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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辭并沒有從婦人手中接過衣裳,
她也不知070709道該對婦人說些什么。
她隨身攜帶的行囊里,這件狐皮大氅并不算是最名貴的,
可別的東西,她無法送出去。
只因余下的衣料,一眼就能分辨出是啟朝所產。
沈秋辭在怕,
她莫名害怕婦人知曉了她的身份,知曉了她是啟朝人。
這是沈秋辭頭一次覺得自己‘尊貴’的身份,會讓她蒙羞。
屋內實在太過壓抑,沈秋辭轉身快步離去,想立在門外檐下透口氣。
可屋外的氣氛也并沒有比房中好到哪兒去。
鬼醫和男人立在灶臺前,
男人雙手顫抖著將覆在鐵鍋上的蓋子掀開。
熱氣蒸騰而出間,鬼醫只探首朝著鍋內看了一眼,就不忍心地挪開了眼神。
她問:“他是你的親生骨肉,你怎能做出這般事?”
男人將鍋蓋蓋上,抹著眼淚哽咽道:
“是啊......他是我的親生骨肉,若非是被逼到了絕路上,我怎會如此?”
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整個人如同一灘爛泥般倚靠在木頭柱子上,身體不受控地向下滑,直至跌坐在地上,滿臉絕望地搖著頭,
“啟軍攻打過來后,別說是咱們這種小村子,我聽說連燭陰城中都是餓殍遍野。
余糧被啟軍奪走,我這條腿又廢了不能上山打獵。我兒本就體弱多病,日日吃不得飽飯,家中又沒有炭火御寒。
前天晨起的時候,我怎么叫他他都沒有反應。我掀開了草席,才發現他的身子已經僵了......”
第201章
家何以安
在這般極端的環境下,別說是體弱多病的稚子,就連身子骨弱些的成年人,只怕也熬不過去。
這情形在燭陰雖已經成了常態。
可鬼醫不理解的是,為人父母,眼見孩子慘死在面前,不想著讓他入土為安,竟選擇將他烹而食之?
她早聽說燭陰受戰亂影響嚴重的地方,已經出現了易子而食的情形。
可真當這事兒血淋淋地擺在面前,鬼醫仍是無法接受。
她見男人哭得撕心裂肺,難免心生惻隱,語氣也稍稍和緩些,
“再怎么艱難,你也不能對你自己的孩子......”
男人用力搖頭,幾乎是咆哮著打斷了鬼醫的話,
“我就是餓死,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可是囡囡......”
他回頭看向虛掩的房門,哽咽道:
“我女兒只剩下一口氣,成日里再跟著我們夫妻倆吃些草根樹皮,再這樣下去,只怕熬不過這個冬天。我們夫妻倆死便死了,可我的孩子......”
男人抬頭,滿面淚痕地看著鬼醫,
“莫圣手以為我不想將兒子下葬嗎?我是實在沒法子,才會做出這樣喪良心的事!”
他抬手指著旁邊的幾間房屋,
鬼醫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隱約看見那些房屋里,似乎有人正扒著窗戶縫,朝他們這邊窺過來。
男人苦嘆道:“人人都餓瘋了,全都盯著呢!前陣子隔壁的王婆子死了,她兒子和兒媳將她拉去山腳下埋了。可第二天......王婆子的尸身就村民們挖了出來,一家分得一些肉,回去烹了。這是叫人死都死不安寧!”
他怔忡搖頭,“我兒子死了,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都盯著他。我不能讓他成了別人的盤中餐......”
所以他選擇,
讓兒子成為女兒的救命稻草。
男人情緒十分激動,每說一句話幾乎都是從肺腑里喊出來。
就算沈秋辭站得很遠,也能將他的話聽得清楚。
她心頭猛地一縮,
人到底要被逼成什么樣子,才能連尸身都要偷來果腹?
她曾聽鬼醫說過,燭陰是農耕大國,
一個糧食產出能力比啟朝還強的國家,竟會因著戰亂淪落至此......
鬼醫將男人從滿是水洼的泥地上攙扶起身,勸他說:
“無論如何,這肉吃不得。你女兒長大后若知道她是靠著吃了她兄弟的肉才得以活下來,她當如何自處?你放心,等我回了燭陰后,我會想辦法讓人給村子里送些口糧來。不得多,但總可解了你們的燃眉之急。”
男人激動得涕泗橫流,連聲道:
“多謝您......多謝您莫圣手。您既要回燭陰城,我私心也有個問題,想讓您幫我探個結果。”
“你且說。”
“您與帝后相熟,您可否幫咱們打探打探,燭陰接下來打算如何?”
