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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早已得知她病愈歸來的消息,可突然見到原本奄奄一息的人,此刻卻容光煥發地站在自己面前,
裴遠舟還是驚愕得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向后一個踉蹌。
沈秋辭伸手扶他,溫聲道:
“許久不見,世子別來無恙?”
“別、別碰我!”裴遠舟似見了鬼,忙不迭甩開了她的手。
他渙散的目光直勾勾盯著沈秋辭那張冷艷的臉,不免訝異,
“你沒死?你竟當真沒死!”
沈秋辭仍是笑著,舉手投足間盡顯嫻靜優雅,
“承侯府潑天福氣,蒼天見憐,這病軀如今已是大好了。”
說話間,薛吟霜已朝她屈膝福禮,
“卑妾給主母請安。”
她的聲音綿軟酥柔,如潺潺流水般淌入沈秋辭耳中,不由得讓沈秋辭多看了她一眼。
標志的鵝蛋臉,桃花美眸,巧鼻櫻唇,顰蹙間盡顯嫵媚風情,
一身絳紫色團赤芍云紋貂絨裘衣剪裁得體,襯她身段纖細的同時,更凸顯玉峰豐盈。
這般模樣,柔美嬌俏又不失韻味,也難怪裴遠舟會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沈秋辭斂回眸色,不再看她,也不叫起身。
倒是裴遠舟心疼得緊,以為她存心刁難,連忙拉起薛吟霜護在身后,沖沈秋辭怒喝道:
“你是病瞎了眼,看不見霜兒給你請安嗎!?”
沈秋辭抬眸看他,一臉淡漠,“她自知是卑妾,見著我,理應行跪禮。”
薛吟霜連忙說道:“主母教訓的是,是卑妾失了禮數。”
說著作勢要跪,不出所料又被裴遠舟攔住,
他壓著滿腔邪火對沈秋辭說:
“你算什么東西!也配叫霜兒跪你?我一早便答應了霜兒,要許她正妻之位,如今你死不成,豈非是要我辜負霜兒,成了涼薄之人?”
薛吟霜聞言霧眼朦朧,“世子爺莫要說了......”
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強忍著哭腔道:
“妾身只要能陪在您身邊,無論是什么身份,都不會覺得委屈。”
她將裴遠舟的脾性拿捏得穩穩的,這般楚楚可憐的欲拒還迎,更叫裴遠舟失去了理智。
為護嬌妾,他竟沖到沈秋辭面前沖她吼道:
“我今日就明明白白的告訴你,即便你沒死,我也定要立霜兒為對房平妻!你快些替霜兒準備好彩禮,我要風風光光迎娶她!”
在啟朝,平妻也是妾。
可若是對房平妻,那便是真正的要和主母分庭抗禮,不分高下了。
乍起的寒風,混著裴遠舟呼出的酒氣,卷入沈秋辭的鼻息,惹人不適。
她下意識后退了兩步,揚絹遮住口鼻,皺眉道:
“你嘴有味兒,離我遠些。”
而后扭頭對家丁吩咐道:“世子喝多了,送他回房。”
見她要走,裴遠舟高聲喝道:“你休走!”
他掙開下人的攙扶,搖搖晃晃地走到沈秋辭面前,指著她的鼻子數落起來,
“你自打小產后便再不能生育,生不出孩子的女人跟牲口有什么分別?”
“也就是我不嫌棄你,護著你的臉面,還肯讓你留在侯府!你識相的,就快些備下千兩彩禮,莫耽誤了我與霜兒的好事!”
聽他胡言亂語,沈秋辭滿眼戲謔地看著他,怒極反笑,
“你迎平妻,我出彩金?你這是把我當成你娘了?”
“你放肆!”裴遠舟怒目圓睜,脖頸青筋暴起,
“霜兒給我生了個兒子,你做不了的事情旁人幫你做了,你不該感恩戴德?我讓你給霜兒準備彩禮,那是抬舉你,你可別給臉不要臉!”
爭執間,有婢子奉了醒酒湯上前,
“世子爺,這醒酒湯是薛小娘一早吩咐咱們備下的,如今溫熱正可入口,您先用些吧?”
沈秋辭瞥他一眼,道:“你先清醒清醒再與我說話吧。”
她轉身欲走,不料裴遠舟卻上前抓住了她的小臂,
“我清醒得很!我話還沒有說完,你敢走!?”
