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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了好大一番工夫,外鄉人終于被抬到曾阿婆家。阿明引眾人入房間將傷者抬入臥室。曾阿婆此時已趕到。他命眾人離開房間,只留阿明在一旁協助。
“阿明!你快去打一盆熱水來。快去!”祖母嚴肅而急切的說。
“是!”阿明飛奔跨出門檻,朝廚房沖去。
阿婆見這年輕人約摸二十四歲光景。全身滿是泥水,身體有多處擦傷,最嚴重的還是他的左腿,失血過多導致了昏迷,看來很有可能已經骨折。不一會兒,阿明端著裝滿熱水的木盆,手里拿著干凈的面巾。祖母示意阿明把外鄉人的衣服退去,用熱毛巾洗去身上的血跡和泥土。阿明先幫他擦拭面部,漸漸的,那人的額頭、眉宇、五官都清晰起來。他的額頭飽滿略方,眉宇如山峰般高峻、鼻梁挺拔有力、嘴邊下巴的胡茬濃密的生長一直延伸到臉頰,好一副俊朗的面孔。阿明看著有些發癡,心跳不禁加速,因為茶壩的人沒有長得如此白皙的、如此特別的。阿明在盆里搓了搓面巾,脫掉了他的衣服,此人應該是保持著健身的習慣、身上的肌肉隱約有型。可惜被山上的草木劃破、擦出不少傷口。阿明看著他身上的口子很是心疼。于是放低聲音關切地問祖母:“奶奶!他怎么樣了?”
奶奶檢查著他的腿,嘆息說道:“其他地方倒不打緊,只是這腿骨折了,他又失血過多,能不能保住性命,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聽完,阿明略帶哭腔的說道:“多好一個人吶!難道就這么死了!奶奶!我不想讓他死!”
祖母了解孫子的品性,他從小心地善良、對世間萬物都保有一片難得的悲憫之心,這正是醫者需要的一份珍貴的慈心。更何況是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祖母自然認為阿明的反應是出于一個醫者對病人的深切同情所致。于是安慰阿明道:“放心吧。萬事有我。你到藥房去拿些紗布、剪刀、木板、金創藥來。”
阿明將東西一一取來。曾阿婆小心剪開了他的褲子,用熱面巾將他腿上污血拭去。果然腿傷得最為厲害,已經淤血腫脹,祖母給他敷上消腫止痛的藥,用紗布纏好,接著用兩塊大小合適木板夾住他的腿,裹好厚厚的紗布固定,外傷也就初步處理好了,祖母已經忙的滿頭大汗,她又命阿明按著開出的方子去抓藥。
事畢之后,不覺太陽已經西斜。阿明按照祖母的囑咐時刻觀察他的狀況,一有什么情況立刻叫她。阿明一直守在左右,不敢懈怠。外鄉人臉上依然毫無血色,口眼緊閉,身體全沒有任何動作,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還能看出他是個活人。病人不能吹風,因而屋內門窗緊閉,不知過了多久,阿明焦急的守了幾個小時,門忽然嘎吱一響,是祖母送藥來了。
“你先給他喂藥吧。我還要去煎晚上用的。”阿婆帶上房門離開了。
阿明端著裝滿湯藥的粗陶碗,用調羹往里攪了攪,見著藥還很燙,便一勺一勺吹著散熱。此時,那外鄉人眉尖忽然跳動了一下,接著便沒有任何動靜。藥的溫度降下了,變得能溫熱入口。阿明自言自語道:“大哥,我要幫你喂藥了,我先扶你起來,痛的話你忍著點。”說完,小心翼翼地扶起那外鄉人呈坐姿狀,同時密切注意那包扎好的腿,決不能讓它有任何移動。阿明坐在床邊,胸膛貼著那人后背,他將自己的身體挺直了,讓他靠著自己的肩頭。雖然已是夏天,天氣濕熱,阿明卻分明觸到了那人冰冷的身體,他心里緊了一下,有一種可怕的念頭一閃而過:“他會死嗎?”阿明趕緊用調羹舀了藥往那人的嘴里送。試了好幾次,藥都從嘴角邊流了出來,阿明心急如焚。他看著碗里的湯藥,忽然靈機一動,但又踟躕起來。想起祖母曾經說過“取大義而不拘小節”,救人性命應該是最大的仁義了吧,自己的面子又算什么。打定主意之后,阿明自己喝了一口藥,含在嘴里,用手輕輕將那人的嘴掰開,使其微張,自己的嘴唇則柔柔地碰了上去,然后將含在嘴里的藥緩緩吐出,果然喂進去了,阿明甚是高興,接二連三,不一會兒工夫,碗中的藥所剩無幾。