男人聲音漸弱,有些心虛地垂下眼簾,
“啟朝想讓咱們成為它的附屬國,不如......咱們就認了吧?帝君常說,國若破了,家何以安。
可如今國雖未破,可這千家萬家的百姓,眼瞅著又有誰安樂了?成了啟朝的附屬,我們是沒了國家,是會被啟賊恥笑我們是喪家之犬......”
他咬咬牙,最后一句話,幾乎是淹沒在了雨聲里,
“可最起碼......我們可以吃上一頓飽飯......”
第202章
更加艱難
在這世道下,尋常百姓想要求存已是萬分艱難。
都道沒有國便沒有家,
但若千家萬戶皆已家不成家,又何以能撐起一國?
他們只是想要活下去,他們又有什么錯?
鬼醫不好責備男人什么,也不好回應他這話。
畢竟如果所有人都放棄抵抗,任由啟朝將燭陰吞并,
那么三代之后,別說是燭陰,就連身上流淌著燭陰血脈的人,或許都會不復存在。
萬千將士用血肉反抗,保衛家國不被侵占,
若現在放棄,那他們的犧牲又有何意義?
這天晚上,鬼醫和沈秋辭并沒有宿在婦人家。
婦人家中就那一張榻,留宿她們,婦人一家就得睡在滿是潮氣的地上,
鬼醫不忍心。
她和沈秋辭執意要去山神廟將就一晚,婦人強留不成,便給了她們一捆枯草與一個銅盆,
“山神廟久不修葺早已破敗不堪,至多也只能在神龕旁避避雨。這些東西你們拿著,雖然煙氣大,但可將就著御寒,不至于凍壞了去。”
臨行前,沈秋辭讓他們稍候片刻,
她只身一人冒著雨出去,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回來時手里提著幾只斷了脖的山鳥。
婦人0見狀眼睛都亮了,
“這這這......這山鳥精得很,飛得老高不說,窩還都在枯樹頂上筑著,雪蓋下來什么都瞧不見。姑娘是如何將它們打到的?”
尋常百姓沒有功夫在身上,想要獵到山鳥難于登天,
可對于沈秋辭而言,隨便拾起地上的一枚石子,隨手一拋就能輕易命中目標,將山鳥打落收入囊中。
“這些鳥肉你們留著,每日用些充饑,總能等到莫圣手從燭陰給你們帶糧食回來。”
二人對沈秋辭與鬼醫千恩萬謝,男人拔了鳥毛烹了兩只,與她們分而食之后,親自送她們去了山神廟。
沈秋辭將枯草鋪在地上,好讓鬼醫能睡得軟和些。
又用銅盆盛滿了雨水,架起火來將水煮沸,把方才獵鳥時挖到的一些草藥放到里面去煮得軟爛,盛給鬼醫服下。
“冬日里能用來治療傷寒的草藥不多,只得了這些。你趁熱喝了,身子也能快些好起來。”
鬼醫捧著湯藥,目光灼灼看著沈秋辭,
“你念著你長姐的死,見我病著,不該痛快才對嗎?”
沈秋辭冷著臉色,并不答她這話,轉身走到了廟宇的另一角,背對著鬼醫躺下。
這一夜,沈秋辭她躺在干草堆上,聽著外面的雨聲輾轉反側,徹夜無眠。
鬼醫問她,“睡不著?”
沈秋辭輕輕應了一聲。
鬼醫又道:“是因著方才那戶人家?”
沈秋辭默然不語。
鬼醫自顧自道:“師父自幼看著你長大,知曉你心善。今日你只見了他們一家的情況,就已心生憐憫。殊不知在燭陰別處,比他們日子過得凄慘的人,大有人在。”
短暫的沉默過后,沈秋辭終于開了口。
她問:“燭陰當真這般艱難嗎?”
鬼醫苦笑道:“實際情況只怕要比你聽見的更為嚴重。”
第203章
入燭陰城
在沈秋辭的眼里,她的父兄一直都是她的驕傲。
可她眼中的好人,便真的是好人嗎?
