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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法律人,所以語調中些微的嘲諷并不冒犯,反而透著風趣,元黛也笑了,“但,有趣的是,分析得再好,也難免跳入人性的陷阱,不是嗎?”
“只要能享受樂趣又不過分上癮,就不算是跌入陷阱。”李錚說。
但其實元黛這句話并非只是針對游戲——看透了也還是忍不住跳下去的人性陷阱,又何止游戲?李錚始終還是被保護得太好,他已經30多歲了,但心理年齡卻還很年輕。
這樣也好,城府不夠深,更能讓她放心講些敏感的事情,元黛心里封鎖了太多秘密,偶爾她也會想要傾訴,只是很難找到合適的對象。工作中結識的朋友太危險,而她的男朋友們大多數并不真的感興趣。說實話,男人基本上對女人的什么事都沒太多興趣,除非那些事情和他們交叉——也就是性。
“朋友還好,不算太多吧,工作太忙,很難維系。”
他們斷斷續續地交換著彼此的常識,李錚的朋友也不太多,他很早就過上留學生活,當年的同學如今散落世界,李家生意越做越大,小時候結識的朋友不少已破產,富家子弟的生活是復雜的,友情很容易因為境遇的變遷而冷漠。曾經親密無間的發小,現在過的是兩種生活,坐下來都不知道談什么。
同樣的事當然也發生在元黛身上,她沒李錚那么富裕,不過資產也在人群前5%,這些年來她漸漸發覺,這樣的資產,讓她已無法交到什么沒有利益糾葛的朋友,大多數時候,秘密會讓女人更美麗,但有時候她也不堪重負,比如現在,她的一個好朋友可能綠了另一個好朋友,而元黛想了一整周都不知道該如何得體地處理。
“我想要保護這段友情——最好能讓兩個朋友都不受傷,當然,也不要傷害到我。”她對李錚說,當然,沒有提到朋友的名字,李錚也不知道她和簡、紀兩人的關系。這又是秘密的好處,保持低調,在很多時候都能避免麻煩。“但這很難做到。”
“這是她們兩個人的事,怎么能傷害到你?”李錚很敏感。
元黛沉默不語,再說下去就很容易被猜到了,李錚那邊也沉默了一會兒,他轉而問,“你更想維護哪個朋友?”
這的確是問題的本質,元黛已經考慮很多天了,她沒有一個人討論,此時真的遏制不住自己,“結果上來說,保持沉默是最好的,對三個人都有好處,但是,這樣會傷害到a的尊嚴……這樣會讓我覺得她很可憐。”
“她確實有知情權。”
“但告訴她會毀掉很多東西,她只能在自尊和失去友情、家庭和事業中選。她選擇攤牌的話可能三者都沒有了,如果選擇隱瞞的話……在我面前她就沒有尊嚴了。”
當然,還有在曲琮面前——以及保持沉默一樣有風險,可能會讓她在曲琮眼中的光輝形象失色,元黛對曲琮的崇拜心中有數,通常情況下,她不會太在乎,但曲琮身份比較特別,關聯了紀葒,目前她還不知道紀葒安排曲琮進華錦到底有什么意圖。
“你和兩個朋友的友情,她們彼此的友情,以及你們共同的利益,都可能受到威脅。”李錚為她整理,“在這件事里你最看重哪個?”
“……”元黛沉默了一會,還是說,“我首先希望我自己的利益不被影響。”
這么說并不光彩,但元黛已經裝夠了,簡佩說得對,她們這些大律師,平時長袖善舞,對所有人都在說適當的話,已經失去了自己的人設。元黛還不能那么坦然地接受自己的自私,但她能意識到它的存在,曲琮對她的崇拜其實多少源自無知——又或者,等她坐到元黛這個位置的時候,她也會自然而然變得自私。
李錚似乎也有些吃驚,但他沒停頓太久,“那么你就保持沉默吧。”
“但是……”元黛又糾結了。“這件事……”
這件事很可能瞞也瞞不了多久的,漏風的點太多了,還有曲琮這個不可控因素在——如果林天宇越做越大,紀葒決定正式上位呢?到那時候簡佩該怎么辦?更重要的是她該如何繼續和簡佩相處?
