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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程郁放眼望去,才發覺新城區與其他的城市似乎并沒有什么區別,一樣燈火輝煌,霓虹閃爍,年節底下,路燈上都掛了喜慶的紅燈籠,將街道照得喜氣洋洋。
翟雁聲沒有說話,程郁也沒有說話,直到翟雁聲將車停在一家酒店的門前。程郁還不知道原來云城也有如此高端的酒店,看起來仿佛北城區的確是另一個世界,處在上個世紀似的。
門童殷勤地來泊車,翟雁聲用外套裹著翟寧寧將她抱出來,程郁跟著下車,為翟寧寧戴上兜帽,免得她受風著涼。翟雁聲就抱著翟寧寧等著,直到程郁給翟寧寧戴好帽子,再掖好漏風的衣角,一如這許多年來他和翟雁聲對翟寧寧默契的照顧。
翟雁聲已經定好位置,程郁跟著他進去,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堂,伏在他肩上呼呼大睡的寧寧,以及眼前那個穿著長大衣的高大身影,一切似乎從未變過。
翟雁聲仿佛背后有眼睛似的,已經察覺到程郁的茫然和猶疑,連頭都沒有回,只微微偏過頭,露出他線條凌厲的側臉。翟雁聲鼻梁高挺,眉骨突出,下頜線如同刀削斧鑿一般,是上翹的角度,這讓他看起來隨時隨地都在俯視旁人。
很少有人能經得住翟雁聲這樣冷淡而滿含警告的一個側臉,程郁的心重重跳了一下,出于下意識便跟上了翟雁聲的腳步。
程郁跟著翟雁聲進了包間,只他們三人待在這么大的一個包間里顯得太過冷清了,但翟雁聲不說話,程郁就也不敢說話。
翟寧寧還沒有醒,翟雁聲便將她抱在懷里,沖著程郁抬抬下巴,施恩似的說:“坐,老站著做什么?”
程郁撿了翟雁聲最下首的位置坐了,隔著一張巨大的圓桌和翟雁聲遙遙相望。翟雁聲并沒有提什么反對意見,他的手指撫過翟寧寧幼嫩可愛的臉,說:“你走了這半年,寧寧很想你,幾次鬧著要來找你,但我跟她說了,期末考試要考第一名才可以,你猜猜她考了多少?”
翟雁聲將這件事說得如此稀松平常,程郁走了小半年,他好像從來沒有憂愁過程郁去了哪里,要如何找到他,仿佛程郁的一切都在他手中盡數掌握。這種自己從未真正離開過翟雁聲的恐懼盤踞在程郁心頭,遠比翟雁聲找上門來更為可怖。
見程郁面色慘白,翟雁聲也不逼迫他回答,他只笑起來,說:“寧寧考了一百,每門課都是一百。”
程郁喉頭發緊,聲音也是沙啞的,他艱難地扯出一個笑,“那寧寧真聰明?!?
“她是聰明,但也的確是想你?!钡匝懵暰徛卣f:“程郁,寧寧這么想你,你不坐近一些,好好哄哄她嗎?”
酒店裝潢奢華,審美卻十分一般,裝修時也不知是以次充好了還是怎么一回事,原本應該光線透亮的壁燈現在照出來卻有些昏黃而黯淡,映襯著程郁的臉也青白交加。翟雁聲就這么沉默地等待著程郁的行動,好半天,程郁終于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出巨大的聲響,程郁不堪重負地捂著心口坐到了翟雁聲身邊。
那聲響吵醒了翟寧寧,她嗚嚶一聲睜開眼睛,翟雁聲哄她:“喂你吃蛋糕好嗎?”
翟寧寧緩慢地點頭,又縮在翟雁聲懷里伸出手指指向程郁:“要程郁喂我?!?
程郁順從地將桌上的那一碟布朗尼蛋糕端到面前,用小叉子一點一點地喂給翟寧寧。翟寧寧看起來既喜歡黏著程郁,也很聽他的話。只有程郁知道不是的。翟寧寧其實是個非常會折磨人的小孩,最初那幾年,翟寧寧有無數折磨程郁的法子,盡管那時的翟寧寧還只是一個三四歲的小孩。他們翟家人于折磨人這一件事上,就好像他們的聰明腦袋與賺錢本領一樣,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
但是翟寧寧也是很會看人下菜碟的,同樣是被指派去陪著她的人,她對翟雁聲公司里新招來的秘書助理則是非??蜌舛Y貌,她所有的勁,只用在折磨程郁一人身上。似乎是替她爸爸在考驗每一個床伴的品格。
翟雁聲有很多床伴,就算他是個死了老婆還帶著孩子的鰥夫,那也是鰥夫中的豪門巨富,令無數人趨之若鶩。
現下這個令人趨之若鶩的鰥夫正坐在程郁面前,看著翟寧寧吃得差不多了,翟雁聲撥通一個電話:“你來把寧寧接走,劉阿姨在家里等她?!?
