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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兩位婆子離去后,柳媽忙吩咐人將膳房門關上,拉過蘇傾紅燕她們二人,仔細瞧了又瞧,見紅燕雙眼紅腫如桃核,血絲遍布,偏的仍舊往外不停的冒淚水,不由心疼道:“快莫再哭了,你這眼睛可受不住這般哭法。不是老太太沒罰你倆?怎生還哭的這般厲害?”
這要沒人寬慰的話倒也罷了,紅燕慢慢的或許就止了淚,偏偏是這樣溫情的安哄,讓她想到在內院里那提心吊膽的一幕,不由悲從中來,整個人撲到柳媽懷里嗚咽大哭起來。
“這……這是怎么了?”
蘇傾吩咐福豆拿來了條干凈毛巾,在溫水里浸了浸,擰干之后遞給了柳媽。
“老太太仁慈沒罰我們,只是紅燕到底年紀小些,今個這遭怕是狠狠嚇著了。先前領錯了路,本來她就一路上既擔心受怕又愧疚自責,好不容易吹了一路冷風東拐西繞的找到了地,還沒等喘口氣,里頭大爺就給我倆定了罪要打要殺的,要不是老太太給了我們一個開口解釋的機會,怕是今個我倆能不能回來都難說。”
柳媽聽得其中竟有如此曲折,頓時倒抽了口涼氣:“大爺他、竟這般冷情?”
“大爺不及老太太他們那般仁慈。”蘇傾對宋府大爺的感官糟糕透頂,只對著柳媽低聲說罷這句,便再也不欲多談半分。
柳媽聞言,心頭忐忑難安的想著,怕是這大爺官威日盛,在外做官久了,愈發的眼里容不下沙子,也不知是不是想把官場上的一□□到府上來?上頭主子嚴酷,這對于他們下人來說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那日過后,柳媽本不欲再讓蘇傾和紅燕去送膳,打算自個帶著福豆去跑這趟差事,可蘇傾向來與柳媽親,又哪里舍得她跑上跑下的替受這份累?況且逼近年關,膳房里的事務本就繁多,素日里柳媽的活計就不少,倘若再添上這筆,這怕她的身子也扛不住。
謝絕了柳媽的好意,蘇傾帶上木漆捧盒和福豆一起出了門前往內院,之所以沒讓紅燕跟她一道,那是因著紅燕那日哭的狠了,眼睛腫脹的次日也未消,因而這些日子送膳食的活計就暫由福豆接替。
福豆人雖機靈,可到底年歲小,好奇心重,因著從前也未曾到過內院,此次是頭一遭來,因而一路上左顧右看的甚是稀奇。
繞過水榭之前他們還需穿過一個花園子,花園子里頭樹木山石繁多,蘇傾唯恐福豆光顧著看景不看腳底下,遂低聲提點他千萬仔細點走路。
福豆將捧盒往懷里托了托,轉頭看向蘇傾笑嘻嘻道:“姐姐放心便是,打小我就是山里頭野跑慣了的,別說這路不過是山石多了些,就是高千丈僅半人可通過的懸崖峭壁上,小子也能飛奔如鹿!”
蘇傾好氣又好笑的睨他:“知道你這個猴崽子機靈!不過這府上可不是你的懸崖峭壁,你就是如鹿也奔不起來。仔細你腳下罷,清晨上凍,這路可滑的厲害,要是一個不小心摔了出去,你人摔了個四仰八叉倒不打緊,摔著了主子們的食盒,到時候有你的板子受。”
福豆吸吸鼻子,仍舊是嬉皮笑臉的樣,可食盒卻捧得分外緊:“得嘞,都聽您的,咱這仔細小心著呢。”
瞧他那皮實樣,蘇傾搖搖頭啞然失笑。
說話的這會功夫,半空中烏云聚攏成團,不過頃刻功夫,竟洋洋灑灑的飄起了細碎的雪花。
福豆孩子心性,見下了雪,歡呼一聲,趕忙仰起了腦袋努力睜眼看著雪的源處,一張黑黢黢的小臉洋溢著藏不住的喜悅:“荷香姐,您快抬頭看,咱頭頂那片黑云,那么一大片,這要下到多久啊!我敢說,這次下的雪一定不小哩!”
