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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星從旁道:
“那大理寺卿從前就抓著咱們不放,差點叫他發現了端倪。而今這死令下來,證實了他也不是個什么好東西。
只不過他位高權重,又有功夫在身上。前兒個聽說好像是失憶了,侯府里伺候的人更多,只怕不好下手。”
“無妨。”
沈秋辭反手將死令倒扣在桌案上,陰沉著眸色,道:
“他的命,我親自去取。”
第189章
入夜行刺
因著此事得了天璣辦的死令,沈秋辭必得確保萬無一失。
于是她讓若星吩咐下去,
“未免打草驚蛇,這件事不許旁人插手。再者,你去幫我備下些鬼醫調配的迷藥,最好是服用后兩三個時辰才會見效的那一味。明日是除夕,入夜侯府下入多少會有所懈怠,我會趁著那段時間下手。”
裴承韞原本不喜歡身邊圍著許多下人,可現在他失憶了,照顧在他身邊的人越多才越妥當,
故而本是已經回到家中除夕團圓的下人,又都被召了回來伺候著。
次日晌午時,沈秋辭去了趟丹陽侯府。
她探望裴承韞時,正趕上郎中在為他施針。
沈秋辭從旁稍候片刻,只得郎中耍完了把式,她才緩步入內。
裴承韞見了她一臉的困惑,
“你是......”
“裴大人當真什么都不記得了?”
沈秋辭兀自落座,手中食盒放在裴承韞面前的小幾上,
“論著親疏,裴大人從前算是我的小叔子。再說私交,大人也曾幫過我。聞聽你病著,今日得空特來探望。”
她打開食盒,垂眸看著里頭整齊碼放的梅花烙,
“這是從前你喜歡的口味,我聽說失憶的人多接觸些從前喜歡的事物,對病癥有所緩解。”
說著看向在一旁收拾醫箱的郎中,
“郎中你說是不是?”
郎中頷首應下,“沈姑娘這法子是好,或可一試。”
沈秋辭取了一枚梅花烙遞給郎中,“不過到底是要入口的吃食,裴大人沒了記憶也不認得我是何人,這東西還是請郎中先驗過,確保無虞,裴大人也可用得安心。”
郎中忙道:“沈姑娘這是哪里話?您是忠勇公家的嫡女,身份何等尊貴?我若是驗了您送來的吃食,可是對沈大將軍不敬了。”
他湊到裴承韞身旁,小聲嘀咕了一句,
“大人,這是忠勇公家的千金,從前也的確與您沾著親故。”
聞言,裴承韞瞧著也是沒了顧慮,拿過梅花烙進了一枚。
而后二人當著郎中的面閑話了兩句,沈秋辭便說年節事忙,趕著先走了。
掌事家丁相送沈秋辭離府,路上沈秋辭問他,
“跟著裴大人可還習慣?”
“裴大人待咱們下人很好,不像從前世子那般諸多挑剔。平日里也少有使喚咱們的時候,日日也許咱們回家。”
“可現在他無端端失了憶,皇上十分重視這事,今兒是年節,本該是你們闔家團聚的日子,卻要留在侯府當差,也是難為你們了。”
沈秋辭想了想,說:“我瞧著碧璽堂和攬月閣都拆了,那地方騰出好大一片空地來。晚些時候我叫夏裳給你們送了鍋子來,咱們到底主仆一場,今兒個除夕也是叫你們熱鬧熱鬧。那庭院收拾出來,吃著鍋子瞧著宮里頭放的煙花,也算是沾了年氣了。”
入夜后,夏裳將提前準備好的鍋子與食材送入丹陽侯府,
這些食材都是貴價貨,下人們一年到頭也嘗不到這樣的鮮,
加上裴承韞晚上用了藥后便說覺得困了想先歇下,
于是下人們早早就在庭院空地將桌椅板凳支棱起來,這會兒大家圍坐一桌,推杯換盞,也是快活。
人都在庭院聚著,沈秋辭輕易就能從后院的高墻躍身進來。
她對侯府的布局輕車熟路,很快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了裴承韞的房中。
裴承韞吃過她送來的梅花烙,這會兒里頭的迷藥起了效用,他睡得沉,自也聽不見動靜。
沈秋辭手中攥著的匕首閃著寒光,
她站在裴承韞榻前,借著幽微的月光,將目光落在了他骨感明顯的喉結上。
下一刻,便手起刀落,朝著他的脖頸處劃下去。
卻在刀刃即將劃破裴承韞皮膚的一瞬,
一根銀針不知從何處飛來,正正彈在了刀刃上,令刀刃偏了半寸方向,幾乎是擦著裴承韞的脖頸劃了過去。
沈秋辭眉頭輕蹙,
不等她回眸,一道熟悉的女聲于她身后響起,
“阿辭,許久不見。”
第190章
師徒相見
來人穿著一件黑色的斗篷,刻意將帽檐壓得很低。
她的上半張臉完全隱匿在陰翳里,可沈秋辭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在天璣辦的時候,沈秋辭與鬼醫朝夕相處了十數年,
日日都見的人,哪怕只是一個背影,也不會認錯。
沈秋辭低眉看了眼掉落在地上的銀針,又將目光落回到鬼醫身上,
“師父?”
