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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娘告訴她們,天道不公,所謂皇權,不過是踩在平民百姓身上,建立起來用來壓榨束縛他們的枷鎖罷了。
皇權從不約束高官,也偏袒于男子,這世道唯女子多受磋磨,陷于水火,
若這世道無人能給她們一個公道,那她們便唯有自救,才能得一出路。
在云娘日以繼夜的灌輸下,這些女孩漸漸都明白了一個道理,
她們要努力活著,努力學成一身本領,日后才能幫助更多跟她們一樣被不公皇權、父權欺壓的女子,為她們討回一個公道。
所有人都秉承著同一個信仰,在天璣辦不知疲累,日復一日學習著各種技巧。
而在這些人中,沈秋辭因著天賦異稟,很快就脫穎而出。
多年后,沈秋辭成功被天璣辦培養成了一名優秀的殺手。
而天璣辦也是在這個時候,以她的名義將長姐沈秋虞約到了煙雨樓臺,狠心將她推下去,
不要她性命,只讓她半死不活地癱瘓在床上。
后來在沈秋虞行將就木之際,鬼醫讓沈秋辭恢復了記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沈秋辭回到沈府,周遭所有的流言蜚語都在傳著,是丹陽侯府圖謀沈家錢銀,對沈秋虞暗下毒手,妄圖吃了沈家絕戶。
這事兒官府管不了,上京高門又總是在背地里以沈秋虞不能生育為由,取笑她的苦難。
沈秋辭親眼看著這一切,心中更加深了對男子的恨意、對啟朝皇權的否認,以及對那些上京高門的憎惡。
而這也正是天璣辦想讓沈秋辭看見的。
如此,他們便可利用這份恨意,更為輕易地操控沈秋辭,讓她成了天璣辦的劊子手,心甘情愿去替他們賣命。
這一切的一切,從裴承韞的母親與沈夫人接近的那一刻起,便都成了他們為引沈秋辭入局,而量身定制的一盤大棋。
可沈秋辭仍有疑惑,
當年的她不過是一個八歲的女娃,連是非尚且不懂得分辨,又為何會得了天璣辦這些費盡心思的謀算?
“我自幼在天璣辦長大,我很清楚被天璣辦收留的那些女孩,她們當真是身世凄慘,為人所欺,被這不公世道逼到了走投無路的絕境,才為天璣辦所收養。”
“可為什么偏偏只有我一人,與她們不同?”
第186章
一盤大棋2
在裴承韞眼中,沈秋辭一貫是聰慧的,
于這份聰慧里,甚至裹藏著幾分心機。
“沈姑娘當真不明白?”
事情已經被分析到了這個地步,裴承韞覺得沈秋辭不至于還會被蒙在鼓里。
或許她也與自己一樣,許多事她不是不明白,而是不愿去面對赤裸裸的真相。
裴承韞也不與她拐彎抹角,只道:
“你父兄的死是個意外,若沒有那場意外的話,你仍是他們的掌上明珠,或許天璣辦對待你的方式,也會全然不同。
你那樣信任云娘,指不定她會不會想法子,讓你誤解了你父兄,讓你覺得當年是他們拋棄了你,讓你對沈家滿懷憤恨。
她們可以不讓你恢復記憶,只讓你帶著憎恨回到沈府,成為她們安插在沈大將軍身邊一個最有用的細作。
燭陰之所以會被啟朝打的毫無還手之力,你父兄的功勞可不小。他們在這十數年間不間斷的將對沈家恨意灌輸給你,到時你回了沈府,沈大將軍對你又不會設防,說不定到時天璣辦讓你親手殺了你的父親,你也能聽命于他們。
或許這才是天璣辦當初費盡心思將你拐走的真正目的。只不過后來你父兄戰死沙場,他們沒辦法再繼續打這樣的盤算,又不忍心自己多年的謀算付之一炬,所以才會變了心思,將主意打到了你長姐身上去。
總歸無論是讓你恨沈家,還是恨啟朝的高門權貴,對他們而言,都是有利無弊。”
沈秋辭的心室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抓住,叫她覺得心臟仿佛不受控地抽搐起來。
長姐是在父兄戰死沙場一年后才出事的。
當時沈秋辭想著,定是丹陽侯府見沈家無男丁,所以動了吃沈家滿門絕戶的心思,才會對長姐下手,
但現在看來......
或許裴承韞說的并沒有錯,這一切都是天璣辦為了控制她而想出的下作手段。
裴承韞問她,“當年沈大將軍第一次大破燭陰,抓回了燭陰賊子詢問他們關于你當年被拐一事,燭陰不曾否認過半句,等同于是替天璣辦隱瞞下了他們不可告人的秘密。
如果天璣辦當真是由燭陰在背后操控的話,那么沈姑娘覺得,他們這般做又是為了什么?
或者換一種說法,沈姑娘一直自詡,死在你手底下的都是該殺之人。但若在這件事之前,云娘讓你去殺一個或許根本就沒有做過壞事的人,你會怎么做?”