蘇傾失笑的搖了搖頭,抬手攏了攏身上的衣裳,以防雪花沁入衣裳內的肌膚。
福豆見此,嘻嘻笑著:“荷香姐,紅燕姐都說了您可是雪做的人,怎么也怕雪來著?”
蘇傾佯怒抬手作勢要打,福豆忙閃身躲過,嘴上忙呼:“荷香姐手下留情啊,小子再不敢胡咧咧了!”
蘇傾怕他閃著,忙道:“行了不鬧你了,你仔細著腳下。”
“就知道荷香姐最疼我了。”福豆舔著臉嘻嘻說著,轉而又道:“不過荷香姐,你也忒不耐凍了些,也虧得是在咱蘇州的地界,冬日里雪少還暖和些,這要是換做北邊的地界,那冬日那雪呼呼一下就是一尺來厚,你還不得凍煞了!”
提到北方的冬,蘇傾不由神情恍惚了幾許,少頃,復含笑詢問:“你可去過北邊過冬過?”
福豆摸摸腦袋:“沒呢,小子長這么大還沒出過蘇州府城呢,哪有那個福氣去北邊見識過?不過聽人說北邊冬日里雪下得可大著哩,能到人的咯吱窩呢。”
蘇傾噗嗤一下笑出了聲,倒是將前頭愁緒沖淡了不少。伸手點點福豆的腦門,她嗔道:“你這又是聽那個嚼嘴的瞎咧咧的?北邊縱然是雪大了些,可哪里就到人咯吱窩了?說出去可不笑死人了。倘若日后有機會,能去過一回的話,你便知曉了。”
福豆嘿嘿一笑:“小子這不是沒去過,也都是道聽途說的。不過話說回來,咱這冬日尚且都這般冷了,那北邊冬日下著那么大的雪,還不得讓人冷死?想想那夜里入睡,只怕要嚴嚴實實的鋪上好幾層被褥吧?”
聽了這話,蘇傾隨口答道:“這你就恰恰說錯了,北邊大多數人家里都有火炕,天兒一冷,家家戶戶都會將火炕給燒起來,人坐臥在火炕上取暖,那才叫一個舒適暖和。更有些家境殷實的人家,會在地面下通上火道,也稱地龍,屆時通上火去,融融的暖意沿著火道傳到屋內,縱使外頭嚴寒刺骨,屋內仍舊溫暖如春。”說到這蘇傾頓了下,又睨著他笑道:“若是哪日不小心使多了柴火,那時屋內熱氣騰騰,指不定熱的人受不住,還得開著窗戶透透涼氣呢。”
福豆張大了嘴,頭一次聽到這樣事情的他仿佛聽到了天外怪談,簡直令他不敢置信:“荷、荷香姐,您這是哄小的逗趣吧,哪里有這樣好的事物,竟讓冬日里過得能跟夏日里比較了?”
蘇傾瞧他那傻傻的樣子就覺得好笑,遂逗他:“你小子真是聰敏,一猜就猜出來是姐姐逗你。厲害了福豆!”
說完,也不等看那福豆何反應,蘇傾無聲笑笑后,便抓緊時間趕路了,畢竟這會子雪越下越大,只怕待會耽擱了行程延誤了送膳時辰。
福豆本能的覺得這話不像是在夸他的,再說明明前頭他荷香姐說的有鼻子有眼的,哪里又是逗他呢?
