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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孩子,快跟你薛姨娘說再見~”
第4章
上京兇犯
官差入府,一通吵鬧,
鬧出了這樣大的動靜,可沈秋辭懷中的小家伙仍是不哭不鬧的,甚至還沖她‘咯咯’笑個不停。
沈秋辭沖他擠了擠眉眼,隨后召了乳母上前,將孩子歸還給她,
“這兩日薛小娘恐怕是不得空回府了,你一人能照顧好他嗎?”
乳母抱緊孩子,連聲應道:
“能、能!大娘子放心,長公子自出生就是奴婢一直帶在身邊,夜里睡覺也都是奴婢哄著,是跟慣了奴婢的。”
“薛吟霜不管他嗎?”沈秋辭問。
乳母面露難色,
“......薛小娘產后為保身量纖纖,不愿用催乳的湯藥吃食,故而奶水不足,長公子便由奴婢一直喂養著。加之夜里薛小娘又常陪伴在世子左右,至于哄睡......也是不得空。”
為人生母能做到這個份上,也算是稀罕事了。
沈秋辭擺擺手,示意乳母退下。
待人走后,夏裳努了努嘴,道:“大姑娘從前有身孕時,本來胎像一直穩固。可就在懷孕六個月的時候,一日喝了坐胎藥后,竟小產了......”
“后來查下去才知道,是薛小娘在坐胎藥里混進去了大量的生南星,孕婦最碰不得那東西。”
“事發后,薛小娘跪在世子房門外,哭得梨花帶雨,說她并非有心,辯稱生南星本是用來給老夫人煎藥,治療風痰咳嗽的,卻不小心混入了大姑娘的坐胎藥里。”
“這樣的解釋任誰聽來都是胡謅,可世子和老夫人卻信了。不過是打了薛小娘幾鞭,冷了兩個月,就這般草草了事。”
提及往事,夏裳越說越恨,紅著眼咬牙道:
“現在薛小娘被關起來了,姑娘又何必善待她的孩子,咱們可以......”
她覷著沈秋辭的臉色,后頭的話,終是忍住了。
沈秋辭望著她,語氣平淡,“誰犯了錯,合該自己擔著。我不會放過薛吟霜,也不會因為她的不堪,去遷怒為難一個稚子。”
她深棕色的眼眸覆上了一層陰翳,泛著幽寒,
“日子還長,她的報應,還在后頭。”
夏裳定睛看著身側人,
膚色瓷白,眉目如畫,舉手投足間的淡定沉穩,愈發襯得氣質格外冷清。
像,
除了處事作風外,眼前的二姑娘簡直就與大姑娘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沈秋虞與沈秋辭,本是一對孿生姐妹,二人自幼感情便極好。
直到后來,沈家生出了變故。
沈將軍身為鎮邊將軍,長年與燭陰、南蠻諸國旋斗,因此也得罪了許多番邦異族人。
沈秋辭八歲那年,一日上街出游,卻意外被燭陰賊子挾持擄走。
待沈將軍大破燭陰尋出擄走沈秋辭的賊人時,卻從他們口中得知,女兒早已被他們活烹泄憤的噩耗。
所有人都以為沈秋辭已經死了,可就在兩日前,她竟平安無恙地回到了沈府!
沈夫人見她‘起死回生’自然欣喜,
可那時的沈秋虞,卻因著癱瘓在床多年,熬得油盡燈枯,已在彌留。
沈秋辭回府的次日,沈秋虞便咽了氣。
沈夫人沒了主意,悲痛之余只能讓人快些將此事通曉侯府,卻是被沈秋辭攔了下來。
她說她不相信長姐的死是意外,她要頂替長姐的身份入侯府去,
一來是為查明真相,二來也是為了保全已無男丁的沈家,不會被侯府吃了絕戶。
不知怎地,夏裳總覺得此番再見到沈秋辭,明明容貌不改,可卻是與少時大不相同了。
她難掩心中疑惑,忍不住開口問道:
“當日燭陰賊子說他們殘殺了姑娘您泄憤,所有人都以為姑娘已經死了。如今您能平安回來,咱們心里自然高興。可奴婢不明白,您既無事,那這十數年的時間,您到底是去了哪兒?”
沈秋辭目光落在窗外松軟的雪地上,半晌不曾出聲。
許多事,多一人知曉便是多一分風險,她也是不愿再提及了。
天色漸暗,密云蔽月,連半點星子也不見。
涼夜乍起的勁風,卷起碎雪撲打在門窗上,聞聲駭人。
用過晚膳后,沈秋辭瞧著下人們開始緊張忙碌起來。
侯府的四處門皆下了重鎖,里外又添府兵把守。庭院內,家丁們也是手持棒棍,一個個警惕地巡視著,
氣氛凝肅,如臨大敵。
“夜涼,姑娘仔細別惹了風寒。”
夏裳將微開的菱窗合上,備好了水準備伺候沈秋辭洗漱。
沈秋辭問她,“外頭是怎么了?”
