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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人一聽,也都點?了?點?頭,“是啊,城里還?有這么多百姓。”
如此,這件事就默認下?來了?,不過他們還?叫人去請了?姜銀珠過來,又將這話跟她說了?一遍,用詞十?分委婉。
他們嘴里說著大義?,實際做的卻是這般賣女求生?的勾當。
“我等并?不敢強求公?主,去與不去,全由公?主決定。”
哼,話說得這么好聽愿不愿全由她,可姜銀珠知道,自己要是不答應,他們多的是辦法讓她“自愿”。
她終于完全昂起頭顱,把在場所有人認真掃視了?一遍,每當她眼神跟對方接觸時,他們總有幾分躲閃,不敢跟她對視。
最后,她視線落到了?羅通身上。
他一直垂著眼皮。
其?余人可惡,卻都不及羅通。
“我去。”她說。
“公?主大義?。”
姜銀珠冷笑一聲,又說自己要去洗漱一番。
如今洛陽城宛如一座囚籠,眾人也不怕她跑,同意了?。
姜銀珠回到她這段日子待的小?院,跨進屋中,羅通也跟了?進來。
此時此刻,他心情是復雜的。
哪怕兩人早就相看兩厭,姜銀珠畢竟是他妻子,親手將妻子送給匈奴,他不舍、愧疚,更是難堪。
姜銀珠站定,轉過身,看著面前的羅通。
“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在那些人中說不上話。”她說。
“真的?”羅通抬起眼皮,驚喜地看著她。
“嗯。”姜銀珠主動靠近他,兩人幾乎貼到了?一起,“只是我們夫妻一場,有些事也該做個了?斷。”
“什么了?……”
他話還?沒說完,胸口突然傳來一股劇痛。
他低下?頭,只見那里插著一把匕首,握著匕首的,正是姜銀珠。
“你……”他不可置信,“你……殺我……”
姜銀珠眼神冰冷,“你該死!”
“要不是你,我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她與羅通早沒感?情了?,不,應該說從一開始就沒有過。
她用力拔出匕首,滾燙的鮮血迸了?她滿身,眉梢眼角都掛著赤紅的血珠。
這是她親手殺的第一個人,她的丈夫,但她心里一點?都不害怕。
羅通終于支撐不住倒了?下?去,身體撞倒旁邊的桌椅,發出一陣雜亂的動靜,他的隨從沖過來看情況,只見羅通已?經倒在了?血泊里,而?他的妻子手里還?握著一把匕首。
公?主親手殺了?她丈夫。
仆人趕緊去稟告,劉鑾親自過來查看。
姜銀珠腳邊還?躺著羅通的尸體,她神情卻坦然,“更衣吧。”
夫為妻綱,哪怕是公?主,敢隨便殺害自己的駙馬,放在平時絕對會成為一樁異聞,說不定還?會被彈劾,但現在,沒有人會為羅通出頭。
可見,關乎到生?死,所謂的禮教?也都不重要了?。
一個羅通,死就死了?,姜銀珠明顯比他重要多了?。
劉鑾已?經派人去跟呼屠邪交涉了?,請他稍等半日他們就會送出公?主。
姜銀珠任由宮女重新給自己清理掉身上的血跡,又換了?一身衣裳,這才坐上出城的馬車。
“你們就不必去了?,留在城中吧。”她對幾個宮女說。
“公?主……”宮女們落下?了?淚。
姜銀珠沒有猶豫,轉身上了?車。
她從小?在皇宮中長大,受盡寵愛錦衣玉食,當初光聽說拓跋驍要來聯姻都險些嚇破膽,面對更為兇殘的匈奴人,她不害怕嗎?
她很害怕,害怕得要死。
她是不識人間疾苦的公?主,哪怕這幾年的日子不快樂,相比起普通百姓依舊好了?不知多少倍,直到逃亡路上,她才真正見識到底層百姓的苦難。
一路上不斷有病死、餓死、凍死的,他們的尸體倒在路上,沒有人替他們斂尸,所有人都見怪不怪,后面的人甚至嫌尸體擋了?自己的路,一腳踢到邊上;還?有十?幾個流民為了?一個酸臭的黑疙瘩餅打得頭破血流,懷抱嬰兒的母親將自己干癟的乳-頭塞進孩子嘴里,卻沒有一口乳汁,依舊哭嚎不止,母親還?在想辦法哄,下?一瞬孩子卻被人搶走……
這樣的場景跟佛經里的地獄相比,究竟哪里是人間,哪里是地獄呢?