鬼醫緩步走到沈秋辭面前,將兜帽摘下,
眉心的那枚朱砂痣得月色相襯,紅成了血色。
“天璣十二閣,唯有你在上京,遇著的問題也最棘手。可偏也唯有你能將所有事都處理得井井有條。你的這些表現,我與云娘都看在眼里。”
沈秋辭自責地搖了搖頭,“可我仍有失察的時候。”
她垂眸看著睡熟了的裴承韞,“大理寺卿平日里偽裝得甚好,他初任職時,我已讓人私下里調查過他,卻是一點錯漏也尋不出。此番若非云娘告訴了我他在背地里做下的那些腌臜事,我倒還真把他當成了好人。”
沈秋辭越說越憤懣,冷不丁攥緊了匕首,朝著裴承韞心口的位置再度刺下去。
這一次,鬼醫扣住了她的手腕。
沈秋辭回眸,滿眼疑惑地看著她,“師父?”
鬼醫不緊不慢道:“他是大理寺卿,是啟朝的司法要員,你就這么殺了他,朝廷的人肯定會追查到底,總歸是件麻煩事。”
沈秋辭為難道:“可云娘下了死令,要我三日之內取他性命。這事耽誤不得。”
鬼醫瞥了眼窗外,庭院處明明燈火通明,但卻一點動靜也聽不見。
“那些在外面吃酒的下人,喝了我下在酒里的藥,眼下已是醉了。等下我會將他帶到深山處,挖個坑活埋了,讓他徹底從這世上消失。
上京不是都傳著他失憶了嗎?一個失憶的人突然消失不見,旁人只會想著是下人疏于看管,讓他溜出府宅,找不到回家的路走失了。用這法子料理了他,總比你現在一刀捅死他,要少些后顧之憂。”
沈秋辭默然思忖須臾,頷首應下,“那便按著師父的法子。”
她抓住裴承韞的胳膊,想把他從床上拖起來,
鬼醫再度攔下她,“這事交給我便成。今夜除夕,你與你母親分別多年,這重逢后的第一個團圓年,總不好留她一人在府上。”
見沈秋辭并沒有要走的打算,鬼醫又道:
“還是說,你不相信師父能處理好此事?”
沈秋辭忙道:“徒兒不敢。只是私心里尚有一不情之請,還望師父能幫襯一二。”
鬼醫道:“你且說。”
沈秋辭目光鎖住鬼醫的雙眼,“此次重返上京,徒兒發現母親身體羸弱,總是為病痛所侵。我少時也是體弱多病,好在得師父精心醫治調理,這才有了如今的康健。而今師父既然來了上京,不知可否來我家中一趟,幫母親診治診治?”