一抬眼,卻見著蘇傾已經走得老遠,福豆忙喊道:“荷香姐,您別走那么快啊,等等小子啊……”
第9章 換衣裳
待二人身影遠去,假山的一側方繞出一個男人身形來,卻原來是宋府的大爺宋毅。宋毅素來有早起練拳的習慣,說來也是巧,以往他素來是在自己的院子里習練,偏個今日練拳時幾個招式左右打不上去,心下煩躁之際便踱步至這人跡罕至的花園子里,本想著這里人跡罕至無人打攪,便可以好好琢磨這些招式,未成想卻遇著了抄小道送膳的蘇傾一行。
宋毅瞇眼看著漸行遠去的那依舊脊背挺直的單薄身影,沉思片刻,便面無表情的抬腳朝著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蘇傾怕是沒想到自己只是隨口說出的話,卻不料讓府里的大爺對她的來歷起了疑心,原因無他,地龍這一物雖在大淵朝已經存在,可僅限于京城,于京城之中,只限于皇親貴族家中,畢竟懂得通火道的技人少,加之工程又繁復,這所耗資財不是一般人家承擔得起的。她一個南方的婢女懂得北方的火炕不說,對地龍這一物也能說得頭頭是道,豈能不讓他有所疑惑?因為這事,宋毅后來專程令人打探蘇傾的來歷,這是后事,暫且按下不表。
話說這頭蘇傾和福豆緊趕慢趕,總算在相應的時辰將食盒如期送到了老太太院里。
先前送蘇傾和紅燕回來的王婆子此刻正在檐下候著,怕是覺著冷了,不時地哈著氣搓著手,來回的跺著腳踱步。
待見著蘇傾他們提著食盒進了院,王婆子眼睛一亮,幾步迎上去接過食盒,嘴里念叨著:“哎呀我的祖宗誒,可算把你們給盼來了,原還尋思著這雪下的莫名,你們若要阻在路上又如前個般被風雪迷了眼認不得路,少不得我老婆子再去跑趟腿給你們接過來。不成想你們倒是按時來了,甚好甚好。”
蘇傾邊幫福豆抖落身上的雪,邊笑道:“哪能啊,前頭勞煩您老二位已經讓我們心有不安了,哪里敢再犯糊涂?來回之路經兩位媽媽指點咱們早就記得牢靠,萬不敢再行差踏錯半步,更不敢再惹得兩位媽媽隨著受凍受累。”
這話令王婆子聽著熨帖,爽快的笑道:“你這小妮子會說話,怪不得柳婆子如此偏疼你。這會雪大,你們撣撣身上雪后來檐下先避會,待老婆子我提了食盒進屋,看看老太太那方可有什么吩咐。”
蘇傾忙應了聲,王婆子便提了食盒入了屋。
因這雪下得急,半路上蘇傾也沒法返回去拿傘具或斗篷遮雪,一路上硬冒著風雪趕來,這會頭上臉上來不及撣下去的雪,俱悉隨著她身上的熱度融化成雪水,濕漉漉的貼在她的發絲兒、臉上,刺骨的冷風一吹,凍的她忍不住瑟縮發抖,臉上愈發的煞白。
福豆看出蘇傾的不適,忙抬手去撣她身上的殘雪,急道:“荷香姐,別光顧著給我撣雪了,瞧您身上的雪都化了!您趕快拿帕子擦擦您臉上的雪水罷,這讓風掃了,仔細可要受寒的!”
蘇傾抬手抹了下額頭,掌心上濡濕了一片,濕漉漉的發絲緊貼著臉龐,愈發的難受。見福豆又是焦急又是擔心,便勉強笑笑安慰道:“無甚打緊,待回去讓柳媽煮碗姜茶,喝下些將寒氣發出就好了。”
福豆還欲再說,院子外頭隱約傳來了下人問好的聲音。
聞得聲響,蘇傾無意識的將目光轉向聲音的發源處,此刻從外頭進來院子的福祿正恭敬的再旁擎著油紙傘小步快走,而油紙傘下的男人面容冷硬,目光深沉,披著一件對襟的紫貂皮氅衣,行走間氣勢凜冽,隱約帶著股逼人的威懾來。
直到此人快走到跟前,蘇傾這才打了個激靈,悚然記起這位是誰,倉促間趕緊拉著福豆側過一旁,行禮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