假設性可能有很多,她不可能一一闡明,李錚沒有再問,他突然天馬行空地來了一句,“你知道嗎,你的性格有一個缺點。”
元黛不是沒被人否定過,不過近些年這樣的事當然是越來越少發生,這幾年她最多的挫折感都來自于紀葒(對此元黛甚至都習慣了),李錚的話讓她一愣,“嗯?”
“你太習慣于逃避了。”李錚說,他的語調有些銳利,就像是指出合同上的疏漏,“在我看來,你一直在逃避成長,你性格始終有一面停留在很幼稚的階段,你很逃避失去,也很逃避改變。”
元黛很少被人說得啞口無言,但她真是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口張了幾次才笑出來,“那我也能指出你的一個缺點嗎?”
“請說。”
“你太想當然了。”元黛說,這倒不是氣話。“自我感覺也太良好了點,事實上,在你這個年紀,有兩年工作經驗的律師,不應該上手就想踢掉常年法律顧問——你既不知道自己在公司是什么處境,也不知道好的法務經理該怎么辦公。考慮到你身邊就有一個對潤信了如指掌的大佬,這個人恰好還是你的父親,你的能力,是很有待商榷的。”
從身家上來說,元黛當然比不過李錚——的父親,但能力而言,兩人并無法比較,其實在她看來,李錚和曲琮很像,他們都來自太良好的家庭,也被保護得非常到位,以至于對業務本身缺乏客觀認識,不過曲琮尚且謙遜,李錚卻被養得太傲慢,而且曲琮還年輕,李錚卻已經過30歲了。元黛在這個年紀已經見識過太多客戶的狗血,自己找到了不少案源,這些經歷遠不是在倫敦辦公室里做文書的李錚能想象的。
李錚的能力和自信不匹配,這是客觀事實,當然元黛本也沒準備給他點破的,她又不是李錚的媽,而且李錚對此應該心里也有數,30多歲了,能耐的律師早就升senior,他回來接手家里的生意,第一炮就被按下去,優秀的人見多了,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成色?只是日子還是要過,沒人會每天逼迫自己面對自己的平庸。現在被元黛戳破,對話還怎么進行下去?這盤棋兩個人都下得隨隨便便,撐到淘汰隨便道聲晚安,還算是勉強維持住面子。
——希望他別因此把華錦換了。
元黛泡在按摩浴缸里的時候這樣想,唉,這就是為什么絕對不該給客戶機會。
李錚的判語沒能給她什么觸動,畢竟他太過幼稚,對事情了解得也不全面,沒有處在類似境地就無法給出有效建議。而且他怎么知道她是逃避婚姻?如果他和她一樣見證過金錢考驗下的婚姻和人性——
這個追求者以后估計是不會來煩她了,至于更換合作律所,這還不是李錚一個法務經理能決定的事,但元黛的心情終究受到影響,第二天一早,電梯里正好又看到曲琮,她不否認曲琮的笑臉有一絲礙眼,這是遷怒,確實,不過曲琮也是她多重煩惱的來源——怎么就還真給她挖到了紀葒?
