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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桐笑說:我曉得的,自流井也不是什么窮鄉僻壤,我小時候還跟爸爸去過,能什么不習慣的?
沈玉桉道:小時候是小時候,這幾年地方上天天打仗,四川也不安穩,反正有什么事自己激靈點。精鹽廠的事再重要,也比不上你安全重要。
沈玉桐目光落在大哥泛白的雙鬢,都說長兄為父,沈玉桉在自己這個幼弟身上花的心思,并不比幾個兒女少。他從小沒了娘,但因為有個好大哥好大嫂,倒是從未感受到沒娘的痛。
他是高門里被成寵大的少爺,但如今父兄年邁,他這個少爺也時候挑起沈家的大梁了。沉吟片刻,又故作輕松地笑了笑,道:大哥,我早不是小孩子了,你不用總為我擔心。
沈玉桉悵然地嘆了口氣:我就是知道你不是小孩子了,可以自己飛了,一面為你高興,一面有有點舍不得,怕你飛出去受風吹雨打的苦,總想著能護著你一輩子。但大哥年長你這么多,想要護你一輩子,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玉桐笑說:大哥你為家里操勞了這么多年,以后我護著你們。
好好好,沈玉桉聽他這樣說,朗聲大笑:我也不啰嗦了,趕緊登船吧。
兩兄弟煽完情,揮揮手道別,沈玉桐領著小廝和程達,隨著旅客隊伍進了閘。
與此同時,在他們身后不遠處,孫志東一行也踏上碼頭,準備登上同一艘開往重慶的客輪。
孫志東除了帶上孟連生,還帶了好身手的左膀杜贊,至于右臂陳勇則是留在上海打理立新事務。
咦?那不是沈二公子嗎?他也要去四川?走在前面的杜贊忽然開口道。
孫志東朝他指的方向瞅了眼,隨口道:沈家在自流井有鹽場,我看報上說沈二要去那邊辦精鹽廠。
孟連生順著他目光看去,果然一眼看到前方人群中的沈玉桐。穿著灰色襯衣和黑西褲,褲子上系背帶。
依舊鶴立雞群。
沈玉桐要去四川的事,前些日子打電話同他提起過。去四川辦廠,少說得半年,他當時想著至少半年見不到對方,心中還頗感失落。
不想幾日后,柏清河就讓他與孫志東去西康。
他雖然到過的地方不多,但因為愛讀書讀報,地理知識并不貧瘠,知道西康距離自流井并不算遠,便想著去那邊,或許還能見上沈玉桐。
現下看到對方跟自己同一班船,心中簡直要雀躍起來,只是礙于身旁還有孫志東和杜贊,那雀躍始終只在胸腔中打滾,并不寫在臉上。
孫志東想起什么似的,瞧了眼跟在身后的孟連生:對了小孟,你不是跟沈二相熟么?在船上幾天,正好還能多個伴,要不要先去打個招呼?
孟連生露出個內斂的淺笑,淡定道:等上了船再說吧。
內河客輪比不得出洋的郵輪,即使是一等艙,也是小小一間,只得一張上下鋪的床,外加一張桌,幸而房內還算干凈。
阿福是跟沈玉桐一同出過洋的,一面替自家少爺收拾房間,一面抱怨:這一等艙還沒當初我們坐的郵輪一半大,看著都憋屈。
沈玉桐倒是不甚在意:從上海到英吉利得兩個月,這趟船到重慶不過一個禮拜,又是在內河,條件差點也無妨。
他取下身上背帶,將襯衣從褲子里扯出來,又松開上方兩顆紐扣,閑閑散散坐在床上,讓阿福拿了兩本書出來放在桌上。
這會兒時日尚早,漫長旅途無事可做,正好抽出工夫,將這些日子沒來得及看的書補上。
阿福給他收拾完,見他已經半靠在床上看書,便不再打擾,退出去回了隔壁房間。
客輪很快發出嗚嗚的汽笛聲,一點一點駛離岸邊。
入了夏,江南早已熱起來。好在客艙雖然狹小,但有窗戶,船只在水上行駛,江風吹進來,還算舒適。
沈玉桐就在這宜人的清風中,正看書看得入迷時,有人敲門。
哪位?他頭也不抬隨口問。
外面的人道:是我,小孟。
沈玉桐驀地一怔,甚至還迅速環顧了下四周,確定自己是在去往重慶的船上,才下床去將門的打開。
門口站著的,可不就是已經快月余未見的孟連生。
小孟,你怎么在這里?沈玉桐睜大眼睛,表情驚喜得簡直有些失控。
孟連生倒是云淡風輕:我跟孫老板去西康辦事。剛剛上船時看到你也在,安頓好了就來同你打個招呼。
先進來。沈玉桐忙將他拉進門,你怎么沒跟我說過你要去西康?