怎料下一瞬,
沈秋辭倏然回過身,竟是沒有半分猶豫,
抄起滿盛醒酒湯的紫砂壺,便朝著裴遠舟的腦門狠狠地砸了下去!
“咣當”
隨一聲脆響,裴遠舟應聲倒地,額角鮮血直流。
侯府頓時炸開了鍋,眾人一窩蜂地圍上前查看裴遠舟的傷勢,
唯有沈秋辭悠然自得地拍了拍手,滿面嫌惡道:
“都說了你嘴有味兒,讓你離我遠些,這成大個人,怎么連半句人話都聽不懂。”
“世子!”薛吟霜大驚失色,她跪在裴遠舟身旁,手忙腳亂地用帕子為他止血。
又對著邊兒上被嚇得愣住的家丁大喊:“還杵在這兒做什么?快去請郎中!”
家丁剛要起身,卻聽沈秋辭不緊不慢地問:
“他死了嗎?”
“???”
家丁一臉震驚,結巴回話道:“回、回大娘子,世子只是昏厥過去......”
沈秋辭不耐煩道:
“沒死請什么郎中,不白費了銀子?”
她輕撫鬢發,用余光斜睨了一眼薛吟霜,似笑非笑地說:
“你把他銀子都花完了,他來日還拿什么迎娶平妻?是要從你們月錢里扣嗎?”
“就這么抬回去,往傷口上隨便抹點香爐灰止血,便罷了。”
說完,轉身就走。
第3章
唯一的母
回了碧璽堂,夏裳如釋重負般合上房門,長出了一口氣,
“從前世子吃醉了酒,發起酒瘋來沒少對大姑娘拳腳相向。這口惡氣,今兒總算是出了!”
不過她還是憂心忡忡,“可就怕著他酒醒后,會找姑娘麻煩。”
“找我麻煩?”
沈秋辭斜倚暖座,不緊不慢地說道:
“三年前,皇上御駕親征燭陰時遭了埋伏,得父兄犧牲了性命才護得周全。皇上感激父親救命之恩,回朝后便追封父親為忠勇公。”
她隨手取了個銀挑子,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博山爐里的香灰,
“公爵地位遠在侯爵之上,他是丹陽侯世子,我是忠勇公嫡女,他算個什么東西?”
夏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是了。老侯爺年前才過世,世子還需守喪三年才能順利繼承爵位。”
“在這期間,他必得謹小慎微,如果讓皇上知道他私下如此寵妾滅妻,恐怕他也不好交代。”
沈秋辭腦海中不由閃過長姐臨終前的模樣,
原本嬌花似的美人,生生被熬干了精氣,臉上不見半分血色,叫人不忍多看一眼。
她的心猛地一揪,胸口憋悶得透不過氣來,
“昔日長姐在侯府受盡凌辱,又莫名從樓臺跌落,癱臥病榻被折磨了足足兩年才含恨而終。這一樁樁一件件,便是他們想要以死謝罪,也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她垂下眸子,凝視著香灰在她的挑弄下忽明忽滅,
“我就是要橫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讓他們既趕不走我,也動不了我。日日只得活在我的磋磨下茍延殘喘,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才算痛快。”
“大娘子,薛小娘攜大公子前來給您請安。”
家丁的通傳聲打斷了沈秋辭的話。
她冷艷的臉上添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戾色,旋而朱唇勾起好看的弧度,溫聲笑道:
“迎進來吧。”
話落,她順手拿起手邊的茶盞,將茶水傾倒入博山爐中,徹底澆滅了復燃的死灰。
薛吟霜身后跟著一名抱著襁褓的乳母,大踏步邁入房中。
她面色陰沉,眉眼間透著絲絲戾氣,看上去不像是來請安,倒更像是來挑釁的。
沈秋辭泰然自若地看著她,“多年未見,妹妹容光依舊。”
說著,又向夏裳使了個眼色,吩咐道:
“貴客來了,去備些新茶,好生伺候著。”
“哼。這就咱們倆,你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薛吟霜并不福禮,白了沈秋辭一眼后,便坐在了她對面,
“你今日打傷世子爺一事,待婆母回來我自會一五一十向她稟明。府規森嚴,你這般蠻橫撒潑,不守婦道,這頓板子你指定是逃不掉了!”
沈秋辭笑眼看她,一言不發。
薛吟霜臉色愈發難看,“你一反常態,敢與世子爺動手,不就是因為世子爺想讓我成為對房平妻,你心生嫉妒嗎?”