沈秋辭思忖片刻后,沒有猶豫地回答道:
“如果是從前,我定會相信云娘。她若叫我對誰下手,我只會覺得是那人在背地里做過天理難容的事,只不過沒有露出在臺面上罷了。我會取了那人性命,甚至......連半分對云娘的懷疑都不會有。”
裴承韞道:“啟朝與燭陰征戰多年,在啟朝多年來的輪番攻勢下,如今早已是強弩之末,垂死掙扎罷了。
沈大將軍雖然身死,但而今帶兵攻打燭陰的寧大將軍,卻是有著你父親當年的幾分影子。相信在他的強攻之下,要不了三五載,燭陰就會徹底臣服于啟朝。
一個國家在生死存亡之際,若明知正面對決已敵不過,那他們要想挽救頹勢,又能用什么法子?”
他緩一緩,眼神直勾勾盯著沈秋辭渙散的眸子,厲聲道:
“最省力的法子,就是讓敵對國家從內部自行瓦解。或許沈姑娘可能一時接受不了,但種種跡象都表明,這些年來在天璣辦的悉心栽培下,沈姑娘已經被培養成了一名合格的燭陰細作了,不是嗎?”
聞聲,沈秋辭無言以對。
裴承韞說的沒錯,
她們這些聽命于天璣辦的人,在啟朝的各地州都有精密部署,皆以替天行道為由頭,以暴制暴殺人不眨眼,成了地下判官。
在天璣辦長達十數年的極端思想灌輸下,
像沈秋辭這般還能保持清醒的人,終歸是少數。
更有甚者,對云娘的話奉為圭臬,哪怕是那些不該殺的人,只要云娘一句話,哪怕要她們豁出性命,她們也是在所不惜。
裴承韞見她神情恍惚,不由將語氣放緩了些,
“儋州一帶發生的命案,死在那些人手底下的,多半是清白的好官看。
這些沈姑娘或許不知情。那便說沈姑娘在上京的所作所為。死在你手底下的那些人,我承認他們品行不端,魚肉百姓,欺凌婦女,是死不足惜。
可即便如此,沈姑娘殺了他們后,有見到百姓們對你這兇犯感恩戴德嗎?”
裴承韞連連搖頭,聲音清冷道:
“沒有。他們只會惶惶不可終日,夜夜緊鎖大門,天一黑,甚至連房門都不敢踏出去半步。這般結局,可是沈姑娘初心所愿見到的?
且若各地州都鬧出了這樣的事兒,無論是前朝的官員還是城中平民百姓,日子都無法過得安穩。長此以往,啟朝必定內亂橫生。
常言道內憂外患,這內憂永遠都是排在外患前頭的。到時候內亂不休,燭陰趁機借勢反打啟朝如有神助。
這,便是他們最想看到的結果。”
第187章
聯手破困
裴承韞的這番話,足是將沈秋辭從小到大所接觸、相信的一切,全都打翻。
他一開始還擔心,沈秋辭一時經了這些,會難以接受。
可后來他才明白,是他低估了沈秋辭的本事。
天璣辦或許沒有安什么好心思,但對沈秋辭的培養,教給她的本事,卻都是真的。
從小在天璣辦歷練著,早就將沈秋辭磨煉成了一個果敢堅毅的人。
她能很快調整好自己的狀況,將自己從低落的情緒里抽離出來,
并且不受任何人干擾,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該做什么。
或許她是在一場巨大的陰謀中長大,
但好在她在尚未泥足深陷前發現了真相,一切就都為時未晚。
她感謝云娘的養育之恩,
但若這養育之恩背后存著的盡都是算計,甚至連長姐的性命也被他們算計入局......
那她當然不會念及舊恩而心慈手軟,
反而會拼盡全力,讓他們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但是現在唯有她一人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要想憑借一己之力改變整個天璣辦女子的想法,實在不是一件易事。
畢竟這世道對女子的不公,是客觀長久存在的。
被天璣辦收養回來的每一個女子,都或多或少遭受過這些不公帶來的傷害,
并非所有人都跟沈秋辭一樣,出生在一個爹娘疼愛,衣食富饒的環境里。
所以天璣辦才會鉆了孔子,利用這一點將她們培養的忠心耿耿。
這些女子都覺得她們是在做著正確的事,是自己受過傷,所以想要變得強大,為別的女子撐起一片天。
如果這個時候沈秋辭去告訴她們,她們是被人利用了,她們非但不會信,還很有可能會將沈秋辭說的話告訴云娘。
到時候不單沈秋辭會陷入危險,連沈夫人也會被牽連進來。
沈秋辭不能冒這個險。
此刻,她瞧著坐在她對面的裴承韞,
一時間往事涌上心頭,倒是忍不住發笑。
誰能料到?
當初她最看不順眼,最處處提防的人,如今卻成了唯一一個能與她并肩前行的人。
裴承韞見沈秋辭莫名笑了,原本還嚴肅的神情瞬間變得納悶起來,
“沈姑娘在笑什么?”
