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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廳虛掩著的門被人推開。
沈秋辭施施然入內,向著二人行一禮后,看向劉知府,
“昨日三更前,我一直都在侯府。我可為裴大人作證,保他清白。”
一語落,滿廳寂靜。
裴承韞定定看著沈秋辭,
昨日他打發下人們離去后,明明沒與沈秋辭多說兩句話,就也給她下了‘逐客令’,
她何以要與劉知府扯謊,說她留到了三更?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無論如何,這事兒傳出去,壞了的都是沈秋辭的名聲。
劉知府也十分訝異,“此話當真?可為何裴大人方才卻說昨夜是他一人在府上,無人可證?”
沈秋辭淡定自若地解釋道:“裴大人拆了碧璽堂,從中發現了一些我遺留下的東西,便著人通知我來拿。我入侯府后,裴大人問了我一些關于老侯爺的事情。”
她余光瞥了一眼裴承韞,繼續對劉知府說:
“劉知府也知道,裴大人是最近才‘認祖歸宗’,此事他心中一直都有所芥蒂。
如今裴家已是無人,他只能找我這個前嫂子問一問,老侯爺在世時可否提及過他,又或是對他有什么評價。這對他而言很重要。
我見裴大人情緒低落,就留下與他說上一說。至于裴大人方才為何不與劉知府提及這事兒,也全然是為我顧慮。我倆到底是叔嫂關系,夜半于侯府獨處,這事兒傳出去難免會叫人亂說。”
沈秋辭的這番解釋合情合理,劉知府自也是信她的。
畢竟在他看來,沈秋辭與裴承韞之間并無交集,她沒有理由故意說謊來包庇裴承韞。
且劉知府私心里也覺得裴承韞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即便例行公事抓他回去,多半也是浪費時間。
得了臺階,他立馬向裴承韞抱拳一揖,道:
“有了沈姑娘的證詞,本官相信裴大人與月盈姑娘一案無關。且此事事關沈姑娘清譽,本官也會對外保密,不叫人議論此事。今日多有叨擾,還請裴大人見諒。”
說完不多做停留,急急走了。
正廳內,唯余裴承韞與沈秋辭兩兩相對。
短暫的沉默過后,裴承韞問道:
“為何幫我?”
“因為我知道你是無辜的。”
“你知道?”裴承韞戲謔一笑,“沈姑娘能有多了解我?外人都傳著我和月盈的私情,萬一這事兒真是我做的呢?”
“不會。”沈秋辭篤定道:“你幫我脫罪時,是如何將那些兇案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推到了裴遠舟身上去,我是親眼看著的。你有那樣的手段,你若要殺人,絕不會輕易露出破綻。”
她邁向前兩步,目光緊鎖裴承韞深邃眼眸,
“況且你與月盈也并非有情,她不過是騙了你,你沒必要對她下此毒手。”
裴承韞一驚,“你怎知?”
沈秋辭更湊近他些,壓低了聲音道:
“我不光知道她騙了你什么,我還知道......”
“你心中所念之人,如今身在何處。”
第176章
心心念念
今日沈秋辭是經了深思熟慮,才會來侯府替裴承韞作證的。
十二年前的那場變故,不單單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也改變了裴承韞的。
而今她背后所倚靠的天璣辦已是不可信,
她需要一個人,一個手中握有實權,又能跟她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人,來幫助她調查清楚隱藏在背后的真相。
將自己的秘密向裴承韞和盤托出,并告訴他生母的下場,是唯一能引裴承韞入局的辦法。
故而她也不兜圈子,開門見山道:
“昨日夜里我來侯府尋你時,見著你與月盈起了沖突。你閉門回府,她發了好一通脾氣,臨了將手中的畫卷也丟到了地上。而那畫像上的人,我認得。”
“你認得?”
起先裴承韞還有幾分詫異,但細想之下,又道尋常。
少時母親嫁入上京并無親朋,唯與沈家夫人關系親近些,常會過府做客。
沈秋辭在自家見過母親,從畫像中能認得出,也不稀奇。
“母親從前常去沈家做客,姑娘自然見過她。”
見裴承韞會錯了意,沈秋辭淺淺搖頭,
“裴大人沒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
“大人!大人!”
