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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辭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意料中的事。”
她將湯盅放入食盒,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走吧。回房梳妝一番,我去見他。”
沈秋辭現(xiàn)在住的碧璽堂,就是從前沈秋虞的住所。
這里面的衣物、首飾,絕大部分也都是從前沈秋虞所用。
沈秋辭打開衣柜挑選衣物時,目光落在了衣柜下方一個上了鎖的小屜子上,
她問夏裳,“從前聽你說過,這屜子里裝著的,是從前長姐與裴遠舟大婚時所穿的嫁衣?”
夏裳頷首道:“是,大姑娘對這嫁衣很珍視,只因著這嫁衣是世子親手所做。”
沈秋辭撥弄著鎖頭,問:“鑰匙呢?”
夏裳搖了搖頭,“不知道,鑰匙一直都是大姑娘親自保管。自從大姑娘出事了之后,這屜子就再沒......二、二姑娘?”
夏裳話還沒說完,竟見沈秋辭攥著鎖頭,看似輕易一擰,就連同鎖扣將它從屜子上拽了下來。
木質(zhì)的屜子裂開了一處極大的縫隙,沈秋辭食指彎曲輕輕一勾,便將屜子拉開。
那里面整齊碼放著一件艷紅色的嫁衣中衣。
因著放在屜子里,故而哪怕數(shù)年未曾浣洗,也并未落灰。
沈秋辭輕輕撫摸著嫁衣的面料,
是頂好的水云錦,不過上面得針腳很粗糙,繡樣也多有錯漏,倒可惜了這樣好的料子。
雖說行婚禮時中衣外頭還有婚服,這樣粗糙的針腳也不會被人看見,
但貼身穿著的衣服,總該貼膚舒適才是,
長姐從小到大都用慣好東西,大婚之日卻叫她穿著此物去拜天地,著實是諷刺。
這衣裳夏裳也只見沈秋虞穿過一次,
如今再見,她頗為感慨,淚盈于睫道:“這嫁衣看著粗糙,卻是當年世子親手給大姑娘所做。世子與大姑娘初在一起的時候,事事體貼上心,滿嘴甜言蜜語,恨不能將大姑娘給捧上了天。
誰家大婚時的婚服,能是夫君親手所做?大姑娘也是因著這一點,對世子十分傾心,那時候不光是大姑娘,就連老爺夫人和大公子,都覺得大姑娘嫁給世子,算得一良配。可后來......”
她盯著婚服,仿佛是被那艷麗的紅色灼燒了眼睛,淚水止不住落下來,
“自從大姑娘入了侯府,世子就開始慢慢暴露出了本來面目。尤其是老爺和公子戰(zhàn)死沙場后,他更是沒了顧忌,把大姑娘欺負的連一點尊嚴都沒了!當年就是因為這件嫁衣,才讓大姑娘決定義無反顧地嫁給他。沒想到這件嫁衣,竟是葬送了大姑娘的一生......”
說到傷心處,夏裳哽咽難言,只得別過臉去一個勁地抹眼淚。
沈秋辭將嫁衣從屜中取出,一言不發(fā)地穿在了自己身上。
夏裳見她此舉不禁怔住,“二姑娘這是......”
“無妨。”
沈秋辭穿戴整齊后,坐于妝臺前對鏡添妝,
“這衣裳葬送了長姐的一生,如今我便也穿著它,去送裴遠舟最后一程。”
第122章
夫妻對峙
嫁衣是中衣,不足以御寒,
故而沈秋辭出門前,又擇了一件灰褐色的外氅穿上。
那顏色灰撲撲的,與內(nèi)襯的艷麗形成鮮明的反差,
看上去,渾像是要去送誰的喪。
臨近除夕年節(jié),原本已經(jīng)開始回暖的上京,今日天氣復(fù)又反常。
沈秋辭出門的時候,天空中有零星的雪點子飄落下來。
等她乘坐的馬車停在大理寺門前時,
她推開車門,見外頭大雪紛飛,天地已是一片蒼茫。
恰如她頂替了長姐的身份,回到丹陽侯府的那一日。
冷硬的風吹亂了沈秋辭鬢角的碎發(fā),
她緊了緊手中提著的食盒,大步邁進。
來到大牢時,她一眼就看見了蜷縮在角落里,胡子拉碴的裴遠舟。
他眼下烏青很重,似乎是幾日沒有合眼,這會兒實在熬不住了,才淺淺睡著。
沈秋辭故意用力將食盒放在桌案上,發(fā)出了不小的響動。
裴遠舟被這聲音驚醒,猛地掀起眼皮,見沈秋辭就站在牢門前,忙一個骨碌翻起身來。
他跑到牢門前抓著鐵欄,情緒激動道:
“你來了!你終于來了!”