至于紀葒,這么大又這么事兒的客戶背后哪有不被罵的,早成習慣了。這些情緒元黛還能壓得住,她點點頭,回應曲琮親近的‘黛老師早’,“早呀。”
入職幾個月,曲琮成長了不少,但看人臉色的功夫還沒修煉到家,她情緒很高昂,不斷說些雜事,元黛耐著性子一一聽著,曲琮又沖她打聽,“明年3月份新加坡那邊是不是有個分所的研討會……”
華錦在新加坡有個規模不大的分所,業務和元黛組關系不大,不過這個研討會有特別意義——基本每年被邀請去參加研討會的律師,在新一輪加薪中都會更被傾斜,低年級律師怎么往中年級律師晉升,除了看案子當然也看薪資,這不成文的規矩也保留了一絲溫情,一個小律師如果做了三四年都沒參加研討會,那大概也就知道自己可以準備跳槽了。
曲琮工作能力的確不錯,在一年級生里算是佼佼者,不過她沒找對時機,元黛翹了一下嘴角,不置可否,“哦,對了,js的案子,你……”
曲琮很有眼色,并不再問,樓層到了,按住電梯開門鍵讓元黛先出去,抬起頭深深地望著元黛的背影,看了幾秒才舉步跟上。“今早我會問一下那邊,不過上次我和js對接的時候,他們說……”
一邊說打開手機,準備登錄oa打卡,但本能先看看微信——才剛打開,又慌忙關閉,不著痕跡地瞥了元黛一眼,見元黛沒反應,這才松口氣,一到工位,就趕緊重新打開微信,把紀葒的對話框取消置頂:昨晚睡得太晚,居然忘了,可真是忙暈頭了……
第21章 愚笨
身為華錦的小律師,曲琮和紀總監接觸其實光明正大,她本來就是格蘭德的常任法律顧問負責人,伺候好客戶是份內事,把大客戶微信置頂也很正常,曲琮入職以來至少被拉進一百多個群里,每天早上起來全是未讀紅點,重要的信息時常被淹沒,為了及時回復,有些重點對話是必須要置頂的。急急忙忙關掉微信,多少是有些做賊心虛了,一早上她都在暗中反省,希望下次能更自如些。
——不過,曲琮心底也清楚,她很難和那幾個女王一樣喜怒不形于色,元黛可以把沛宇的事情一藏就是一個月不說,她私下和葒姐聊得深入點就惴惴不安的,感覺自己在吃里扒外。這份內疚和自責是很難消除的,但也阻擋不了她繼續和紀葒聊天——簡直是罪惡的誘惑,她也覺得以紀總監的城府,自己去打探消息簡直是與虎謀皮,說不定會被吃得一干二凈,但曲琮還是忍不住,她不但很好奇紀葒和林天宇的故事,也很想知道紀葒是怎么爬升到食物鏈頂端的。當然,錢難賺,屎難吃,工作就沒有容易的,紀葒的工作內容絕不止折騰他們這些對接的律師,但不論怎么看,她的工作要比非訴更輕松一些,收入似乎也豐厚,而曲琮現在很想要錢。
“哦,既然她沒安排你去,那兩年內就輪不到你了,華錦的規矩我很清楚,她手底下有個中年級律師叫朱子強,以前也負責過我們的業務,他年限快到了,如果沒人辭職的話,華錦的高級職位不是每年都有空缺的,阿黛明年有一個低年級到中年級的缺口,后年會輪到高年級缺口,她應該會把機會給朱子強。”
目前為止,曲琮沒和簡律師單獨接觸過,只能說元黛和紀葒不愧是老同學,兩人的習慣很像,敏感的話絕不留下證據,微信里是不講的——元黛更進一步,甚至當面都不會明確承認,紀總監要放肆一些,當面說話很大膽,好像不怕曲琮回去做耳報神,告訴元黛她亂講律所的隱私。
曲琮是來格蘭德開例會,順便和紀總監在辦公室里喝咖啡,紀葒的生活好像比元黛簡佩她們更讓人羨慕,至少元黛也挺苦逼的,經常出差加班,而紀總監基本不太加班,上班也不見得多忙,‘出差’更是一般也都帶有私人目的,大概這就是所謂的高管吧。
“兩年內沒有提升的話,你的時間就比較緊張了。你的目標是什么,30歲以前買下人生第一套房?”
紀葒從咖啡杯上瞟她一眼,曲琮都麻木了——她沒說過,但這幫女王似乎個個都會讀心術,自己在她們面前簡直就是思想裸奔,“以本市房價,這有些難了。”
曲琮也不知道她們怎么就成了閑聊這些的關系,一切進展得似乎都很自然,剛開始是互相分享手游新副本的攻略,也說些工作上的事,不知怎么就說起了曲琮現在的住處和周邊房價,當然還有她的職業規劃。
紀葒自己沒做非訴律師,但工作內容就是和不同的律師打交道,她當然是很懂的,“想在我們這個年紀過上這樣的生活,每一步都不能慢,而且越往上越難,你得多想點法子了。”
她說的是實話,像是華錦這樣的律所,每年培養出的低級律師只有50%能晉升成中級,中級律師只有20%不到能晉升高級,最后能成為元、簡這樣明星大律師的,一百個里面都未必能有一個,被淘汰掉的那些最終只能選擇轉行,當然飯不至于吃不上,不過曲琮顯然無法滿足這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