程郁給翟寧寧把嘴邊的碎屑殘渣擦干凈,門就被篤篤敲響,來者正是趙銘譯。趙銘譯的目光并沒有落在程郁身上,他走到翟寧寧面前,將翟寧寧抱走,全程沒有說一句話。
劉阿姨是翟寧寧的保姆,從她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時,劉阿姨就一直負責照顧她,程郁呆滯地聽著看著,趙銘譯來了,翟寧寧來了,甚至翟寧寧的保姆都來了,翟雁聲再一次不由分說地擠進他的生活,不留一絲余地。
現在只剩下他們兩人了,翟雁聲換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道:“現在可以說說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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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刺激哦
第35章
翟雁聲同程郁之間不存在“說說我們兩個人的事情”這種情況,一直以來,都是翟雁聲說,程郁照做。所以這一刻程郁當然也不會去說,他只沉默地、頹唐地坐在翟雁聲面前,聽候翟雁聲的發落。
翟雁聲是海源名義上的總經理,但卻是事實上的掌舵人。翟家嫡系旁系親戚眾多,不過核心一直被翟雁聲這一脈把持,翟雁聲今年三十七歲,正是黃金年齡,盡管老爺子早有心思退下來,讓翟雁聲直接做順理成章的一把手,但翟雁聲始終推拒。畢竟做幕后掌舵人和名義上的掌舵人之間,要走的虛文還有太多太多。
然而這并不影響翟家人仰翟雁聲的鼻息,翟雁聲向來說一不二,無人膽敢忤逆,連他從外面帶回來一個不明不白的床伴回家,與翟雁聲一起養著他和亡妻的孩子這事兒,都處在翟家的一個真空領域,既沒人敢提起,就更沒有人敢反對。
而床伴程郁不識時務地偷跑,算是對翟雁聲最直接的反叛。還沒有翟雁聲身邊的人敢這么直截了當地背叛翟雁聲,沒有人知道翟雁聲會怎么做。
現在有一部分人知道了,在面對背叛翟雁聲的程郁時,翟雁聲就好似放風箏一般,任由他飄飄蕩蕩過了小半年,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順利飛遠的時候,翟雁聲驟然收緊手里的線,將程郁嚇成了驚弓之鳥。
翟雁聲伸手去拿筷子,程郁嚇得瑟縮一下,翟雁聲嗤笑起來,他夾了一塊肉送進嘴里,細嚼慢咽地品味了一會兒,道:“來之前就聽說云城的羊肉很好吃,跟其他地方的羊比起來,口感都不太一樣。程郁,你倒是很會挑地方?!?
程郁再度保持沉默,翟雁聲方才品味羊肉的笑容又收了起來,冷聲道:“程郁,你真的長大了,在用不說話來表達自己的不滿了?!?
這話他說的冷淡而平靜,似是感慨,似是警告。
“沒有。”程郁連忙回答。
翟雁聲斜睨他一眼,早已將程郁所思所想看了個透,他慢悠悠地說:“之前的事我不跟你計較了,你也不要一直擺出這么一副生怕我會吃了你的模樣。我要在云城待好一段時間,足夠你把云城這個破地方逛個底朝天,逛個透,等你在這個地方待煩了待膩了,咱們就哪來的回哪去,繼續過日子?!?
程郁瞪大眼睛望向翟雁聲,翟雁聲只當他是對他既往不咎的震驚,畢竟這的確不是翟雁聲的處事風格,翟雁聲擺擺手,道:“你別這么看著我,這是寧寧的意思,寧寧確實喜歡你,我不想讓寧寧失望。程郁,我希望你也不要讓寧寧失望。”
翟雁聲有這么多床伴,之所以對待程郁有一些不一樣的感情,是因為在他能完全看透程郁的時候,程郁也有一點點能看穿翟雁聲。翟雁聲對人心的洞悉是本能,他幾乎能看穿所有同他接觸的人,但旁人很難看透他的想法。程郁勉強能做到一些,這讓翟雁聲覺得驚奇,也因此愛不釋手。
所以程郁也就知道,方才翟雁聲對他說的話,也是翟雁聲能允諾給他的極致了,再多的,翟雁聲不會給,即便給了,程郁也不會要。
程郁低著頭小聲說:“可我不會回去的?!?
翟雁聲重重地將筷子拍在餐桌上,湯碗盛得太滿,液體立刻灑出來一些。似乎是怒極反笑,翟雁聲話里顯然帶著譏諷的笑意:“不回去?不回去就在這兒做一輩子車間工人嗎?程郁,你覺得你是這塊料嗎?”
反抗翟雁聲一次已經讓程郁大費心力,他無力再抵擋翟雁聲之后的冷嘲熱諷,于是只能低著頭保持沉默。
可翟雁聲卻并不放過程郁,他伸手抬起程郁的下巴,細細打量一番,眼神如同鋒利的刀刃一般割過程郁的面頰,程郁顫抖著閉上眼睛。
翟雁聲將程郁的臉靠近,低沉而緩慢地說:“程郁,趁我還在好言好語跟你說話的時候,你老實聽話,不然你可不光是連這個年都要過不好了?!?
程郁終于忍不住崩潰地落下眼淚,他仍舊閉著眼睛,淚水卻一串一串滾落,他啞聲道:“你到底要怎么樣?!?
“不要怎么樣。”翟雁聲的拇指替程郁擦拭掉一片淚痕,他頗為溫和地說:“就像以前一樣就好?!?
程郁就像翟雁聲手邊的掛件一般,翟雁聲找上門的時候他無法反抗,翟雁聲他要帶程郁走了,程郁也只能順從跟隨。
他們從金碧輝煌的酒店里出來,翟雁聲手里還拎著一份打包的紅燒羊肉,外加幾樣別的小菜,他說云城的羊肉的確不錯,要帶回去,晚上做宵夜。