說著,目光不自覺落在了沈秋辭身后的外門前。
外門虛掩著,他隱約看見有一穿著太監(jiān)服制的人影晃了過去,
因著燈光昏暗,他并沒有看清那人的臉,但從衣著身形來看,大抵應(yīng)是封公公。
看來裴承韞已經(jīng)將一切都準備就緒,就等著他給沈秋辭下套了。
他目光收斂回來,見沈秋辭打開食盒,從里頭取出了一個湯盅,
“無論世子做了什么錯事,你都是我的夫君。你下了獄,我自然是要來看你的。”
說著將湯盅放在了牢門下方送食物的小方格里,
“世子這兩日都沒吃東西吧?這湯是我花了心思熬的,你嘗嘗看,合不合胃口?”
“你少在這兒假惺惺!”
裴遠舟一腳踹翻湯盅,沖沈秋辭怒道:“我為什么會被人當成殺人兇犯關(guān)起來,你心里有數(shù)!沈秋虞,你真是好陰狠的手段!”
沈秋辭垂眸,看著被潑灑了一地尚氤氳著熱氣的雞湯,無奈搖頭。
她回頭拉了把椅子,隔著牢門的鐵欄坐在裴遠舟面前,托腮看著他,
“世子在說什么,我聽不明白。”
裴遠舟道:“這就咱們兩個人,你沒必要再偽裝下去!你肯出銀子幫母親操辦喪禮,其實是有別的目的吧?如果你不出銀子,我只能草草下葬,也就不會請那么些長輩來參加喪禮。
偏是你讓我大操大辦,而后背著我將這件事告訴肖文勝,你拿定了他會來母親靈堂前與我大鬧,也知道我見不得母親受辱,定會與他起沖突!你就是想讓我倆在眾目睽睽之下鬧起來,好為你之后殺了他嫁禍給我而做準備!”
面對裴遠舟的言之鑿鑿,沈秋辭饒有興致一笑,追問道:
“然后呢?”
裴遠舟斜了一眼門口處,陡然拔高了聲音道:
“還有那個玉如意上沾的迷藥!是你讓我為著前程打算,忍氣吞聲去肖家登門道歉。玉如意買回來后,除了我只有你經(jīng)手過,不是你還能是誰?還有那日晚上,你給了我那么些銀子讓我找人出去飲酒作樂,就是為了讓我喝醉酒......”
話說至此,裴遠舟忽而沉默起來。
他一直都想不明白,他向來酒量很好,那日為何會喝了那么點就醉得不省人事?
直到他目光下移,
看見方才被他打翻了一地的雞湯,這才反應(yīng)過來!
“那天我出門前,你給我喝得那碗湯有問題!我當時就覺得味道很奇怪,現(xiàn)在想來肯定是你在那湯里面做了手腳!我才會不勝酒力,只喝了那么一點就醉得一塌糊涂!”
沈秋辭迎著他憤怒的眼神,仍舊笑眼看他,一言不發(fā)。
裴遠舟自顧自分析道:“后來我醉倒了,是你安排人把我藏起來,等造紙坊的工人將木材堆積在那個死胡同后,你再偷偷讓人把我丟過去。這樣我就徹底沒了不在場的證據(jù)!
還有我換下來的那身衣裳!你知道我篤信風水氣運,所以故意說肖文勝死了,我與他接觸過衣服上會沾染晦氣,引著我將衣服換下來叫人拿去燒掉!
阿福向來聽我的話,如果不是你讓他把衣服留下,他肯定早就一把火燒了!后來封公公在我靴底能找到血跡,在衣襟里能找到白山茶花的花粉,肯定也是你的手筆!”
第123章
和盤托出
裴遠舟漲得滿面通紅,脖頸青筋橫起,
“這一切都是你設(shè)下的局,你因著從前我稍微寵愛了霜兒一些,就心生嫉妒恨毒了我,也恨毒了霜兒,所以你才要想方設(shè)法的將我們?nèi)冀o逼死!”
沈秋辭曼聲道:“世子如此聰慧,倒能將我的算計盡數(shù)揣測出來?”
裴遠舟也沒想到她能認得這么快,他明顯怔了須臾,才追問道:
“你這么說,是認了?”
沈秋辭頷首道:“既然你都猜出了十之八九,我還有什么好隱瞞的?”
她身子微微前傾,毫不掩飾眼底的恨意,
“是,薛吟霜是我殺的,今日你下大獄,也是我故意算計了你。”
裴遠舟佯裝不經(jīng)意間斜了一眼門口處,那顆惴惴不安的心,而今也總算安定了。
她認了。
封公公和劉知府都在外面,她的每一句話都被人聽得清楚,也就證明了他是無辜了。
裴遠舟又問:“你做這么多事,只是覺得我對不起你,所以就存心要搞垮了丹陽侯府?”
“不然呢?”沈秋辭聲音發(fā)狠道:“你們裴家欠我們沈家的,就算是滿門死絕,也不夠償還!”
她豁然起身,挑眉看著他,
“你不妨再猜猜看,你母親是怎么死的?”
“母親......”