孟連生說:老板決定得匆忙,我還沒來得及同你講。`
沈玉桐原本也是隨口一問,他雖然將對方當做弟弟一樣,彼此有種心照不宣的親近,但實則聯系甚少,見面次數更數的出來,這種事倒也并不是一定要告訴他。
不過在船上見到孟連生,他還是很歡喜的簡直太歡喜了。
艙房內沒有椅凳,只能坐在床上。
孟連生目光落在干凈的格子床單上,那應該是沈玉桐自帶的床被,因為看起來好干凈整潔,他猶疑著沒有馬上坐下。
沈玉桐自己先坐好,拍拍身旁的位置,笑道:坐吧,愣著作何?
孟連生這才在他旁邊坐定。
沈玉桐將小桌上的點心盤子朝他推過來一點:吃點東西。
孟連生隨手拿起一枚牛奶糖剝開送入口中。目光落在桌上的幾本書,道:二公子,你在看書?
沈玉桐道:船上無聊,就帶了幾本書打發時間。你要沒事做,這幾天來我這里看書,咱們還能說說話。
孟連生點點頭:嗯。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些近況,又吃些點心,便已臨近中午。孟連生掏出身上那塊銅懷表,道:我得去跟東哥去吃飯了。
沈玉桐道:行,你若是下午想來我這里看書,吃了飯過來。
孟連生朝他微微一笑:好。
也許是他的表情太乖巧,沈玉桐生莫名生出一股想摸摸他腦袋的沖動。
看來,自己這便宜哥哥當得有點上癮了。
孟連生去餐廳吃過午飯,孫志東和杜贊去賭錢,他施施然來到沈玉桐的艙房。
船上餐廳喧雜,沈玉桐不想湊那熱鬧,便在房里用的午餐。這會兒他也已經吃完,讓阿福重新準備了新鮮果盤和茶水。
阿福只道自家少爺講究,殊不知是為了迎接孟連生。
你想看什么書?自己挑。
沈玉桐先前已將箱子里攜帶的幾本書全部拿出來,整整齊齊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的孟連生拿起幾本翻了翻,最后挑了一冊英文書:就這本吧,我還沒讀過英文書,正好讀不懂的地方,可以讓二公子教我。
沈玉桐沒想到他竟然要看英文書,他可是沒忘記當初在番菜館,這孩子就認得幾個單詞。
算起來也就剛剛一年。
你一直在學英文?他好奇問。
孟連生點頭:在租界里做事,得應付洋巡捕,一點英文不懂很不方便。柏先生給小少爺請了洋人先生,我有空就會跟著一起聽課,在外面看到不懂的英文字,就記下來回家去查詞典。說到這里,他微微翹起嘴角,難得露出一點孩子氣的得意,二公子,我跟你說,我現在認得好幾千個英文字了,英文報紙都能看個大概。
是嗎?沈玉桐笑著贊許道,那真是了不起。
被他這一稱贊,孟連生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低聲道:不過在留過洋的二公子面前,我這點英文水平就拿不出手了。
沈玉桐笑說:你才學了一年,而且也不是系統的學習,能看懂報紙已經很厲害。看來你的記性很不錯啊。
孟連生點點頭:嗯,記性是還不錯。豈止是不錯,說是過目不忘也沒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