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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人未果
沈秋辭的醫術師從鬼醫,
鬼醫之所以被她們起了這樣一個諢名,除了她在房中養了許多蠱蟲外,另一個原因,便是她用毒的手段也是一流。
沈秋辭之所以能對裴承韞說出那句,沒有人比她更懂該如何醫治追月,就是因為她大抵已經猜到了,今日這下毒之人,就是鬼醫。
沈秋辭雖然不知道追月中了什么毒,但用銀針將殘毒從追月體內逼出來,讓毒物對他的傷害降到最低,這一點她還是有把握的。
只是沈秋辭想不明白,鬼醫到底是裴承韞的生母,她當年拋下裴承韞不管不顧,或許是有自己的苦衷,
可現在她親手給自己的兒子下毒,又是為著什么?
事情愈發朝著匪夷所思的地步發展,
不單單是沈秋辭,連裴承韞也是一頭霧水。
將追月在內室安頓好后,為免打擾沈秋辭醫治,裴承韞退到門外等候。
期間他想起追月提及過,這燒麥是他路過早市時,在一嬸子新擺的攤位處買來的。
裴承韞便急匆匆趕去了早市,想著碰碰運氣,看能不能將那嬸子尋出來。
裴承韞不用每日上朝,平時沒有案子的時候,他總是躲懶能睡到日上三竿去。
對于早市這樣嘈雜繁鬧的環境,他半分也不熟悉。
別說是找到一個新增的攤位,就是在里頭繞上一圈,他都眼暈。
于是他只得一路與人打聽著,
問了四五個人,才終于有人給他提供了些線索,
“你可是在問方才和賣肉的劉娘子爭執起來的那嬸子?她也是閑的慌,非要去招惹劉娘子。那貨可潑辣著,咱們這一片誰敢招惹她?”
說著給裴承韞指了個方向。
裴承韞順著東南方一路前行,不多時就在早市最清冷的地方,看見了吆喝著賣肉的劉娘子。
仔細瞧著早市的出入口布局,才發現劉娘子這攤位,擺在了一條去往丹陽侯府的必經之路上。
如果那嬸子不是在她旁邊擺攤賣燒麥,早市那么些攤位,或許追月連她碰都碰不見。
這種種不尋常的巧合讓裴承韞倍感疑惑,
或許當真如沈秋辭所說,這一切,都是沖著他來的?
裴承韞快步上前,指了指劉娘子身旁尚殘留擺攤痕跡的空位,問道:
“敢問店家,方才在這兒擺攤的人去了哪兒?”
劉娘子白他一眼,沒好氣道:
“你是來做買賣還是來打聽事兒?若只打聽,改道去官府,別在這兒礙著我。”
裴承韞懶得與她糾纏,隨手取出了錢囊里的碎銀子丟給她。
劉娘子得了好處,這才和顏悅色地說:
“您是說方才賣燒麥那位?她可奇怪得很!您瞅瞅看邊兒上多少空位,她偏不去,硬要與我擠在一處。
她占了我的道兒我自不樂意,與她嗆嗆了兩句,怎料她也和您一樣,掏了銀子給我。
天老爺!那可是一兩碎銀,我賣上一日的豬鼻子肉也賺不下那老多!不過我看著她也不像是做買賣的。”
劉娘子低頭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自嘲道:
“我們這賣生肉的,攤位邊兒上總是一股子味。她賣燒麥擱我旁邊,哪個會來光顧?
這不,一上午就賣出去了一份,還是坑了個官爺。賣完怕是自個兒也覺得賣不動,匆匆忙忙收了攤就走。著實是個沒腦子的!”
這哪里是沒腦子?
在裴承韞看來,這樣精準的算局,怕是早就已經在暗地里將他給摸透了。
“店家可看清楚了她的模樣?”
“能看清什么?”劉娘子擺擺手道:“那嬸子別是害了什么暗病,賣個早膳把自個兒包裹的嚴實,三丈開外雌雄難辨,做賊似的能認得什么長相?”
她想了想,忽而又說:
“也就露著一雙眼。嘶......好似眉心處,還有一枚朱砂痣。”
第179章
同舟而渡1
劉娘子看清了那嬸子眉心處的朱砂痣,雖說朱砂痣的位置與裴承韞母親的一模一樣,但人有相似,僅憑這一點,還無法斷言那嬸子就是裴承韞的母親。
可那嬸子不單知曉裴承韞的口味,還能做出除了他母親外,再沒人能做出的味道幾乎一致的燒麥,
種種巧合串聯在一處,令裴承韞不得不往深處想。
如果賣燒麥之人當真是母親,
那豈非是母親費盡心思,想要將他毒死?
不可能......