夏裳壓低聲音道:“姑娘有所不知,上京近來可不太平。方員外與張侍郎家,接連鬧出了兩條人命來。”
“哦?”
“命案都發生在夜里,方員外與張侍郎的長子,皆是在自己府上神不知鬼不覺的被人抹了脖。”
“兇手手段干凈利落,一刀致命,猶如鬼魅。等人死后,還在他們的面門上用刀劃出了‘天璣’二字,又于他們枕邊,放上一束被鮮血染紅的山茶花。”
夏裳說著止不住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將衣衫攏緊些,
“衙門簽了通緝令,可這兩起案子連目擊證人都沒有,只怕是難辦。”
“因著被害的都是些達官貴胄,上京名門也都慌了。所以侯府入夜也是要戒備著,生怕一不留神,下一個要遭殃的便是自己。”
她瞧著沈秋辭眸光微微一閃,生怕大半夜說這些嚇著自家姑娘,于是忙轉了話鋒道:
“其實姑娘也不用怕,外頭那么些家丁府兵守著,奴婢夜里也會睡在廊下為姑娘守夜,不會有事的。”
“不必。”沈秋辭恬然一笑,“你累了一日,回房去好生歇著吧。”
夏裳疑惑道:“姑娘不怕?”
沈秋辭抬眸看向她,深棕眼眸倒映著燭火,明亮攝人,
“外頭有那么多男丁守著,總不缺你一人。快去吧。”
夏裳仍不放心,可終是拗不過沈秋辭,這才絮絮地走了。
房中,沈秋辭定定看著桌上那盞旺燃的白燭,
蠟油順著燭身滴落,層層交疊,凝固在燭臺底座,像極了一朵綻艷了的白山茶花。
她想起方才夏裳問她怕不怕,
呵,她當然不會怕。
因為朝廷要通緝的兇犯......
她起身,
冷著笑,熄了燭。
第5章
抱得老嫗
翌日,風雪休止,天光晴好。
晨起,沈秋辭坐于妝臺前,夏裳正替她梳妝打扮著。
她看著鏡中人,膚白細膩,青絲烏亮,一雙鳳眼秀美狹長,口鼻也是極為出挑的精致,
這不禁讓她想起了當年初入侯府的沈秋虞,
也是這般清麗出塵,美得直叫人移不開眼。
可后來......
她一邊幫沈秋辭挽發,一邊心疼道:
“其實二姑娘等來日調查清楚了大姑娘的死因,還了大姑娘公道后,也該與世子和離,還自己一個自由身才是。您年輕,身子也清白,總不好也叫這侯府蹉跎了您的一生。”
“自然。”沈秋辭淡聲應下。
她是會走,但至少不是現在。
畢竟如今,她還需要侯門主母的這個名號,來幫助她隱藏自己的另一重身份。
“沈秋虞!”
門外忽而傳來的一聲暴喝,嚇得夏裳渾身一凜。
從前裴遠舟每次來找大姑娘麻煩的時候,幾乎都是這般。
“砰。”
緊閉的房門幾乎是被人一腳踹開,
裴遠舟額頭上纏著繃帶,怒氣騰騰而來,那雙冒火的眸子直勾勾地瞪著沈秋辭,恨不能將她當場撕碎了去。
夏裳攔在沈秋辭面前,驚慌地看著他,“世子爺,大娘子尚在梳妝,您......”
裴遠舟沖她怒喝,“滾出去!”
夏裳護主心切,哪怕嚇得渾身顫栗,也不曾挪開一步。
沈秋辭輕輕拍了拍夏裳的臂膀,“世子怕是有體己話要與我說,你且下去。”
又抬眸拋給她一記眼神的示意,這才將丫頭勸了出去。
人走后,唯余二人面面相覷,
裴遠舟狠狠瞪著她,
“你與官府的人胡說了什么,他們竟敢上門來押走了霜兒?官兵出入侯府鬧出這樣大的動靜,你知道外人會如何議論嗎?你眼里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一家之主!?”
沈秋辭打量著眼前這個怒容滿面的男人,
少頃目光收回,拾起桌上的螺子黛,對鏡細描遠山,
“我說,當日我于樓臺跌落,是她推了我。”
“她推你?”裴遠舟怒意更甚,“你明知道當日我與她在一起,她怎么可能推你?你這擺明了是誣告!”