喂藥的時候不覺得,等那人全部喝進去之后,阿明才覺得那藥的滋味很苦,不禁罵了句:“真他媽苦!我是一輩子都不想碰這馬尿了!”。他將外鄉人安置妥當之后,急匆匆得跑去漱口了,途中遇見了祖母。祖母正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咂酒,吩咐說,晚飯沒來得及做,只買了兩塊桐葉米糕留在桌上,囑咐他先去吃飯,休息下,接下來由自己照顧病人。
第5章 第 5 章
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太陽已經西沉。阿明拿著米糕跑到跳蹬橋邊,看著靜靜流淌的河水。這跳蹬橋說是橋,其實并沒有橋面,只是一些間隔均勻的小石墩,這些整齊排列于河中的石墩就被當地人稱作跳蹬,雖然間隔不寬,但過河的人都格外小心腳下,謹慎判斷跳蹬之間的距離,膽子小一些的孩子更是怕得不肯挪動一步,在大人的再三鼓勵、威嚇之下才怯怯懦懦的移動腳步。其實過這跳蹬,最好是一氣呵成、一鼓作氣,快速而有節奏的跨步最能成功;相反,小心翼翼、躡手躡腳,一緊張便更容易踩空墜入河中,好在河水很淺,下面都是平坦的石灘,落水的人反而會惹得大伙哄笑,在這氛圍之下,那落水之人也尷尬自嘲應付了。
阿明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望著河里發呆。隨手拿起米糕,心不在焉地去剝裹在上面的泡桐葉子。若是平日,阿明看到自己喜歡的米糕早已喜出望外,那桐葉剝得得心應手,能完完整整得取出一整片的葉子而米糕無絲毫破碎,只是今天,也許是擔心那外鄉人的傷勢,也許是一些別的他自己都不清楚的感覺,那泡桐葉被扯得支離破碎,上面還附著不少米糕的碎屑。
“哎!真是糟蹋了好東西。”阿明暗自罵道。看著手里像被狗啃過的米糕,心里不是滋味,更沒了心情吃下。他順手將米糕掰作小塊,投到水中。“干脆喂了魚吧,也不算浪費。”心里暗自思忖著。白色的米糕塊順著河水飄飄搖搖,仿佛水中盛開著朵朵的小白花,短暫開放之后,然后沉入水底,又消失不見,但他心里的花似乎正在萌發了。
阿明往水里漫不經心的丟著米糕碎。忽然背后有人拍他肩膀,隨即傳來爽朗的笑聲:“嘿,阿明哥,你一個人在這里做什么?”不用想,那人就是惹娘。阿明被驚了一下,口氣不好的應道:“原來是你啊!嚇我一跳!”
“我在家沒找到你,聽阿婆說你出去了。一瞧!原來你在跳蹬橋這邊,于是就跑了過來。”惹娘語速很快,繼續說道:“我給你帶了張阿婆家的煙熏豆腐,你快嘗嘗!”
阿明正陷入迷茫。看著活潑愛笑的惹娘,被她的快樂所感染,心里的陰霾漸漸散開了些。他接過豆腐,送入嘴里,還是跟往常吃的滋味一樣美妙。表皮金黃酥脆,里面豆香四溢,夾著張阿婆家秘制的蘸料,有畫龍點睛的奇效。
“我聽說,今天送到你家的是個外鄉人?”惹娘睜著好奇的大眼睛問道。
“嗯……嗯,是的。”阿明嘴里嚼著豆腐,說:“他的穿著和我們大不一樣,還帶了些奇怪的東西,沒人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不過,他傷得太重,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呢。”阿明聲音有些低落,嘴里也停止了咀嚼,眉頭又緊鎖起來。
“不會的!我信奶奶的醫術,我更信你的耐心。他一定不會死的!”惹娘提高了音量,以鼓勵阿明的信心,也是在鼓勵著自己。
“謝謝你。惹娘。”阿明沉思了良久,回溯著他和惹娘的一切,眼里充滿了感激的看著惹娘,說道:“全村的人都輕視我,男孩們說我不會浮水、女孩們怪我不夠硬氣,所以沒有人愿意理我。只有你還愿意與我這樣的人交朋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