“其實你有什么好不甘心的?你宮體受損,此生再不能有孕,怎還好意思觍著臉霸占著世子夫人的位置?我要是你,只管一頭磕死了去,哪里還有臉面活著丟人現眼?”
沈秋辭臉上笑容依舊,她悠然自得地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全然對薛吟霜的冷嘲熱諷視若無睹。
薛吟霜惱羞成怒,卻又無計可施,只能繼續撒潑,
“你在強顏歡笑什么?你無所出已犯七處之條,單憑這一點,世子已經可以休了你!”
她用力拍案,拔高聲調道:
“我奉勸你識相點,順著世子爺的心意,乖乖把彩金拿出來,迎我為平妻。你把我哄高興了,日后我也會給你幾分臉面,讓侯府的下人好吃好喝伺候著你。否則惱了世子將你掃地出門,怕不是真要成了整個上京城的笑話!”
她的這些犬吠,沈秋辭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只敷衍地應了一句,
“嗯,你說的都對。”
而后便將目光落到了乳母懷中抱著的孩子身上。
薛吟霜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視線,譏諷道:
“你癱瘓在母家,連大小手都失禁的這兩年,我與世子可過得風流快活得很。是我為世子誕育了長子,婆母心疼她這長孫,也是滿意我這兒媳,更是將府上的對牌鑰匙也給了我。”
說著,她得意洋洋地揚起下巴,吩咐乳母道:
“去,把馳兒抱過去給她瞧瞧。她自己生不出來,巴兒著能看看別人的孩子望梅止渴,也是好的。”
乳母應聲上前,沈秋辭便順勢從她懷中將孩子抱了過來。
“我瞧瞧。”
她將孩子生疏且別扭地抱在懷中,端詳半晌,忽而抬眸看向薛吟霜,含笑說:
“這孩子生得可真好看。”
說著,她將孩子抱緊了些,眸光一沉,
“不過現在......他是我的了。”
薛吟霜仿佛聽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瞳孔劇烈震顫著,仿佛要碎裂一般,
“你發什么瘋?”
她見沈秋辭正輕撫著孩子的臉頰,鋒利的指甲險些就要劃破孩子的皮肉,更是扯著嗓子大喊道:
“你敢傷我孩子分毫,我絕不與你善罷甘休!”
“你的孩子?呵。”沈秋辭不屑一嗤,
“你哪兒來的孩子?裴遠舟只要一日沒休了我,我就還是他的正妻,是這孩子唯一的母!”
她面帶戲謔地看著薛吟霜因憤怒而扭曲的面容,似笑非笑道:
“況且你馬上就要去衙門吃牢飯了。我便是把孩子交給你養,也是不中用。”
“你這毒婦在胡言亂語些什么!把孩子給我!”薛吟霜憤然起身,快步沖向沈秋辭。
“砰。”
卻還未等她近身,一聲巨響突然傳來,破門聲震耳欲聾。
眾人驚愕地循聲望去,見竟是夏裳帶著好幾名衙役闖了進來。
衙役頭子立在堂下,抱拳向沈秋辭行禮道:
“請世子夫人安,小的奉旨前來拿人。”
沈秋辭不緊不慢地輕拍著孩子的后背,連眼皮都不曾抬起,只淡淡地說:
“人就在那兒,你們自便。”
話落,
衙役們蜂擁而上,立時將薛吟霜擒住。
她懵然無措,死命掙扎著,“放開我!你們要做什么!?”
“老實點!”
衙役們將她按在地上,厲聲道:
“今日清晨,世子夫人在衙門外擊鼓鳴冤,聲稱當日是你將她從樓臺上推下去,致使她臥床癱瘓多年。現下知府大人傳你,即刻跟我們走一趟!”
說罷動作利索給她套上了手鐐腳銬,扭送著人往外走。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薛吟霜人都傻了,
她幾乎是一步三回頭,沖著沈秋辭破口大罵,
“你這賤人!我何時推過你?”
可憑她如何叫罵,又有誰會理會?
侯府下人何曾見過如此場面,一個個都嚇得目瞪口呆。
唯有沈秋辭眼含笑意,悠然自得地看著表情猙獰的薛吟霜,沖她略一挑眉,
而后溫柔地攥起懷中孩子的小手,朝著薛吟霜離去的方向緩緩揮動,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