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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副將目光一時恍然，陷入回憶中，

“那日的山火幾乎將鬼陰山山腰以下盡數(shù)燒了個干凈。我因那日飲酒少些，迷藥并未對我起多大的作用。

不過昏迷片刻，就被身上火辣辣的燒疼感給疼醒了。睜開眼時，周圍火光煙氣彌漫，我根本看不清眼前的場景。耳邊只能依稀聽見幾聲微弱的慘叫，再就是火苗爆裂的聲音。”

想起當(dāng)日事，林副將的眼底還是會浮現(xiàn)出難以掩飾的恐懼，

“我永遠(yuǎn)都忘不了那場景，像是遁入了阿鼻地獄，連空氣中都彌漫著被烤熟的人肉味......火在我身后燒起來，我忍著疼痛拼命向前爬，摸索到了一處厚實(shí)的雪堆，就拼命往里頭鉆。后來不知過了多久，我身上燒疼得厲害，又昏了過去。

等我再睜開眼的時候，發(fā)現(xiàn)我躺在一處陌生的房間里。而我身邊站著的人，身上卻穿著燭陰的服飾......”

第208章

何其可笑

“那些燭陰人立在我床前，他們看我的眼神里都裹著恨意，恨不得將我千刀萬剮。我知道我殺了他們那么些親眷，落在他們手里，肯定是躲不過了......”

林副將垂下眼眸，靜靜看著他皮膚上皺皺巴巴的燒痕，苦笑道：

“我想死了也好。我身上被燒得幾乎沒有一塊好皮，連話都說不出，呼吸都覺得疼，我只盼著他們能給我一個了斷。

可我沒想到......他們卻救了我。

那時候燭陰被啟朝攻占，啟朝四處搜刮，只要是能用得上的東西，幾乎全都擄走。

可就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是給我找來了最好的藥材，還有整個燭陰最好的醫(yī)者，莫娘子。

莫娘子每日都會來給我換藥，再把腐肉切下來，我與她一日相處最少也得兩個時辰。慢慢的，我自認(rèn)為與她熟稔起來，可她在給我治病的時候，卻從來不說一句話。

后來我情況好些，也能艱難開口說話。我問莫娘子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他們?yōu)槭裁匆任摇?

莫娘子一貫面無表情，可聽了我這話，卻瞬間情緒激動起來。

她說她的夫君慘死在我們手底下，她巴不得讓我死上千次萬次，可她卻不能這么做。

我后來才知道，下令讓人救我性命的，是燭陰的帝當(dāng)日皇帝為了威脅帝君，讓我殺了他的兩個兒子想要逼他就范。

我心有不忍，偷偷將那兩個孩子給放了。啟軍撤出燭陰后，兩個孩子回到了燭陰殿，他們告訴燭陰帝君是我放了他們，所以燭陰帝君才會救我性命。”

話至此，林副將愣了好半晌，忽而凄厲地苦笑起來。

他笑得瘋魔，笑出了淚，

“我們一心想要保護(hù)的人，盼著我們?nèi)ニ馈Ｎ覀円恍南胍D殺的人，反而救了我的性命。這事何其可笑！何其可笑！咳咳......”

他猛烈咳嗽著，連帶著血沫噴濺而出。

他的身子已經(jīng)虛虧到了藥石無靈的地步，沈秋辭束手無策，只能再添一盞溫水遞給他。

這一次，林副將并不接。

他仰面躺著，目光呆滯地看著霉跡斑斑的梁頂，

“我真是替沈?qū)④姴恢?.....替那些滿腔熱血，忠心報國，卻被皇帝一把火燒死的兩千弟兄不值！”

他回眸，直勾勾地盯著沈秋辭，

“大小姐方才不是問我做了何事嗎？我留著這口氣，就是要告訴燭陰，告訴他們我所知曉的啟朝一切情況，我想讓他們報仇！為了他們，也是為了沈?qū)④姡∥蚁胱屗麄児ト雴⒊ィ屏嘶实鄣奶欤　?

林副將長舒一口氣，只覺將這些藏在心底的話和盤托出，無比痛快，

“我與燭陰人相處越久，越知曉他們?nèi)巳似沸约兞迹衔徽邚牟粫浩认挛徽撸膊⒎鞘妊脩?zhàn)之徒。”

他笑著搖頭，“所以，我出賣了啟朝。出賣了那個我曾經(jīng)愿意為它豁出去命去的故土......”

聞聽此話，沈秋辭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天璣辦可以在啟朝部署的那般周全，對各個地州的局勢了如指掌。

按照時間線來推算，正是在林副將被他們‘策反’了之后，天璣辦才開始著手在各地州布局。

他問沈秋辭，“大小姐，我這般做，您說沈?qū)④姇购尬覇幔俊?