門外,一通咋咋呼呼的吆喝聲,截斷了沈秋辭的話。
她目光向門口探去,
見是裴承韞身邊的追月手中提溜著一個食盒,跟個猢猻一樣鉆了進來。
他迎面瞧見了沈秋辭,那虎頭虎腦的歡喜勁這才收斂了些,
“沈姑娘也在?”
沈秋辭笑而不語,來了外人,后頭的話她不便再說下去。
追月興沖沖地跑到裴承韞跟前,將食盒放在桌案上啟開,
里頭鋪著滿滿一層冒騰著熱氣的燒麥,香味瞬時撲鼻而來。
沈秋辭覺得這香味甚是熟悉,下意識朝著食盒瞥了一眼。
這些燒麥的開口很大,頂部的肉餡眼瞧著都要溢出來,
是野山菌鮮蝦的餡料。
這樣包燒麥的手法與這樣的味道,倒是和從前鬼醫在天璣辦給她們所做的手藝相仿。
沈秋辭余光探向裴承韞,發覺他亦是望著一屜燒麥,神情略有恍惚。
追月從旁表功似地吆喝起來,
“這可是大人最喜歡的口味,無論是云城還是上京都沒有店家賣,大人還時常自個兒做來吃。
今兒個晨起屬下路過早市的時候,見有嬸子新擺了攤,滿滿當當的八大屜子全都是這口味的燒麥,我想著大人指定喜歡,于是買了這許多。”
這野山菌鮮蝦味的燒麥,是裴承韞小時候最喜歡的吃食,
母親念著他歡喜,幾乎每隔幾日就會做一頓。
自從母親失蹤后,裴承韞就再也沒有嘗到過這般口味。
野山菌和鮮蝦都是腥味極重的食材,處理不好一口咬下去唯余腥味,甚至催人作嘔。
要想將腥味掩蓋住,就得在這兩味食材的處理手法上下大功夫。
那些在早市上賣早膳的小販都是賺個糊口錢,去光顧他們攤位的多半也是平民百姓。
早膳制作的工序一旦繁雜,價格會跟著抬高,原先買三四個價格只得買一個,百姓們嫌貴不會光顧,自然也就沒人做這出力不討好的事兒。
后來裴承韞也嘗試過許多次自己制作,
但味道也都是不盡如人意,到底是比不上母親的手藝。
他拿起一枚燒麥仔細觀察著,
像,
不單是賣相,連味道也如出一轍,聞不見腥,只覺得鮮。
出神之際,他聽沈秋辭無端端說了句,
“這燒麥也是我喜歡的口味,我從前總饞著。”
追月聞言笑著打趣道:
“沈姑娘一直都在上京,這燒麥上京從來都沒有賣過,您是從哪兒嘗得鮮?”
沈秋辭回眸瞥他一眼,語氣冷漠道:
“這位大人,我今日來是有要事要與裴大人商議。若你送完了膳沒有旁事,也請行個方便,暫且回避回避。”
她趕人的話說得直白,一點不留情面。
不過她忠勇公嫡女的身份,原也不用對著裴承韞的下手畢恭畢敬。
追月被懟了一句,臉上寫滿了尷尬。
他從食盒里抓了兩個燒麥,也顧不上燙就往嘴里塞。
一邊囫圇吞咽,一邊叮囑裴承韞道:
“大人趁熱吃,涼了可就不是這味兒了。”
說完便識趣合門而去。
裴承韞目光落在沈秋辭身上。
見她一直盯著食盒看,于是新取了一枚燒麥遞給沈秋辭,
“沈姑娘大清早趕來為我解圍,怕是還沒用早膳。嘗嘗看?”
沈秋辭淺笑著搖頭,婉拒了他的好意,
“大人方才見著這些燒麥,有一瞬的出神。可是因著想到了生母?”
裴承韞遞燒麥的手僵硬懸在半空,眼底攪著疑惑盯著沈秋辭的眼睛。
沈秋辭略一挑眉,“這燒麥很像你生母的手藝,不是嗎?”