裴承韞永遠都記得,當初他們母子倆被趕出上京,流離失所之際,在路上又遭了扒手偷走了銀袋子。
母子二人身上分文沒有,只能靠著母親敲各家醫館的門,給人看病賺點銀子。
可女子從醫本就不得人信任,母親想要入醫館,就必須得接受掌柜的開出的極低的報酬。
辛辛苦苦給病人上門看診,有時出診費落在母親手中,不過三四個銅板爾爾。
一天忙碌下來也賺不得幾個饅頭錢。
即便如此,母親還是會將錢省下,買來的食物也都是緊著他先吃,只等他吃飽了,才會撿著剩下的墊墊肚子。
裴承韞不愿、也不會相信,
他怎么能相信他尋了那么久,念了那么久的母親,
那個自幼護他萬全,將所有苦都在背地里打碎了咽進肚子里的母親,會對他做出這樣的事來?
這日,他記不得自己是如何走回的丹陽侯府。
他神情恍惚地入了偏廳,徑直往安置追月的內寢走去,
以至于連坐在暖座上的沈秋辭都沒有看見。
“裴大人。”
聽沈秋辭在背后喚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來。
裴承韞回首,見沈秋辭坐在暖座上,面前的桌案放著方才的那些燒麥,
它們被人用銀針一一挑開,看著像是仔細查驗過。
此刻,沈秋辭正將雙手泡在浸了玫瑰汁子的銅盆里仔細清潔著,
她緩緩抬眸看向裴承韞,窺見了他眼神里無法掩飾的失魂落魄,
“裴大人破案無數,頭腦聰慧,可事情攤在自個兒身上,仍是免不了亂了神。”
她抬起手取過素帕,擦拭著手背上水珠,語調略放緩些,
“你明知道那毒若當真是兜售燒麥的婦人所下,她得手會自當撤得干凈,你去尋了也是無果。明知無用的事兒,裴大人為何還是要去?”
這話裴承韞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盼著那個人是母親,又盼著她不是。
于是他只得顧左右而言他,
“追月情況如何?”
沈秋辭瞥了一眼內寢虛掩著的房門,
“余毒逼出來了,已是沒有性命之危。”
裴承韞看著桌上那些被分離了皮餡的燒麥,問道:“沈姑娘方才說,下毒之人并非是要取人性命。而今姑娘可搞清楚了,這燒麥里頭究竟被添了什么毒?”
沈秋辭取了根銀挑子,閑閑撥弄著已被分理出的燒麥肉餡,
“毒物被混在肉餡里,已是分辨不出。一切只能等著追月醒后觀察他的狀態,或許才能搞清楚。”
第180章
同舟而渡2
裴承韞入了內寢查看追月的情況。
他頭上的傷被處理得極妥當,包扎手法嫻熟,一看就是老手所為。
這會兒人平躺在榻上睡著,呼吸均勻,臉色也較方才相比好了許多。
如此,裴承韞懸著的心才略放下些。
退出內寢后,便向沈秋辭拱手一揖,道:
“今日種種,多謝沈姑娘。這世上從醫女子本就罕見,如姑娘這般醫術精湛,更是難得。”
沈秋辭一臉不屑地冷嗤一聲:“女子從醫罕見,是因為這世道的破規矩總是看低女子,許多醫官一身本事倨著傲氣,成日里把傳男不傳女掛在嘴邊。真當了男子處處都能勝過女子般。實是可笑。”
裴承韞對此并不反駁,唯頷首應下。
彼此面面相覷間,他忽而想起方才沈秋辭似乎有什么話要對他講,但在追月來送早膳后,又欲言又止。
沈秋辭與他一樣,也是第一眼就看出了這燒麥和他母親的手藝很像。
且方才追月的意外來得突然,他還懵著的時候,沈秋辭就已經反應過來,這下毒之人像是沖著他去的。
裴承韞覺得沈秋辭應是知道些什么,于是問道:
“方才沈姑娘的話說了一半就被追月給打斷了。我說沈姑娘與我母親是在你年少時在沈府見過面,沈姑娘說我誤會了你的意思。難道在那之后,你仍與我母親有過接觸?”
沈秋辭靜靜打量了裴承韞半晌,
在她看來,裴承韞算是她所結識的人里面極為聰明的,那雙眼銳利到幾乎一眼就能將人給看穿,
故而沈秋辭也很好奇,事到如今裴承韞到底看穿了她多少,
“裴大人一早就猜到了我是頂替了長姐的身份重回侯府,我很想知道,除了這些,你還能從我身上揣測出什么?
當年我被燭陰拐走后一直下落不明,等我的消息再傳回上京時,已成了死訊。事發整整十二年,我才重返上京。裴大人不妨猜猜看,我消失的這段時間,究竟是去了何處?”
裴承韞思忖少頃,道:“上京那些死在姑娘手底下的高門,死后皆被人在面門上刻下了‘天璣’二字。裴某愚見,當年沈姑娘被燭陰擄走后,應是被一個喚作天璣的組織救下了性命。”
這回答在沈秋辭的意料之中,
“裴大人果然睿智,不過是抓著一些蛛絲馬跡,就能將我所經歷揣測出個七八。今日我來找你,并非單是要為你解圍,實則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湊近裴承韞,立在他身前壓低了聲音道:
“我遇著了難事,這件事關乎我所有的秘密,甚至與你生母也脫不開干系。我需要一個在前朝有勢力的人幫我。只是不知,我能否信任裴大人?”