“哦?”
沈秋辭并不看他,只對鏡挑眉,“那你便去衙門告訴劉知府,說我蓄意構陷她,讓劉知府放了她便是,何苦大清早的要來我這兒發瘋?”
“你......”
裴遠舟一時吃癟。
薛吟霜是他的妾室,而今當事人一口咬定了是薛吟霜行的兇,他這會兒跑去衙門無論說什么,都會被人當成是包庇,
“劉知府從前是你父親的門生,他當然會向著你!你如此顛倒是非黑白,哪里還有半點將門之后的樣子!這般行徑,委實叫你父兄蒙羞!”
“顛倒黑白?”沈秋辭撂下螺子黛,“即便她沒有推我,可我也沒冤了她。”
說著不疾不徐取過口脂,“我的孩子,的的確確是因為她送來的那碗坐胎藥而小產的。”
她緩一緩,輕抿口脂,鏡中薄唇朱色艷麗,
“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裴遠舟無奈道:“當年事是霜兒無心之失,純屬意外。人孰無過?你該拿出你正妻容人之量,去寬恕她,原諒她。而不是事情已經過去了這么久,還要拿此事說事,小肚雞腸。”
沈秋辭冷笑道:“她無心之失,我便要原諒她?照你所言,明日我若一不小心毒死了她的孩子,也說一句無心道一句抱歉,這事兒便算完了是嗎?”
裴遠舟仿佛是聽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錯愕地瞪大了眸子,
“你這說的是什么話?已經生出來的孩子,與小產的孩子如何能相提并論?更何況你那一胎懷得也不過是個女兒罷了!”
“再者說,你癱瘓回母家養病這么些年,一直都是霜兒幫你操持著侯府大小事宜,替你侍奉翁姑,給侯府傳宗接代!人總要知道感恩,而不是恩將仇報!”
他唾液橫飛說了這么一大通,奈何沈秋辭連他看都不看一眼,只顧對鏡添妝。
惱怒之下,裴遠舟一手掃落了她面前的妝臺屜子,胭脂水粉散落一地。
“我在跟你說話!”
沈秋辭倏然抬眸,冰冷的眸光對上裴遠舟冒火的雙眼,一言不發地瞪著他。
裴遠舟怒急攻心,抬手便要掌摑下去,
卻不料,
沈秋辭非但不躲,反倒昂起頭,將臉迎了上去,
“打啊,你這一巴掌打下來,我即刻便去衙門,一口咬死就是薛吟霜蓄意謀害我。”
“我父兄以命相護皇上,皇上是記得我們沈家救命之恩的。”
“你大可以試試看,這件事鬧大驚動了朝廷,就算我如今沒死判不了她死罪,但關她個三五十載的,總不算什么難事。”
她霍然起身,逼視著裴遠舟,唇角浮起輕蔑笑意,
“你二人這般恩愛,待五十載后再相見,直接省去期間種種柴米油鹽的磋磨,共赴白頭,豈不美哉?”
“你!!”
裴遠舟高舉的手掌,距離沈秋辭嬌嫩的臉頰不足一寸,
卻是迎著沈秋辭挑釁的目光,終究不敢動手,悻悻作罷。
“不打了?”沈秋辭不屑一嗤,“你搞清楚,現在是你要求著我去救你的愛妾,而不是我求著你。求人,自得有求人的態度。”
裴遠舟憤然又無奈,“你到底想怎么樣?”
沈秋辭垂眸掃一眼滿地狼藉,“即刻把你自己搞出來的爛攤子收拾干凈,我就考慮考慮,放她一馬。”
裴遠舟本是想喚下人進來收拾,可沈秋辭卻攔住了他,
“下人我自己會叫,我是讓你親手收拾干凈。”
聞言,裴遠舟滿眼驚詫,
從前的沈秋虞對他逆來順受,言聽計從,恨不得他打左臉自己就把右臉貼上來,
何以病了一場再回來,竟跟變了個人似的?
不過現在他沒工夫深究這許多,眼下快些將薛吟霜從衙門救出來才是正事。
薛吟霜嬌生慣養,被關押入牢房,定是擔驚受怕哭了一宿,
想至此,裴遠舟一陣心疼,也不再辯,咬著牙蹲下身來,將散落一地的妝具一一拾起。
他每一下俯身彎腰的動作,在沈秋辭看來,都像是在叩首認罪,毫無尊嚴。
也是,
尊嚴,本就不該是這畜生該有的東西。
待妝臺拾掇干凈了,裴遠舟急不可耐地拉起沈秋辭就要往衙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