“沒什么。”沈秋辭斂正容色,一本正經地對裴承韞說:
“裴大人既說我有錯,那我便厚著臉皮問上一句。裴大人可愿和我一起,彌補這個過錯?”
裴承韞聞言一愣,旋即唇角彎起,打趣道:
“入局的不單單是你,還有我母親。沈姑娘需要我手上的權力,同樣,我也需要你對天璣辦的了解。”
裴承韞提及母親,沈秋辭倒想到了另一件事,
“若你母親當真是燭陰人,當初她嫁給老侯爺本就是一場算計。裴大人可曾想過,日后當如何自處?”
“該怎么自處就怎么自處。”
裴承韞豁達道:“身世的事兒又不是我能定的,我與姑娘也一樣,也是個不愿為難自個兒的性子。我想要找到母親,跟我想要知道當年父親對我是什么看法一樣,只是想求一個結果,并非要執著什么。”
第188章
天璣死令
沈秋辭聽得出來,
這番話不過是裴承韞不愿表露他脆弱的一面,刻意架起的偽裝。
故而她并不戳破,只道:
“以我對天璣辦的了解,他們應該一開始就要對你下死令。必是鬼醫多番求情,才求得了云娘高抬貴手,許了他們去用別的法子困住你。鬼醫能這般做,說明這些年來,她從來都沒有放下過你。
我認識的鬼醫重情重義,有時天璣辦新收留的姑娘身世稍微可憐些,她聽后都會紅了眼,指責那些拋棄她們的父母,連為人都不配了。
啟朝征討燭陰,意在擴張國土,我是啟朝的子民,我父親是啟朝的大將軍,這事的對錯不能由我來定奪。
但在亂世之下,誰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在咱們看來,他們或許是賊子。可在燭陰百姓看來,他們又何嘗不是背井離鄉,保衛自己家國的英雄?
鬼醫能下這毒,就說明她人肯定還留在上京。相信若是裴大人真的‘失憶’的話,鬼醫應當會想盡辦法,也要來見你一面。”
裴承韞會意,頷首道:
“那就有勞沈姑娘,將我失憶的消息傳出去。此事我也會想辦法稟告皇上,但請沈姑娘放心,我自會隱藏好你的身份,不叫你為難。”
他緩一緩,表情略顯為難道:
“還有一事,只不過從裴某口中說出來,或許有些過分。”
“裴大人但說無妨。”
“裴某在想,天璣辦既可以讓沈姑娘當他們的細作。那沈姑娘或許也可以利用他們對你的信任,反為細作。”
沈秋辭笑著應下,
“不瞞裴大人,我正有此意。”
兩人一拍即合,當天下午,沈秋辭就將裴承韞失憶的消息散播出去。
丹陽侯府請來了郎中查看,但郎中也是一頭霧水,尋不出病根來。
宮里頭知道了這事兒,皇帝愛才惜才,十分擔心他的情況,于是次日專門派了太醫過來為他診治。
而裴承韞正也利用了這個機會,將一封信交給了太醫手中。
這太醫早前跟著先帝,后來得皇帝重用得以提拔,斷不可能是燭陰的細作,
裴承韞也是信得過他,叮囑他讓他將這封信親自交到皇帝手中。
另一邊,
沈秋辭則打算裝作什么都不知道,靜待天璣辦之后的動靜。
裴承韞‘失憶’后的第三天,沈夫人的高熱總算是退了,
她嚷嚷著在府上無趣,于是沈秋辭便陪著她出門閑游了一圈。
待回府守著母親安枕后,夏裳對她說:
“姑娘,繡坊的人來了。”
一聽是繡坊來人,沈秋辭便知定是若星有事要找她。
于是讓夏裳安排人去內室相見。
今日若星與平常不同,入內時臉色就十分嚴肅,見到沈秋辭半句寒暄的話都顧不上說,便道:
“閣主,云娘給上京下了死令。”
“死令?”
沈秋辭伸手向她,“給我瞧瞧。”
若星將一封印有天機密令的書信交到她手中。
沈秋辭將信展開,細看其上內容:
【大理寺卿裴承韞,與青樓女子月盈相好。
相處間,月盈發現了他貪污受賄、包庇罪犯的證據,以此威脅裴承韞與她成婚。
裴承韞為保萬全,下手將其殘忍殺害。
此事你未察覺,實在疏忽。三日內,取其性命,將功補過,不容有失。】
云娘的筆跡,沈秋辭不會認錯。
可這封信上的內容,卻是半句真話也沒有。
倘若不是沈秋辭近來與裴承韞接觸頻繁了些,知曉事情的真相,
那么她定然也會為表面所蒙蔽,信了云娘的話。
這般想著,或許當日儋州州判一事,也是因著云娘一封‘證據確鑿’的死令,才讓天璣辦的人毫無顧慮動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