父兄一生宏圖大志皆在忠君報國，

沈秋辭不知該如何回答林副將這話。

她搖搖頭，“我無法替父親回答林副將這話。但在我看來，你并未做錯什么。”

林副將凄然一笑，“我也知道，如今的燭陰想要和啟朝抗衡，不過是螳臂當(dāng)車，癡人說夢罷了。

皇帝最是好面子之人，我聽說他回朝后追封了沈?qū)④娭矣鹿你暎阒浪麨橹约旱拿孀樱瑸橹粋€賢名，也會好生善待你們母女。”

他靜靜看著沈秋辭，語氣深沉道：

“將軍最大的愿望，定是盼著你們母女周全。所以今日大小姐無論聽見了什么，也只能當(dāng)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們......斗不過他。”

沈秋辭沉默須臾后，輕聲呢喃了一句，

“林副將放心，我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林副將又問：“夫人一切可好？”

沈秋辭默然頷首。

林副將含著淺淡的笑意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如今您既在燭陰，我有件事想求您成全。”

“林副將但說無妨。”

林副將艱難地?fù)纹鹕碜樱凵裰惫垂吹囟⒅凳彝饽菞l昏暗幽長的狹道，

最近的幾個月，啟朝不知為何又入駐了燭陰，外頭到處都是巡邏的啟軍。

他身份尷尬，若是被啟軍發(fā)現(xiàn)了，必是難逃一死。

燭陰帝君為保他周全，只得委屈他暫時棲身此處。

在燭陰養(yǎng)病的那段時間，林副將住的房間西面有一扇窗，

推開窗，他就能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一片黢黑的山。

那是原本郁郁蔥蔥的鬼陰山，被大火燒過后寸草不生的模樣。

那座山上，葬著他的摯友，他的兄弟，以及他那顆忠君報國的心。

“我死后，也不必折騰什么。只將殘軀一裹，在鬼陰山上隨意找一處地界，丟了就成。”

林副將淚眼朦朧，聲音發(fā)顫道：

“我想陪著沈?qū)④姡阒切┡c我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們......”

這些話像一塊塊頑石壓下來，壓得沈秋辭喘不過氣。

她定定看著林副將，用力頷首，語氣堅(jiān)定道：

“我應(yīng)你。”

第209章

帝后云娘

沈秋辭從暗室出來的時候，天色臨近黃昏，整座燭陰城都籠罩在一層暖煦的微黃薄紗之下。

沈秋辭站在與鬼醫(yī)相約碰頭的街頭，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人人眉宇間似乎都凝著散不掉的愁容。

街道上巡邏的啟軍不算多，但燭陰的百姓老遠(yuǎn)看見他們都會繞道走，故而他們每個人身邊都空出了一大片，顯得格外惹眼。

沈秋辭不明白啟軍再度入駐燭陰是在打什么盤算，

這些啟軍說是在巡邏，但看起來，卻更像是在尋找什么人。

他們仔細(xì)盯著路過百姓的面孔，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自己手中的畫卷。

但因距離實(shí)在太遠(yuǎn)，沈秋辭也看不清那些畫卷上面畫著什么。

約莫候了一刻鐘，鬼醫(yī)與她碰了面。

鬼醫(yī)來時眼眶微紅，滿臉的疲態(tài)，一見到沈秋辭就開口問：

“與林副將談得如何？”

“他將實(shí)情都告訴了我。”

鬼醫(yī)冷道：“所以你現(xiàn)在知道，究竟是誰要害的你家破人亡了？”

“姨母......”

一聲甜糯的女孩聲音從鬼醫(yī)的身后傳來，

沈秋辭側(cè)目朝她身后瞥了一眼，這才看見原是有個小女孩跟尾巴一樣跟在鬼醫(yī)身后，這會兒正無措地用小手扯弄著鬼醫(yī)的衣擺。

鬼醫(yī)輕撫著小女孩的額發(fā)，語氣溫柔道：

“怎么了陽兒？”

小女孩癟嘴道：“我不想去燭陰殿，我能跟著姨母嗎？”

鬼醫(yī)道：“陽兒聽話。你爹娘為了保護(hù)燭陰而犧牲，你作為他們的遺孤，這才能得帝君開恩，入燭陰殿伺候。如今城中亂成這樣，你跟著姨母，姨母也難護(hù)你周全。入了燭陰殿，最起碼不用再擔(dān)心有人會大半夜闖入你房中，也不用擔(dān)心吃不飽飯。”

小女孩懊喪地垂著腦袋，腳下不停踢弄著碎石子，

她很明顯并不開心，但卻也沒再說什么。

鬼醫(yī)牽起她的手，向沈秋辭介紹道：

“這是我外甥女，尚陽。陽兒，跟姐姐打招呼。”

尚陽并不抬頭，只敷衍地喃喃了一句，“姐姐好。”

沈秋辭將尚陽鬢角的碎發(fā)捋順到耳后，溫柔地應(yīng)了她一聲。

旋即心下也是明白了。

方才鬼醫(yī)對尚陽說，她的父母為了保護(hù)燭陰而犧牲，

也就是說，鬼醫(yī)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她的妹妹......也已經(jīng)不在了。

她低聲問鬼醫(yī)，“她母親......”

