡都沒有?
沈秋辭自然不會戳穿她,
她羽睫輕顫,看似十分動容收下了這份大禮,卻又話里有話道:
“我父兄為護皇上而犧牲,此乃忠義之舉,死得其所,并無冤情。相信他們一早已入輪回,得來生順遂平安。不過阿虞還是要替父兄,多謝伯母一片心意。”
這話一出,霍祁與霍夫人臉色霎時變了。
尤其是霍祁,他橫了霍夫人一眼,那眼神似利箭,恨不能將霍夫人刺穿。
是啊,
沈家父子為國捐軀,忠君報國,死后自然早該往生極樂,
霍夫人將往生經抄了這許多,未免有些不打自招了。
霍夫人露了怯,神情也變得頗不自然,顧左右而言他道:
“瞧我......光顧著絮叨,阿虞來了這么久也沒叫人上茶。來人,快去將皇上年前賞賜的上好雀舌取來招待沈姑娘。”
她執手沈秋辭落座,臉上笑意都快僵住了,
“知道你今日要來,伯母一早就讓廚房備下了你喜歡的菜式。還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吃芙蓉蝦球,今兒個晨起伯母特意去東市,親自挑選了最新鮮的虎蝦,定合你口味。”
人一緊張起來,常會顯得格外忙碌。
霍夫人一會兒給沈秋辭倒茶,一會兒又取了茶點遞給她吃,再不然就是拉著她說些家長里短的無聊話,
沈秋辭全程靜靜地看著她,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不多時,見霍垣鵬還沒來,霍夫人有些急了,吩咐下人道:
“去看看垣鵬在做什么?家中來了客人,他怎地還不過來?別是顧著練書畫,又將旁事拋到腦后了。”
說著沖沈秋辭尷尬一笑,“阿虞可還是記得垣鵬?你們小時候見過幾次面。”
沈秋辭含笑應道:“自然記得。小時候花燈節,垣鵬哥哥還帶著我和妹妹去游過燈市。那時妹妹落水險些出事,是垣鵬哥哥救了她。”
第268章
窘態百出
沈秋辭對霍垣鵬的記憶,唯有她四歲那年,霍垣鵬對她施予的‘救命之恩’。
那年趕上太后本命,上京花燈節格外熱鬧。
許多官員們都聚在一處,孩子們就由各家嬤嬤看顧著,歡歡喜喜鬧成一片。
沈秋辭和長姐自幼性格就截然不同。
長姐外向活潑,而沈秋辭則總是蔫蔫的,不太喜歡和陌生人有過多交流。
那日原本沈秋辭和長姐在護城河邊放水燈,后來霍垣鵬路過見姐妹二人的水燈漂亮,就想用他手里的花燈跟長姐換。
長姐見他喜歡就也沒拒絕,一來二去的,三個人就玩到了一塊兒。
說是玩到一塊兒,可沈秋辭一見到生人就渾身不自在,
只得怯生生地躲在一旁,看著長姐和霍垣鵬有說有笑放著水燈。
花燈節上有許多帶著彩繪面具,裝扮成鬼神喝退邪勢的巫者,
沈秋辭見一人面具青面獠牙格外可怕,嚇得直往長姐身后鉆,哭著嚷嚷說害怕,拉著長姐要回去。
長姐心疼她,趕忙與霍垣鵬作別,牽起沈秋辭的手就要回去找爹娘。
霍垣鵬玩心起了還沒玩痛快,見沈秋辭拉著長姐要走,忙不迭追上來挽留,
長姐只說沈秋辭害怕,要護著她回到父母身邊去。
可誰知道過橋的時候,霍垣鵬竟故意從背后將沈秋辭給推下了橋。
護城河的水流并不湍急,水位也淺,
再加上當時旁邊圍了許多人,幾乎是在沈秋辭墜河的一瞬,就有人跳下去把她救了起來。
而霍垣鵬則站在岸邊,假模假樣地搭了把手,將沈秋辭拉了上來。
沈秋辭那時年幼,只覺河水冰涼刺骨,被人撈上來的時候嚇得一邊哆嗦一邊哭,也顧不上提及剛才她并非是失足落水,而是感覺到霍垣鵬似乎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這一誤會起來,反倒讓父母將霍垣鵬當成了救命恩人,事后還特意去了霍府感謝。
如這般的‘善人’,沈秋辭怎會忘了他?
不單不會忘記,還得時常惦念著,來日要如何好好報答他的大恩才是。
聽霍夫人從旁嬉笑道:“那時候你們姐妹倆年紀小,垣鵬算是你們的兄長,你們出了事兒他自得幫襯著。”
說著又自得地揚起了下巴,“不滿阿虞說,如今我兒,可更是一表人才了。”
門外。
‘一表人才’的霍垣鵬,正衣衫不整地挺著個大肚子,隔著窗將目光粘在沈秋辭身上。
“少爺?少爺?”
家丁接連幾聲喚,才令他回過神來。
他咂吧嘴問道:“里頭那人是沈秋虞?”
家丁點頭道:“是沈家姑娘。”
霍垣鵬一愣。
他細看沈秋辭,覺著五官是有七分相似幼時,但卻比幼時的小家碧玉要明艷動人許多。
私心里又覺得奇怪,從前常聽說丹陽侯世子娶了沈家嫡女,覺得容色不佳不好意思拿出手,甚少有帶出去見客的時候。
難不成......那裴遠舟是覺得家有美妻怕人覬覦,所以才對外胡言亂語,將這仙女似的尤物藏在府上?