這好與壞,又該如何定義?
父兄是待她極好,又效忠國家,
但這并不代表他們對待敵人,就會心慈手軟。
可燭陰,本不該是啟朝的敵人。
燭陰與啟朝國力懸殊,根本就不配成為啟朝的敵人。
從頭到尾,都是啟朝想要將燭陰吞并,
為著師出有名,所以刻意給他們安上了莫須有的罪名,讓啟朝的百姓覺得燭陰無惡不作,人人得而誅之。
鬼醫從隨身的行囊里,取出一封書信遞給沈秋辭。
“這是?”
“這是數月前我妹妹寄給我的書信。”
“妹妹?”
“我的胞妹。”鬼醫靜靜看著沈秋辭,溫聲道:
“和你同你長姐一樣,我們是雙生子。她也是我如今唯一還活著的親人。”
沈秋辭將書信展開,借著幽微的月光,仔細著那一行行娟秀的字跡:
【阿姐,啟朝終究還是打過來了。尚祁他們沒能守住臨河關,他死在了戰場上,被人送回來的時候,唯剩下了一抔灰。我關停了百草堂,將它騰出來做了善堂,用來救助那些受傷的將士百姓。
最近戰事愈發嚴峻,啟朝帶兵的寧將軍,比之當年的沈將軍還要勇猛無匹,燭陰毫無還手之力。我每天出門都能見到許多死人,說不準哪一日,我也要隨著尚祁一并去了。
但我不怕。我與尚祁哪怕是拼盡最后一口氣,也要守住我們的故土!就跟阿姐你一樣。
啟朝斷了燭陰城的糧食補給,我與陽兒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我怎樣都無所謂,可陽兒她還那樣小,我不忍心讓她跟著我受罪。煩請阿姐若是方便,能否將陽兒接去天璣辦,護她周全。】
這封信后面的內容,有許多地方被淚水氤開了墨,有些看不清了。
但多是在詳述鬼醫離開燭陰的這段時間,燭陰都經歷了什么。
沈秋辭看完后,將信遞還給鬼醫,聽她說:
“我妹妹與我一樣,自幼跟著父親學醫,經營著燭陰最大的醫館,日子過得富庶。
可方才你在信中也看見了,連她這樣原本富貴的人家,如今都要落得食不果腹的下場,那別的百姓的日子又得過得怎樣水深火熱?
我與帝君和帝后相熟,我原本打算將失憶的韞兒帶回燭陰,將他和我那倔脾氣的妹子都安頓到燭陰殿。
信中提及的陽兒,是我妹子的姑娘,今年還不到六歲。讓她跟著我在外漂泊,天璣辦一旦事破,她只會落得個死無全尸的下場。
可若是入了燭陰殿,最起碼能保全她們性命,讓她們能吃上一口飽飯......”
這天夜里,鬼醫與沈秋辭說了許多,
而沈秋辭雖是心底對她仍有恨意,但對她的態度也總有緩和。
第二日一早,風雨休止,鬼醫的高熱也退了些,二人啟程往燭陰去。
一日后,二人便到了燭陰城門外。
沈秋辭瞧著,燭陰城內外仍舊有許多啟朝的官兵在巡視著。
鬼醫也覺得奇怪,
“燭陰明明已經降了,何以還會有這么多的官兵駐扎在此地?”
好在城中有天璣辦的人接應,二人想要混入城中不算難事。
入了燭陰城,鬼醫一路將沈秋辭帶去了林副將所住的地方。
他被安頓在一處荒廢的老宅子的地下室,
鬼醫將沈秋辭帶到門前后,便道:
“林副將就住在里面,他應該還記得你,你要問什么只管問個清楚。我先去安頓我妹子,等下會來此處尋你。”
說完匆匆離去,獨留沈秋辭立在門前怔忡。
良久,
方才鼓起勇氣,叩響了那扇隱藏著所有真相的房門。
第204章
戰事真相
叩門半晌后,沈秋辭才聽得門后有了動靜。
門鎖處傳來幾聲類似于機關轉動的聲音,
不多時,門自動向外開啟了一條縫隙。
沈秋辭將門拉開,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極為昏暗的狹道,
緊接著,便有一股嗆鼻的腥味從里頭漫出來。
那味道很重,像是有什么東西腐爛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