鬼醫(yī)凄然地?fù)u了搖頭，許是不想勾起孩子傷心的回憶，忙轉(zhuǎn)了話鋒道：

“你既已知曉真相，可想見云娘一面？”

沈秋辭思忖少頃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

鬼醫(yī)又道：“那便隨我一同入燭陰殿，等我安頓好陽兒，就帶你去見云娘。”

“燭陰殿？”沈秋辭抬頭眺望遠(yuǎn)方最高的一處建筑，那里面住著燭陰的帝君與他的一眾后妃皇嗣。

鬼醫(yī)要帶她進(jìn)燭陰殿見云娘，那云娘難不成......

沒等她將心底的疑惑問出口，鬼醫(yī)搶先一步道：

“你不是一直都好奇云娘的身份嗎？”

她順著沈秋辭的目光，定定看向燭陰殿，緩聲道：

“她是燭陰的帝后，是燭陰身份最尊貴的女子。”

第210章

偶遇故人1

沈秋辭一時恍然。

她雖對云娘的身份早有揣測，可當(dāng)聽見鬼醫(yī)說出她的真實(shí)身份后，還是不由震驚。

燭陰的帝后同于啟朝的皇后，

一國之后只身一人跑到敵國去，憑借一己之力建立了一個足以撼動敵國國本的神秘組織。

這事兒聽來何其荒謬。

無論是啟朝還是燭陰，能成為一國之母的人，自身與其身后的母族定都有相當(dāng)?shù)膶?shí)力，

若非是被逼到了絕境，怎會背井離鄉(xiāng)，去異國蟄伏求存？

這日后來，沈秋辭跟隨鬼醫(yī)至燭陰殿外。

燭陰殿相當(dāng)于啟朝的皇宮，只是與皇宮的富麗堂皇極盡奢靡相較，此地倍顯簡陋。

除了占地廣闊外，論風(fēng)頭氣派，甚至還比不上啟朝隨便一個親王府。

鬼醫(yī)立在城門外，叮囑沈秋辭道：

“你在此處等我，我先帶陽兒進(jìn)去安頓了，再請了帝君與帝后的旨，才能召你入殿覲見。”

鬼醫(yī)走后，沈秋辭閑來無事，便沿著街道上的商鋪?zhàn)咦咄Ｍ！?

燭陰沿街的商鋪，有許多都是不對外經(jīng)營的，

他們大敞著店門，里頭擠滿了忙碌的男男女女，

沈秋辭好奇打量了一番，有人在鑄鐵器，有人在挽簪花，

他們做好的成品都按序收進(jìn)箱子里，一個箱子裝滿了，就貼上封條再裝下一箱。

路過挽簪花的店鋪門前，有幾名女工為了節(jié)省燭火，趁著天色還沒完全暗下去，于是抬了板凳坐在門口編織。

沈秋辭從旁靜靜看著，

不多時，她發(fā)現(xiàn)這些女工挽出來的簪花款式，似乎與啟朝在平民間風(fēng)靡的簪花款式十分相同。

她伸手想要拿起一枚，卻被女工攔下，

“這簪花不賣。”

“那你們辛苦挽來是做什么？”

女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你衣著光鮮，是打外境來的？整個燭陰所做的手工都不對內(nèi)售賣，全都要運(yùn)往啟朝。每日都有規(guī)定好的數(shù)量，做不完耽誤了上供，那些啟軍指不定又要拿誰開刀。”

只與沈秋辭簡單搭了兩句話，女工就垂下頭繼續(xù)忙碌自個兒的。

這些簪花手工很巧，從前在上京的時候，沈秋辭也曾好奇詢過價，

一枚至多不過十文，沈秋辭當(dāng)時還感慨過，說這樣好的手工賣這價格，也不070709知能不能回本。

現(xiàn)下她才知曉，

這本就不需要成本的東西，即便是賣上一文錢，也算得暴利了。

“這批趕工的簪花還得多久？”

于身后，傳來了一道女子清麗之聲。

沈秋辭莫名覺得這聲音有些熟悉，

沒等她回過身，就聽挽簪花的女工對她身后那人賠笑道：

“快了快了，最多兩日就能把活趕完，寧夫人且寬我些時間。”

女子道：“你們手腳略微快些，我也不想為難你們什么，只是兩日后我要啟程先回啟朝，這東西要是不能盡數(shù)帶回去，只怕宮里頭的人會責(zé)備我。”

沈秋辭心尖一顫。

在女工喚那人寧夫人的一瞬，她就反應(yīng)過來了身后立著的人是誰。

便是如今負(fù)責(zé)征戰(zhàn)燭陰的鎮(zhèn)邊將軍，寧百川的夫人。

第211章

偶遇故人2

沈秋辭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能在這地方和寧夫人碰見。

她不想被寧夫人認(rèn)出來，可這會兒人就站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