裴承韞默然不語。
少時母親雖然常會去沈家做客,但沈家是將門,最重待客之道,絕不可能讓母親在他們府上做膳。
即便沈秋辭從前見過母親,可她又怎會一眼就看出,這些燒麥像是母親的手藝?
良久,他才道:
“沈姑娘為何會知道這些?”
“嘭”
話未問完,門外忽而傳來了一聲不尋常的悶響,
聽聲音像是有什么重物從門前的臺階上滾摔了下去。
裴承韞放下燒麥,趕忙出去查看。
卻一開門,竟見是追月直挺挺地躺在臺階下。
他褐色的衣裳沾滿了灰塵,看起來像是從臺階最高處失足滾落下去,
腦袋磕碰到了臺階一角,鮮血直流,人已是昏厥過去。
第177章
無人能及
“追月!”
裴承韞大步跨下臺階,將追月攙扶起來靠在他懷中。
他喚了追月好幾聲,但人顯然已經失去了意識。
不過好在呼吸與脈搏尚在,應是暫時性命無虞。
沈秋辭緊跟在裴承韞身后出了正廳,
她見追月從臺階上跌落昏迷不醒,第一時間就將目光落在了門前的地磚上。
地磚平整,并無障礙,
且追月是有功夫在身上的,即便不小心絆倒,以他的反應能力也能翻轉起身,斷不會摔得這般嚴重。
故而能造成現在這局面的,就只有一個可能,
追月是先昏厥過去,才摔落下的臺階。
沈秋辭上前半蹲著,將指腹探在了追月的手腕上。
他的脈象看似平和,實則規律中隱隱藏著暗潮直攻天靈,因此才會導致他昏厥。
而這脈象若非是在古稀老人身上探得,那就是明顯的中毒跡象。
裴承韞托著追月的后脖頸,用袖口按壓住他額頭出血的傷口,語氣急迫地對沈秋辭說:
“勞煩沈姑娘幫我請了郎中來。”
沈秋辭道:“他頭上的傷不是要緊事。我探過他的脈象,應該是中了毒。”
“中毒?”
裴承韞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仍放在正廳桌案上的食盒,那里頭的燒麥仍騰著熱氣,
追月自在云城時候就跟在裴承韞身邊,二人明面上是上下屬關系,但在私下里卻相處的如同手足。
追月知道裴承韞不喜食早膳的習慣,所以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是他買了早膳給裴承韞送來,非得盯著他在眼皮子底下把早膳吃了才肯罷休。
大多時候二人早膳都是一同食用,這燒麥也應該是追月今日唯一吃過的吃食。
沈秋辭順著裴承韞的目光看過去,見他怔忡不語,索性先將話挑明了,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毒,應是沖著你來的。”
裴承韞心下也是這般揣度,
同時又覺得不可思議。
追月送來的若是別的吃食,他或許不會吃,
但這燒麥他從兒時心心念念到了如今,已是承載了他對母親的思念,
誰會知道他與母親之間這么多相處的細節,
又將這些細節化成傷人的利刃,直欲取了他的命?
今日如果不是有沈秋辭在,現在倒在此地了,恐怕就該是他了。
不過眼下許多事也容不得裴承韞細想,先救下追月性命才是緊要事。
方才見沈秋辭與追月診脈時有模有樣,應是懂些醫術,于是他便道:
“勞煩沈姑娘幫我照顧追月片刻,我先去請了郎中來施救。”
他起身要走,沈秋辭叫住他,
“裴大人這一來一回的功夫,他體內的毒只怕要隨著血液游遍全身。他中毒不深,且這毒藥并非烈性,下毒之人的本意,也并非是要以此取人性命。
裴大人暫且將他挪到內室去,我先施針試試,看能不能將他體內殘存的余毒逼出來。”
裴承韞一愣,“姑娘能醫?”
沈秋辭從容道:“裴大人放心。我可與你保證,這整個上京再不會有人比我更懂該如何醫治他。”
第17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