洛陽守不住了?,城破之后,她也只有死路一條。
羅通有一點?沒說錯,梁國落到如今這個地步,確實是她父皇這個皇帝的責任。
若真像匈奴說的,只要她主動投降就放過城中百姓的話,她愿意。
她做了?這么多年公?主,沒為這個國家做過什么,現在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馬車駛到了?城門口,城中百姓聽說公?主寧愿舍卻自身保全他們,感?動不已?,一路跟在她身后,最后齊齊跪在了?通往城門的街道上。
“公?主保重!”千人齊呼。
姜銀珠回頭看了?眼,落下?一滴淚。
城門已?經搖搖欲墜,打開后,姜銀珠下?了?馬車,一眼看到面前的匈奴騎兵。
她心臟忍不住顫了?下?,努力克制著恐懼,一步一步朝匈奴走去。
“我是梁國五公?主,為洛陽城請降,希望將軍信守承諾,放過城中的百姓。”
她說的是漢話,呼屠邪聽不懂,他身后一個人湊過來幫他譯成了?匈奴語,聽完后,他揮揮手,身后的匈奴軍押來一個漢人。
“她真是梁國皇帝的女兒嗎?”
那人認真辨認了?下?,“是,她是公?主。”
呼屠邪這才滿意了?,盯著姜銀珠瞧了?瞧,確實細皮嫩肉的,跟那些平民不一樣,這樣的肉煮起來應該比那些干巴巴的好吃很多吧。
姜銀珠感?受到他的眼神,只覺一股涼氣從腳底躥了?上來。
冰天雪地中,她幾乎沒了?知覺。
“行,我接受你們的投降了?。”呼屠邪讓人把姜銀珠抓過來。
“城中物資留下?,你們可以走了?。”
城門口的人聽到這個消息,歡喜不已?。
等匈奴大軍真的往后退了?幾十?步后,有人迫不及待沖出城。
然而?,就在他們滿心以為自己真的可以活命時,匈奴騎兵卻猛地發動了?突襲,毫不留情地對這些百姓舉起屠刀。
姜銀珠還?沒被帶走,看到這一切,目眥欲裂,朝呼屠邪大喊,“你不是答應過,只要我親自出來投降就放過這些百姓嗎?你說話不算話。”
她不停朝他撲過去,卻被一個匈奴士兵捏住了?兩只胳膊,任她怎么掙扎都掙扎不開。
呼屠邪雖聽不懂漢語,但光聽她語氣就能猜到她在說什么,哈哈大笑了?幾聲,“你們漢人不是有句話叫兵不厭詐?我明明能把這些人全殺了?,為什么要放過他們,不過是騙你們的,你們還?真信了?哈哈哈……”
姜銀珠無力地倒在地上。
她被騙了?。
匈奴人向來殘暴,怎可能輕易放過他們,可她還?是抱著萬一的希望站出來了?。
她以為自己能保護這些人,其?實她誰也護不住,包括她自己。
-
堅守了?三個月后,永安二?十?年,二?月,長安將破。
這時的長安城中已?經出現人相食的情況,三萬禁軍幾乎覆沒,宮中一片大亂,宮女太監們爭相逃跑。
梁帝命人把后妃們都帶到太極殿來,“反正長安要破了?,你們落到匈奴手上也只會受盡凌辱,倒不如現在死了?干凈。”
后妃們驚叫著逃跑,可大殿緊鎖,她們根本逃不出去,梁帝提著劍,將這些昔日陪伴自己的女人一個接一個地殺掉。
殺完七八個人,他帶著一身血坐到龍椅上,突然想起一個人,姜淮。
姜淮被囚困在楚王府兩年多了?,士族們能逃,但他逃不了?。
“來人,給楚王府的守軍傳令,把姜淮就地處死。”此時此刻,他只想要所有人給他陪葬。
然而?,他話音剛落,殿外卻傳來一陣廝殺。
匈奴這么快就攻進皇宮里來了??梁帝不可置信。
直到門被打開他才發現來的根本不是匈奴,是姜淮。
“你怎么會在這里?”
姜淮頭一次不再用醉生?夢死的模樣出現在他面前,他提著一把劍,眼神黑冷,表情凌冽,“我來報仇!”
第178章
第
178
章
“皇帝已死!”……
“你這些年果?然是裝的!”梁帝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
恨聲道。
“我早該殺了你!來人,來人!”
梁帝大聲怒吼,卻不見人進來,殿外僅剩的禁軍被拖住了。
姜淮哪兒來這么多人手?他先是冒出?這個疑問,
緊接著反應過來,
眼神直直射到姜淮臉上?,
“禁軍里有你的人?”
如今還?有什t?么不明白的,
姜淮表現?出?來的軟弱無能都是裝的,
他早在暗中埋藏了人手,
不然他如何能逃出?楚王府的看守,又怎么能闖進皇宮里來。
“我早就該殺了你!”他又重復了這句話,整個人近乎癲狂。
姜淮提劍跨入殿中,“我等今天,已經等了二?十一年了,
也是該做個了結了。”
梁帝看到他的動作,
“你要殺朕?朕是梁國的皇帝,你敢殺我?”