裴遠舟如鯁在喉,霎時啞口。
當日裴老夫人被關(guān)押在大理寺暗牢時,沈秋辭是進去見過她的。
她說裴老夫人認下了所有的罪證,當著她的面撞墻自戕。
那時候裴遠舟雖然有過一瞬的疑心,但亂了方寸之際,也不容他細想。
而今細細想來,裴老夫人平日連磕碰一下都會怕疼,她怎么可能剛烈到撞墻自盡?
“是你?”
裴遠舟雙手攥拳,用力敲砸著鐵欄,“是你殺了母親!”
沈秋辭冷笑著搖頭,“我沒有殺她,我不過是抓著她的頭發(fā),將她的腦袋用力砸在了石墻上。她那時還有氣,若能及時施救,肯定不會一命嗚呼。至于她為什么會死,你心里頭沒數(shù)嗎?”
她目光自上而下打量著裴遠舟,眼神里滿是諷刺,
“是你怕她損了侯府的名聲,故意拖延醫(yī)治,以她之死來保你前路榮華。是你殺了自己的母親,與我無關(guān)。”
裴遠舟怒吼道:“你這個賤人!我母親害了你什么?你要這般對她?”
沈秋辭笑,“難道你不好奇,為什么我能殺了肖文勝?”
她走近裴遠舟,壓低了聲音道:
“不光是肖文勝,陸彥也是我殺的,那個你們苦苦尋找的上京兇犯,也是我。”
“你?”裴遠舟一瞬訝異,蹙眉審視了沈秋辭半晌,“你又不會武功,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你能有這能耐?”
“哦?手無縛雞之力?”
沈秋辭猝然發(fā)笑,她隨手提起放在桌案上的食盒,眸色陰沉地問:
“你又怎么能確定,大病初愈后的我,還是從前的我?”
話落,
她掌心猝然發(fā)力,將食盒的木質(zhì)提把攔腰攥斷。
裴遠舟詫異地看著她,
沈秋辭緩緩脫下外氅,露出了里面那件艷紅色的嫁衣。
牢內(nèi)燭光昏暗,襯得她身上的那抹紅更為濃稠,宛若血衣!
裴遠舟嚇得向后一個趔趄,“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沈秋辭柔指輕撫著衣料上粗糙的針腳,問道:
“這身衣裳你眼熟嗎?”
“這是當初,你親手為我長姐所做的嫁衣。”
第124章
同生共死
這身嫁衣勾起了裴遠舟的回憶。
他怔怔望著沈秋辭,恍惚間,思緒飄忽回到了他與沈秋虞大婚的那一日。
喜帳上掛著的艷紅色同心結(jié)格外醒目,
紅燭艷影相照,一對新人交拜天地,同飲交杯。
彼時的沈秋虞不過及笄,姣好的容顏上浮著幾分未脫的稚氣,恰如含苞待放的芙蕖,叫人格外疼惜。
她眼波瀲滟,含羞看著裴遠舟,道:
“夫君,今日你我飲過合衾,我便將這一生都交托于你,往后你我生死不離,做一對叫人艷羨的神仙眷侶。”
裴遠舟頷首應(yīng)道:“能得秋兒此良配,夫復(fù)何求?”
他將沈秋虞攬入懷中,指腹輕輕摸索著嫁衣上粗糙的針腳,
“這嫁衣雖是我親手所做,但我粗手笨腳錯漏百出,本以為你會嫌棄,卻沒想你當真肯穿著它嫁給我。”
“怎會嫌棄?”沈秋虞攥著裴遠舟的手,認真道:“單是夫君的這份心意,就足抵千金。”
她依偎在裴遠舟懷中,貼著他堅實的胸膛,聆聽著他與她一樣失速的心跳聲,
“兄長曾說,男子成婚前追求女子時,總是肯花費心思千依百順。但若過了門,尋常過起日子,免不得要被日常瑣碎打磨沒了這份濃情蜜意。我雖說夫君待我自會不同,但私心里也是怕的。”
她抬眸,一雙深棕色的眸子格外水靈,
“夫君可會一直待我這般好?”
“大喜的日子,盡說些渾話。”裴遠舟笑著刮了刮沈秋虞的鼻尖,右手舉起三根手指,作誓道:
“若我裴遠舟來日有任何對不起秋兒之處,我甘遭天譴,為萬人所唾,五馬分尸,不得善終!”
“可說不得這樣不吉利的話!”沈秋虞忙用食指抵住裴遠舟的唇,嬌笑道:“總歸我信你就是。”
當日裴遠舟口中的誓言,也并非只是隨口說說。
他娶沈秋虞過門,也是出于真心的喜歡。
可后來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瑣碎壓在他們身上,日子漸漸從激情轉(zhuǎn)為平淡,最終歸于無趣。
沈秋虞侍奉翁姑勤謹,操持家務(wù)有道,將侯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條,實在算得上是一個很好的妻子。
可裴遠舟需要的并非是一個持家有道的妻子,
而是想要一份能長久保持激情的情愛關(guān)系。
像沈秋虞這樣的大家閨秀,守婦道,要臉面,總不能在私房事上處處都滿足他。
這一來二去的,便叫裴遠舟失了興趣,貪圖起了外面的新鮮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