裴承韞清冷一笑,“若我對沈姑娘有任何算計,那么之前我冤枉裴遠舟成了上京兇犯的事兒自然瞞不住。兩敗俱傷的事情,裴某從來都不會做。”
他迎著沈秋辭審視的目光,反問道:
“且無論沈姑娘信不信任我,你我如今都已是同乘一條船上的渡舟客了,不是嗎?”
沈秋辭貫是喜歡與聰明人說話的,
省去許多兜兜繞繞直奔主題,也不用費心思去考慮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
“好,我信你。”
第181章
同舟而渡3
沈秋辭回身落座暖座,瞥一眼身旁空位,示意裴承韞也坐下。
“當日我被燭陰人綁走后,撞到了后腦勺昏厥過去。等再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失了記憶,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那些燭陰賊人生了色膽,欲對我行不軌之事,所幸云娘路過此地,才護得我周全。
得救后,我因著失憶不記得前事,也沒了去處。云娘便將我帶回了天璣辦。天璣辦中皆是被皇權或父權欺壓過,命途潦倒的女子。在那里,云娘會教給我們各種技能,等及笄后,就會被安排去各個地州潛伏起來,替天行道。
若是遇著了對女子不公,朝廷又無法秉公辦理之事,我們便會動手。這也是我殺了那些人的原因。”
“果真如此......”裴承韞問:“所以儋州、陳州一帶發生的那些命案,也都是天璣辦的手筆?”
沈秋辭頷首應下,“那日你與我說過此事后,我當即否了,是因為天璣辦雖殺人不眨眼,但從來都不會濫殺無辜。
后來我讓人私下里調查了一番,發現他們中許多官員的死的確有蹊蹺,于是我決定去一趟儋州,親自調查清楚此事。可就在那之前,你將長姐的日錄拿給了我。
長姐的日錄上清楚寫著,她是因為收到了一封我寄給她信,以及見到了我失蹤當日所穿衣裳上的衣料,確定了寫信之人就是我,才會去煙雨樓臺赴約。昨日你幫我找到了衣料,我回府后與母親的手作對比了一番,確認了長姐昔日收到了那塊衣料,就是我當時失蹤所穿的衣裳上的。
可我被云娘帶回天璣辦后,就換上了云娘給我的衣裳。那身舊衣裳,也被人拿下去丟了。而今它能出現在寄給長姐的那封信里,便說明昔日長姐的那場意外,絕對與天璣辦脫不開干系。”
裴承韞道:“所以沈姑娘是覺得,收養你長大的天璣辦,或許并非是你眼見的那般簡單?”
沈秋辭默然頷首,
裴承韞又道:“方才沈姑娘不是說你失蹤后沒多久便失憶了嗎?為何現在......”
“是天璣辦的鬼醫治好了我。”
“鬼醫?”
“裴大人不是好奇,方才我為何會說,整個上京沒有人比我更了解要如何解掉追月身上的毒嗎?那是因為我給他診脈的時候,就猜出了是何人給他下的毒。而我的醫術,也是得了那下毒之人的親傳。”
沈秋辭再度取過銀挑子,將它刺入肉餡中,
半晌取出,將挑子尖頭置于裴承韞眼前,
“裴大人可曾見著這銀挑子變色?”
裴承韞見銀挑子仍是光潔的銀色,并無異樣,于是搖頭道:
“雖無異樣,但銀器能測出的毒物十分有限,并非所有毒物與之接觸都會發黑。”
沈秋辭笑,“別的銀器或許不行,但我這銀挑子,能探得天下所有毒物,唯有鬼醫親手調制的藥物,與它接觸才會毫無反應。”
她目光直勾勾盯著裴承韞的眼,語氣漸沉,
“裴大人可知,這鬼醫是何人?”
裴承韞心下略有揣測,但卻不敢將答案宣之于口。
而沈秋辭卻旋即挑破了這層窗戶紙,
“便是你心中所猜測那般。鬼醫就是你的生母,莫氏。”
第182章
無端失憶
以裴承韞的頭腦,沈秋辭都把話問到這個地步了,他不會猜不出母親和鬼醫之間的關系。
只是他不愿去面對。
所以當沈秋辭就這樣直白的把話挑明了,
裴承韞也沒有爭辯什么,只問:
“沈姑娘能否確定?”
沈秋辭篤定頷首,“昨日我見到月盈掉落的那幅畫卷,一眼就認出了畫中人。我與鬼醫朝夕相處十數載,比你與你母親相處的時日還要長。我怎會認錯?”
她右手輕點食盒,“人或有相似,但總不能連手藝也如出一轍。若鬼醫不是你母親,我如何能一眼就認出這些燒麥,是出自誰手?”
話落,見裴承韞眉頭緊鎖,沈秋辭語氣平緩些勸道:
“我知道這事兒裴大人或許一事難以接受。但我若不告訴你,你日日仍在苦尋著一個刻意躲避你的人,此生你怕都不會得她半分下落。裴大人知道,當年我是如何被燭陰賊子拐走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