霍垣鵬腦袋一拍,低頭看了眼自個兒不體面的著裝,立馬轉身要走。
家丁追在他身后壓低了嗓子喊道:
“少爺這是要去哪兒?”
“去告訴父親母親,我稍后便來!”
拐個彎回到自個兒房門口,霍垣鵬正好瞧見香怡拿著腰束往外走。
他一把拉住香怡的小臂,將她拽回了房中合上房門,
一邊手手忙腳亂脫著外衣,一邊念叨道:
“快,把那腰束快給我穿上!”
香怡微有錯愕,“少爺方才不是叫奴婢將此物丟掉嗎......”
霍垣鵬對鏡整理著頭冠,急不可耐道:
“方才也沒人告訴我,那沈家娘子是個天上有地上無的絕色!你還愣著作甚?動作快些!”
說罷猛吸一口氣,硬是將圓滾的肚皮憋著氣吸進去了大半。
第269章
初見霍郎
正廳內。
霍夫人仍拉著沈秋辭閑話家常,霍祁時不時從旁笑應兩句,以緩尷尬。
但到底多年不見,噓寒問暖的車轱轆話說來說去就那么幾句,
眼看著要聊不下去了,霍垣鵬才終于姍姍來遲。
“兒子來晚,要父親、母親久等。”
沈秋辭循聲望去,見霍垣鵬緩步跨入門檻,
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持折扇微微納風,身上穿著一件天青色寬闊錦袍,將他原本隆起明顯的腹部很好的遮擋起來。
肚子好遮,但他那跟張發面團子似的臉卻無從遮掩,
下頜與脖頸齊寬,像是在脖頸上突兀長了張臉一樣,備顯滑稽。
不過比起他平日不修邊幅的邋遢模樣,今日這般打扮,已是很能拿得出手。
最起碼霍祁和霍夫人是這樣想的,
眼下他們看待這個寶貝兒子的眼神,恍如見著了潘安再世,眼睛都亮堂起來。
霍祁笑道:“可是又顧著鉆研詩書,耽誤了時辰?”
霍垣鵬極為自然地接話道:“父親最是知道我。平日總將功夫都花費在舞文弄墨上,實在是慚愧得很。”
霍祁打趣道:“多讀些書是應當的,總好過那些紈绔日日花著父輩的錢銀,在外酒池肉林,毫無長進。
為父在朝從武,來日你入朝職文,你我父子二人一文一武輔佐圣上,也算不辜負皇上對咱們霍家的賞識。”
霍夫人亦笑,“你這孩子哪兒都好,就是讀起書來廢寢忘食太過用功,未免叫人心疼。”
她牽著沈秋辭的手起身,向霍垣鵬介紹道:
“這是沈家姑娘秋虞,你們小時候見過幾次面,可還有印象?”
霍垣鵬盡量藏住眼神里的猥瑣與審視,與沈秋辭對視一番后,一本正經道:
“自然。沈家妹妹如今出落得愈發標致了。”
沈秋辭含羞一笑,“霍公子謬贊。”
她低著頭,臉頰緋紅,恰如少女懷春般,將嬌羞心事都擺在了臉上。
霍祁夫婦見沈秋辭如此,癡想著她該是與霍垣鵬看對了眼,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霍夫人更是給霍祁使了個眼色,道:“老爺還有朝政上的事務需得處理,我也得去廚房盯著他們備膳,不好慢待了阿虞。”
她用胳膊肘杵了杵霍垣鵬,“你也將書籍放一放,帶著阿虞在咱們家中走動走動,庭院那兒的花開得正好,今兒個天朗氣清,你們年輕人聚在一處,總比跟我們這些老一輩的人多些話題,不至于悶著阿虞。”
說完腳底抹油似的,拉著霍祁出了房門。
房中唯余沈秋辭與霍垣鵬對面而立,氣氛微有尷尬。
沈秋辭將頭埋得更低了些,雙手不自然地攪弄著絹帕,又時不時薄唇微抿,顰蹙間嬌嫩欲滴,直叫人挪不開眼。
霍垣鵬直愣愣地盯著她,生硬地吞了好幾口唾沫,才回過神來僵笑著說:
“那個......外頭日頭正好,在下帶沈姑娘去庭院轉轉吧?”
沈秋辭緩緩抬眼,在目光與他接觸的一瞬,眼神又很快挪開,羞答答地說:
“有勞霍公子。”
第270章
日后打算
春末臨夏,百花齊放。
霍夫人是愛花之人,故而在自家庭院內,也是移種了許多稀罕品種。
諸如三色堇、白鷺花、銀紫薇,這一眾原本只能在御花園得見的花卉,今日在霍府也可觀上一觀。
奈何霍垣鵬對這些草植并不熟悉,那些名貴的花卉在他眼里綻放的不夠艷麗,于是只帶著沈秋辭停駐在了一片艷紅的芍藥叢間。
他擇一朵開得最艷麗的芍藥攀折下來,遞給沈秋辭,
“這花兒火紅艷麗,是最襯沈妹妹的。”
沈秋辭淺笑著將花接下,又聽霍垣鵬繼續道:
“瞧著這些花卉模樣,倒讓在下想起了幼時的花燈節。沈妹妹可還記得?”
沈秋辭點頭,“那時我與霍公子初相識,用水燈換了霍公子的提燈,說來還是我討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