他已經完全失去理智了。
姜淮一步步逼近,“我當初根本?沒想跟你爭,你為了一己?私欲害死?依娘,那時?我忍下了,等你登基后,
我也早與帝位無緣,
你卻還?不肯放過我,僅憑一句‘楚王之子類太?子也’,
就對我兩個孩子下殺手,衡兒早早夭折,珚兒命懸一線被迫遠走涼州,
這些年我茍延殘喘地活著,就是要等到今日?親手殺了你。”
“這二?十多年,我眼睜睜看著我的仇人坐在皇位上?,你可知我的煎熬!”姜淮的聲音極盡壓抑。
梁帝聽了這些指責,絲毫沒有悔意,反而道:“帝位本?就是用鮮血和白骨鋪就的。你要是沒有奪位之心,當初那道詔書的謠言是怎么傳出?來的。”
在梁帝看來,這根本?就是姜淮為了奪位給?自己?造的勢。
“僅僅一道謠言就讓你害怕惦記了二?十多年,哈哈,你身居帝位,坐擁天下,二?十多年來卻一直害怕我這個一無所有的廢人,真是可笑。”
直到現?在,姜淮才發現?姜明居然是個如此軟弱的人。
梁帝被這么諷刺,怒血涌上?大腦,氣急敗壞,“你身上?流著的太?-祖和昭文太?子的血就是原罪!”
“朝中那么多老臣都追隨過太?-祖和昭文太?子,你流著他們二?人的血,叫我怎么放心得下,更不要說你背后還?有涼州侯的十萬涼州軍,要是起兵反叛,我這個皇位還?坐得穩嗎?”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梁國內亂只會給?胡人可乘之機,當初皇位交替時?姜淮沒有聯合涼州侯奪位,后面?就更不會了,可惜姜明根本?看不到這點,也或許是不愿相信,不愿相信有人真的愿意放棄這個位置,換成他自己?,他一定會想辦法奪位。
他只愿相信自己?相信的,姜淮也不欲跟他多言,“我只有最后一個問題——”
“我父親,昭文太?子,是被先帝暗害的嗎?”
姜明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什么。
他先是仰起頭,眼中閃過回憶,然后想起了什么,嘴巴咧了下,露出?似笑非笑、似得意又不似得意的精神錯亂般的詭異表情?。
姜淮預感到了什么,心中一沉。
姜明看他臉色這么凝重,五官反恢復正常了,變成了明晃晃的惡意。
“是。”他說。
短促的一個字,如同一道巨大驚雷劈進姜淮的腦海,他的魂魄也好像都被劈成兩半了。
“哈哈哈,不然你以為世上?真有這么巧的事嗎?他死?的時?候才三十出?頭吧,正值壯年,說沒就沒了?怪只怪他自己?掉以輕心,又非要做出?一副禮賢下士的姿態,不過讓個寒門士子染上?疫疾再故意接近他幾日?就中招了,醫士一開?始還?以為是普通寒癥,等發現?時?已經晚了,先帝都沒想到事情?能這么順利……”
姜明還?在繼續,姜淮已經聽不下去了。
當初父親病逝,排查后發現?確實是他身邊一個叫楊邛的士子染病傳染給?他的,可楊邛早在他之前就病逝了,線索便斷在了這里。
果?然是先帝干的。
這對父子,為了皇位,害死?他父親,又害死?他妻子和兒子,血海深仇,不親手殺了姜明不足以宣泄他這二?十多年來的仇恨。
姜淮提劍上?前,一劍刺了過去。
姜明看起來瘋,竟還?能躲過。
姜淮想殺他,他更想殺姜淮。
大梁亡了,匈奴馬上?就要攻進來了,反正是死?,死?之前他要把所有想殺的人全部殺了,而姜淮,是他想殺二?十多年卻一直沒殺掉的,已經成了他的心魔。
姜明雙手握起長劍,朝姜淮狠狠劈了下來。
姜淮舉劍格擋,金屬相撞,發出“錚”的銳鳴。
姜明這一劍用盡了全力,他只感覺手臂一麻,一股大力壓了下來。
姜明年輕時?也習過武,登基后常年養尊處優,武藝都荒廢了,并?不算多厲害,但姜淮也沒好到哪兒去,這些年一直蟄伏不敢露出?絲毫破綻,還?故意沉溺飲酒,身體素質比年輕時?降了不知多少?。
姜明不斷加大手中的力道,打算壓下去逼近姜淮的脖子,姜淮的胳膊被逼得一點點往下收,就在姜明以為自己?要成功時?,姜淮猛地一轉力道,劍鋒一偏,同時一個側身滑步到他側面?,一腳揣到了姜明膝蓋上?。
他身體是不如以前了,可曾經練過的技巧還深深地刻在他腦海里,每次閉上?眼睛時都在一遍又一遍地練習描摹著該怎么殺了自己?的仇人。
姜明膝蓋一痛,不由半跪了下去,姜淮乘勝追擊,姜明反應過來及時?往旁邊一滾。
接下來,兩人就在這太?極殿中展開?了你死?我活的拼殺,姜明身體比姜淮好,可姜淮抱著隱忍了二?十多年的仇恨而來,決心和意志讓他爆發出?超乎尋常的力量。
廝殺近半個時?辰,殿內一切屏風、桌案都被掀翻在地,兩人氣喘吁吁,均負了傷,姜淮胳膊和脖頸被劃了兩劍,姜明大腿被刺了個窟窿,正汩汩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