聞言,鬼醫的神情明顯愣了一下,
不過她很快就斂正容色,故作尋常道:“你有此孝心,師父自當成全。”
第191章
誰算計誰
從前在天璣辦的時候,沈秋辭在一眾弟子中出類拔萃,最得云娘與鬼醫的青睞,故而私下里與她二人接觸的機會也最多。
沈秋辭太過熟悉鬼醫,以至于她每一個細微表情的變化,都能被沈秋辭敏銳地捕捉到。
從方才鬼醫的怔忡與一瞬的眼神的飄忽中,沈秋辭看得出來,她是在有意回避關于母親的問題。
她在心虛。
對于外放情緒的處理,沈秋辭得云娘親傳,要比鬼醫自然得多的。
她面色如常向鬼醫淺施一禮,恭聲道:
“多謝師父。”
鬼醫略略頷首,又道:“這兒有我料理便成,早些回去陪伴你母親吧。”
沈秋辭不再多言,轉身合門離去。
于房門關上的一瞬,鬼醫的目光便灼熱地落在了裴承韞的臉上。
她坐在床前的小幾上,眼神一刻也舍不得從裴承韞身上挪開,
她伸手想要撫摸裴承韞的臉頰,卻在指腹即將觸碰到他肌膚時滯住。
她眼眶微紅,嘴唇止不住發顫,像是有許多話想要對裴承韞說,
但最終,唯化成了一句淹沒在窗外喧鬧炮竹聲中的‘對不住’。
鬼醫知道,沈秋辭讓若星取了她所作的迷藥。
那迷藥藥效很烈,若是用多了對身體的傷害極大。
她擔心裴承韞的安危,遂掀開被衾一角,將手搭在裴承韞的手腕上,探聽他的脈搏。
幾乎是在搭上脈的一瞬,
鬼醫眉頭微蹙,看向裴承韞的眼神里也裹了幾分疑惑。
裴承韞的脈象全然無恙,鬼醫從中絲毫探不出他有用過迷藥的跡象,
甚至......
連他的失憶,似乎也是假的。
不妙!
鬼醫很快就反應過來,她只怕是遭了旁人算計。
她起身欲走,雖動作已是利索,但裴承韞還是快了她半分反應,反手擒住了她的手腕。
裴承韞猛地掀起眼皮,目光和鬼醫慌亂的眼神對上。
二人距離不過咫尺,窗外騰空爆裂的煙花炸出萬紫千紅的艷色,
它們交替映照在鬼醫的臉上,足以讓裴承韞在原本昏暗的環境中將她看個真切。
鬼醫下意識別過臉去。
可對于裴承韞而言,那個在心底記掛了十數年的人,無論眼尾攀上了多少皺紋,鬢邊覆上了幾多華發,他仍是只需一眼,就能認得出。
雖然在與沈秋辭的溝通中,裴承韞早已對母親就是天璣辦的鬼醫一事有了心理準備,
但當這般事實赤裸裸地拋在他面前,他還是不免震驚。
裴承韞一時喉頭哽住,就這樣直愣愣地看了鬼醫半晌,才十分艱難地從嗓子眼里擠出了兩個字,
“母親?”
“吱呀”
和著這一聲輕喚,
虛掩著的房門再度被人推開。
屋外,相慶除夕的煙花燃到了極點,
斑駁光影閃爍間,沈秋辭逆著光,面無表情地朝她走來。
鬼醫凝眉瞪著她,
眼底溢出的,分明是沈秋辭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狠厲與恨色。
“所以這一切,都是你的算計罷?”
她問得開門見山,聲音低戾。
“算計?”
沈秋辭與她對面而立,冷笑一記后,語氣幽冷道:
“你我師徒之間,究竟是誰算計了誰?”
第192章
并無分別
屋外的煙花在絢爛到極致后,很快喧鬧歸于寂靜。
房中靜得可怕,空氣如膠凝住。
月光揚下一層霧朦朦的薄紗,覆在三人各異的神色上。
鬼醫察覺到,裴承韞擒著她手腕的手在微微發顫,
她垂眸看著他深邃的眼,一時無言。
鬼醫記得,少時的裴承韞在丹陽候府就不得待見,裴老夫人對他們母子滿腔怨念,隔三差五就會將裴承韞關到禁室,動輒謾罵虐打。
禁室四面無窗,不燃燭火時昏暗異常。
所以裴承韞自幼就很怕黑。
哪怕是后來他大一些后,隨鬼醫去了云城,夜里也不敢一人入睡。總要攥著鬼醫的手腕,才能略安心些。
鬼醫看向裴承韞的眼神,有一瞬的閃爍……
也是在這樣一個靜謐的月夜,她動作輕緩拂開了熟睡中的裴承韞攥著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昔時一別,而今細細算來,竟已有十二載。
此刻,裴承韞攥著鬼醫的力道,已不是昔日她隨手一拂就能擺脫的。
鬼醫苦笑道:“我既來了,就沒想過要走。韞兒如今大了,應也不會再因著懼怕黑夜,而要將母親的手這般攥緊。”
鬼醫醫術高明,但武藝卻并不精通。裴承韞與沈秋辭的身手遠在她之上,而今她入了圈套成了籠中鳥,已是插翅難飛。
如此,裴承韞才漠然將手松開。
他原是有許多問題想要問鬼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